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知客叹浮生
白吴放下了筷子,有些发愣。
他是个知客。
在旧时候,这行当叫“大了”,专管红白喜事的场面调度,迎来送往,讲究的是个八面玲珑,体面周全。
可如今这世道,活人的喜事少了,死人的丧事多了,就连那不人不鬼的东西,也要来凑这趟热闹,想办一场体面的大席。
“顾老板。”
白吴的声音低沉,那种刻意拿捏出来的尖细戏腔不见了,此刻只剩下疲惫与沙哑。
“您这手艺,确实能救命。”
“救不救命我不知道。”
顾渊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瓷茶杯,神色淡然,“但只要进了门,总得让人吃饱了再走。”
“吃饱…”
白吴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苦涩。
他抬手,似乎想去摸一摸脸上的白粉,但指尖在触碰到皮肤前又停住了,像是怕碰坏了这张精心画出来的脸面。
“顾老板,您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他没等顾渊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也算是个手艺人,祖上传下来的本事,就是这张嘴,和这双眼。”
“看人下菜碟,见鬼说鬼话。”
“这几年,江城乱了,死的人多,怪事也多。”
“我这种人,本该是活得最滋润的,毕竟无论世道怎么变,死人总归是要入土的,总得有人去给他们指路,去给活人宽心。”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包烟,那是很老式的纸烟,没有过滤嘴。
刚想点上,却瞥见角落里那个正眨巴着大眼睛看他的小女孩,手上的动作一滞,又默默地把烟塞了回去。
“但半个月前,我接了个活儿。”
白吴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温暖的灯光,回到了那个阴冷潮湿的雨夜。
“那天晚上,有人敲开了我家的门。”
“没有声音,也没有敲门声,门自己就开了。”
“门口停着一顶轿子。”
“大红色的,那是大户人家娶亲才用的大轿,哪怕是深夜,也艳得扎眼。”
“轿子没落地,悬在半空,四个轿夫也没脚,就那么飘着。”
苏文在一旁听得入神,手里拿着抹布都忘了擦桌子。
可邻桌仅剩的几个食客却觉着渗人,再也坐不住,纷纷结账走人。
白吴没在意旁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我当时就知道,这活儿不是人派的。”
“我想关门,可那轿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尊泥像。”
说到“泥像”两个字,白吴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连带着桌上那个红礼盒也跟着发出“磕哒”一声轻响,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那是个…没干透的泥胚子。”
“就像是河底下的淤泥随便捏出来的,没鼻子没眼。”
“它怀里抱着个牌位,没写字。”
“它什么都没说,但我脑子里就多出了一个念头。”
“它要办喜事。”
“它要在这个城里,找个吉时,风风光光地拜堂成亲。”
白吴苦笑一声,手掌握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是知客,它找我,就是让我给它张罗这场面。”
“发请帖,定流程,迎宾客…”
“如果我不答应,那顶轿子就要抬进我家里,把我全家老小都装进去当贺礼。”
“我…没得选。”
顾渊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种来自归墟的厉鬼,本身就是规则的集合体。
它没有人类的情感,只是在机械地执行着某种仪式。
而在这种仪式中,它需要一个代言人,一个帮它在现实世界铺路的傀儡。
白吴,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倒霉蛋。
“所以,你就帮它发请帖?”
顾渊问道。
“是。”
白吴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麻木。
“它给了我一个…承诺。”
“它说,等大喜之日办完了,整个江城都会变成它的喜堂。”
“到时候,只要我听话,我和我的家人,就能在这喜堂里,当个永远不死的…宾客。”
这就是人性。
用自由和良知,换取在灾厄下的苟且偷生。
“那根叔呢?”
一旁的苏文忍不住插嘴,“那个吹唢呐的老大爷,也是你找的?”
白吴看了一眼这个年轻的小道士,目光在他那身道袍马甲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响器。”
他解释道,“一场大席,没响器怎么行?”
“那泥像虽然是个死物,但它讲究排场,规矩大得很。”
“而且…”
白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颤音:
“它不光要排场,它还要…圆满。”
“它想借着这场喜事,把那一身的烂泥,换成有血有肉的真身。”
“它想…从阴沟里爬出来,真正地活一次,尝尝这人间的五味。”
“活一次?”
顾渊挑了挑眉。
这胃口,确实不小。
从无知无觉的泥塑,妄图转化为有血肉的生灵。
这不仅是贪婪,更是对生命规则的僭越。
“顾老板。”
白吴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又摸出了那沓现金,轻轻推到顾渊面前。
那是饭钱。
“我今天来,其实也是它的意思。”
“它觉得您这地方…有人气,也是个讲规矩的地界。”
“它想请您…去做个掌勺的大师傅。”
“给它的婚宴,做一桌压得住场面的席。”
话音落下,店里一片死寂。
苏文瞪大了眼睛,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恐惧,而是荒谬。
他看向白吴,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让…让老板去给那个泥疙瘩做饭?”
“它…它是不是想太多了?”
在苏文心里,自家老板那是连S级厉鬼都能随手镇压的存在。
那个泥像算个什么,居然敢让老板去给它当私厨?
白吴没有看苏文,只是紧紧盯着顾渊,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
他在赌。
这或许是个死局,但眼前这个男人,是他见过的唯一变数。
顾渊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那个依旧放在一旁的红礼盒。
并没有急着回答。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热气袅袅升起。
“做席…”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厨子做菜,天经地义。”
“不过…”
顾渊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
“我这人做菜,挑剔得很。”
“食材不新鲜不做,客人不懂味不做。”
他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地面,又指了指身后的灶台。
“最重要的是,出了这个门,我不做。”
“它想请我掌勺,可以。”
“让它把轿子抬到我店门口来。”
“只要它敢进来,这桌席…我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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