第十八章 瓮中捉鳖（一）

胡国柱接到第三封求援信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饭菜很简单——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萝卜，一条巴掌大的咸鱼。

老将军吃饭也像打仗，埋头扒拉，三下五除二，碗就见底了。亲兵递上热毛巾，他擦着嘴，眼皮都没抬：“念。”

亲兵展开信，声音有点抖：“‘胡大将军钧鉴：叛匪刘盛亲率主力数万，已抵老鸦岭，距庐州不足二十里。连日来匪营火光大盛，营寨连绵，旌旗蔽日。

末将兵微将寡，恐难支撑三日。恳请大将军速发援兵，救庐州于水火。贺明煦涕泣拜上。’”

胡国柱听完，沉默了半晌。

帐中几个副将互相交换眼色，谁也不敢先开口。

“数万？”胡国柱忽然笑了一声，把那封信拿过来，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贺明煦那小子，见过几万人的阵仗吗？”

一个参将壮着胆子道：“大将军，庐州囤着咱们的粮草，万一……”

“万一什么？”胡国柱把信拍在案几上，“那个刘盛手里有多少人，你当我不知道？他从草原带回来的，撑死四五万，还要分兵驻守玄庸关各处。能抽出来打庐州的，顶天五千！”

另一个副将道：“可是据斥候回报，老鸦岭那边的火堆，少说也有上千处，按一火一帐十人算，确实不下万人……”

“蠢！”胡国柱拍案而起，“火堆不能造假吗？你们带兵这么多年，连疑兵之计都看不出来？

那刘盛要是真有数万人马，早他娘攻城了，还点那么多火堆干什么？唱戏给贺明煦看吗？”

帐中诸将噤若寒蝉。

胡国柱背着手，在地图前踱了几个来回。

“这小子，是在玩火。”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老鸦岭那个点上，“他烧粮、劫道、吓唬贺明煦，折腾这么大动静，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让我分兵去救庐州，然后他好半路截杀吗？”

一个老成些的副将道：“大将军英明。既然如此，咱们按兵不动便是。庐州城高墙厚，贺将军三千兵马，守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等那刘盛粮尽自退……”

“等不了。”胡国柱摇头，脸色阴沉，“你知道贺明煦是谁的人？那是宁王的小舅子！他要是有个闪失，宁王面上须不好看。

况且……”他顿了顿，“粮草确实在庐州。万一有个差池，大军吃什么？”

帐中陷入沉默。

胡国柱走回案前，盯着那封信，忽然问：“那个姓冯的参将，带人走到哪了？”

“回大将军，按您的吩咐，冯参将带四千人走的是东山道，日行不过三十里，眼下……应该在青石峪一带。”

“传令给他，”胡国柱沉声道，“让他加快行军，三日之内必须抵达庐州。”

“可是大将军，您刚才不是说这是疑兵之计……”

“疑兵也要救！”胡国柱瞪了那副将一眼，“四千人，就算中了埋伏，也伤不了元气。但庐州要是真丢了，这个责，你担得起？”

那副将不敢再言。

“另外，”胡国柱坐回帅位，手指敲着案几，“让冯参将多派斥候，沿路打探。要是发现那刘盛的主力不在庐州……”

他冷笑一声：“那就让他别急着进城，先在城外找个地方猫着，等我的命令。”

“大将军的意思是？”

“他刘盛会玩声东击西，我就不会将计就计？”胡国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他若真敢把主力调去打庐州，这边就空虚了。到那时候……”

他茶杯一顿，目光如刀：“我就亲自带人，端了他的老巢。”

与此同时，老鸦岭。

我正蹲在山腰一块大石头上，啃着绿珠给我留的最后一块奶渣。这东西从草原带出来，一路上省着吃，终究还是见了底。我把最后一点渣子舔干净，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熊芸姑坐在旁边，看我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至于吗？一块奶渣而已。”

“你不懂。”我拍拍手上的渣子，“这是草原独有的味道，是自由的味道，是……”

“是你那个温妮陛下送你的味道？”她斜眼看我。

我一噎，差点被口水呛着：“什……什么温妮陛下？那是阿卡拉女王！我跟她是纯洁的兄妹之情！”

“兄妹？”熊芸姑小鼻子一耸，冷哼了一声，“兄妹会送贴身纯金令牌？你还当宝贝似的天天贴身揣在怀里？

兄妹会说‘清泉苑中，温酒以待’？”

我头皮发麻。这丫头怎么什么都知道？

昨晚只顾搂着她翻云覆雨了，我可什么都没说。

“我有眼睛，自己会看。”她白了我一眼，但语气里倒没什么醋意，“行了，别紧张了。我要是吃醋，早在凤凰岭上就一剑削了你了。”

我讪笑两声，明智地选择转移话题：“那个……马老六那边有消息了吗？”

话音刚落，马老六就像踩着点似的从林子里钻出来，跑得满头大汗。

“将军！有信儿了！”他喘着粗气，残手攥着根细竹筒，“襄州那边传过来的，胡国柱动了！”

我腾地站起来，一把抢过竹筒，拧开封蜡。纸条上只有两行小字：

“冯部四千，奉令疾驰庐州。胡本人按兵不动，似有后手。”

我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好几遍，嘴角慢慢咧开。

“四千……”我把纸条揉成团，在手心掂了掂，“胡国柱这老狐狸，果然舍不得下血本。”

熊芸姑凑过来：“四千人，不多不少。打吧，未必能吃掉；不打吧，又膈应人。他是想试探咱们的虚实？”

“对。”我点头，“这四千人就是探路的石子。要是咱们吃不下，或者吃的时候露了破绽，他后头的大军立马就会扑过来。”

“那咱们吃不吃？”

“吃。”我把纸团往山下一扔，“不但要吃，还要吃得漂亮，吃得让他肉疼，但又摸不清咱们到底有多少人。”

马老六挠头：“将军，咱们当下手头拢共就这么点人，这……这怎么个吃法？”

我扭头望了一眼熊芸姑。含笑说道：“劳烦女侠娘子飞鸽传书，通知我的那位岳父大人。

让他带着凤凰岭的那帮兄弟们快马加鞭，速到这里与我们会合，有场大热闹等着他。

最后再加上一句，就说我特想念他老人家，想请他喝酒。”

我又扭头对着马老六吩咐道：“通知高怀德他们，死死咬住敌军的尾巴，随时传递消息，但千万不要急于动手，更不能让敌方发现他们。

等我的号令，咱们合伙一起吃顿热乎乎的饺子。饺子就酒，越喝越有，就当是给我的岳父大人和凤凰岭的弟兄们接风了。”

熊丫头眉眼含春，俏脸通红，唇边那两个迷人的小酒窝，越陷越深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没好意思对我拳打脚踢，痛下杀手。算是对我手下留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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