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喜糖味且苦
午市过后,店里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
只有最后一桌客人还在慢吞吞地磨蹭。
那是两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人,一男一女,看着像是夫妻档。
男的身材微胖,鬓角斑白,正拿着筷子在早已空了的盘子里无意识地拨弄着那几颗花椒粒。
女的则捧着茶杯,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老严,走吧,还得去把那些退单的定金给人家转回去。”
女人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浓浓的疲惫。
被称为老严的男人手一抖,筷子碰在盘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唉…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老严放下筷子,脸上满是苦涩的褶皱。
“咱们干婚庆干了二十年,从来都是给人办喜事,哪怕日子再难,结婚的人总是笑着的。”
“可这个月…推了八场了。”
“全是临时变卦,有的说家里老人不同意,有的说…不敢结。”
他转过头,看向正在柜台后擦拭杯子的顾渊,忍不住开口诉苦:
“顾老板,您说这世道是不是真的要变了?”
“以前结婚是挑日子,看黄历,现在结婚得看命?”
顾渊手里的动作没停,淡淡地看过去。
【食客图鉴】
【姓名:严守信】
【职业:婚庆策划】
【状态:焦虑,运势低迷】
【执念:【圆满】——想办一场没有恐惧的婚礼。】
这并不是什么被鬼缠身的倒霉蛋,只是一个被大环境裹挟,生意难做的普通人。
“日子总得过。”
顾渊放下杯子,声音平静。
“结婚是为了过日子,不是为了赶场子。”
“既然大家心里都不踏实,缓一缓,未必是坏事。”
“话是这么说…”
严守信从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喜糖,放在桌上。
那是原本准备给新人的伴手礼,现在只能自己消化了。
“顾老板,小苏师傅,这喜糖给你们甜甜嘴。”
“虽然喜事没办成,但糖还是甜的,别嫌弃。”
苏文正在拖地,闻言直起腰,笑着走过去抓了两颗。
“谢谢严叔!这包装真喜庆。”
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嗯!甜!花生牛轧糖,真香!”
严守信看着苏文那毫无心机的笑脸,心情似乎也跟着好了一点。
他站起身,从皮夹里数出饭钱,压在碗底。
“走了,借您吉言,希望能早点踏实下来。”
夫妻俩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店门,背影在灰色的街道上显得有些萧瑟。
顾渊看着桌上那一堆喜糖。
红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闪着光,上面印着大大的“囍”字。
但字的周围,却缭绕着一丝微弱的灰气。
那是整个城市的焦虑,投射在这些象征美好的事物上留下的痕迹。
“喜事…变丧事吗?”
他轻声自语,随手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但回味里却带着一丝苦涩。
那是牛轧糖里花生的焦味,也是这对夫妻心里的苦味。
“老板,这糖挺好吃的,您怎么皱眉头啊?”
苏文把剩下的糖都收进了一个玻璃罐子里,准备留给小玖当零食。
“太甜了。”
顾渊淡淡评价了一句。
“甜得有点…腻。”
下午的时间在平淡中流逝。
小玖睡醒了午觉,抱着雪球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给煤球编辫子。
煤球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地上,任由小主人在它那威武的黑毛上扎满了五颜六色的小皮筋。
现在的它,看起来不像是一只镇狱凶兽,倒像是一只从马戏团逃出来的杀马特土狗。
“噗…”
苏文路过,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汪!”
煤球恼羞成怒,冲着苏文龇了龇牙,但因为头上顶着个粉色的蝴蝶结,这凶狠的表情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别欺负它了。”
顾渊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还没到六点,巷子里的路灯就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种压抑感,就像是一场暴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准备晚市吧。”
顾渊合上书,站起身。
“今晚…可能会有特殊的客人。”
苏文一愣,随即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现在的直觉也敏锐了不少。
老板既然这么说,那就说明今晚肯定不简单。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内袋里的符纸,又看了看手腕上的黑索。
“明白,我去备菜。”
顾渊走进后厨,洗净双手。
今晚的菜单很简单。
【红烧狮子头】、【清炒菜心】、【鲫鱼豆腐汤】。
都是些温补的家常菜。
但顾渊在处理食材的时候,却格外用心。
他在狮子头的肉馅里,多加了一勺陈年的黄酒,那是辟邪用的。
在鲫鱼汤里,多放了几片老姜,那是驱寒用的。
六点整。
顾渊挂出了营业的牌子。
熟客们陆陆续续地来了,店里很快就充满了暖意和饭菜香。
但顾渊始终站在柜台后,目光时不时地扫向门口。
直到晚上八点。
大部分客人都已经吃完离开,店里只剩下两三桌还在闲聊的街坊。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
这声音很怪。
不像是被风吹动的清脆,倒像是被人用手按住的。
沉闷,且带着回响。
正在啃骨头的煤球猛地抬起头,头顶的小辫子乱颤。
它嘴里的骨头掉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门口,原本放松的肌肉瞬间紧绷如铁。
雪球也从柜台上站了起来,弓起身子,蓝色的眸子里满是冷冽。
连带着店里的灯光,都在这一刻闪烁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某种磁场的干扰。
门帘被掀开。
一股烧焦纸钱味的冷风,率先钻了进来。
紧接着,一个高瘦的身影跨过了门槛。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衫大褂,头上戴着一顶圆顶的瓜皮帽。
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却抹得猩红。
就像是…刚从纸扎店里走出来的纸人。
但他有呼吸,有心跳,确实是个活人。
“顾老板,生意兴隆啊。”
来人一进门,就对着顾渊拱了拱手。
他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唱戏般的拿腔拿调。
手里还提着一个大红色的礼盒,上面贴着一个大大的“囍”字。
但在顾渊的视野中。
那个“囍”字并不是红纸剪的。
而是用某种生物的血泥,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血迹未干,还在缓缓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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