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不够勇,也不够狠
温子安盯着那个巴掌大的气眼,沉默了足足三秒。
“苏城主,”他开口,语气里头的淡然快要崩掉,“这孔,连薇薇姑娘一根手指头都塞不进去。”
“所以不用手指。”苏林看了一眼楚薇薇,“用气机。”
楚薇薇愣了片刻,随即醒过神来,那双紫眸刷的一下亮了。
“师尊的意思是,把自己的神识化成雾,从气眼渗进去,在里头撑开?”
“对。”
“好!薇薇早就想试试这个了!”她把手里那些瓶瓶罐罐往袖口里塞了个严实,嘴角弯起来,“这样进去的话,就算里头有阵法压制,也探测不到咱们的体积,只当是气流扰动。”
洛夕眉摇着折扇,那只白金色的异瞳扫了一圈,“我记得这招有个问题。神识化雾进去容易,可囚笼里几十万道魂都在跑偏,一旦误触,神识分散了怎么办。”
“那就得快。”苏林言简意赅,“进去,找到主弦的根节点,一刀断掉,囚笼塌了,魂就散了,里头城主的本源护盾也就垮了。”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在场的人。
“我带薇薇进去。你们在外头守着,一旦钟楼有异动,红绫立刻把西北角的楼柱砸掉,破坏整栋楼的受力结构,逼那老东西分心。”
苏红绫扛着剑,脸上写满了不甘。
“就这?老娘就是个砸柱子的?”
“砸柱子也是技术活,换你们任何一个干都不如你。”苏林说,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刺。
苏红绫哼了一声,拍了拍剑身,“行吧,看在你会说话的份上。”
苏林转向温子安,“你留在外头配合寒月,如果城主的傀儡从墙里钻出来,你知道那些符文的结构,负责压制住。”
温子安攥紧了折扇,点了点头,没废话。
此刻他已经彻底明白,跟着这群人至少还有活路,抗拒才是死路一条。
苏林蹲到那个气眼前,把手掌贴在孔口上,神识开始极缓慢地松散开来,像一团浓雾被无形的风一点一点拆解,顺着那条细窄的通道往里钻。
楚薇薇跟在旁边,头挨着他的肩膀,也照着样子把神识化开。两道气机交织在一起,顺着孔口涌进了囚笼。
外头的世界在这一刻骤然远了。
囚笼内部,比想象中还要大。
不是空间法则撑开的,是那几十万道残魂本身撑开的。它们密密麻麻地悬在半空,每一道都是一团昏黄的光点,像是一片凝滞的萤火,被一根根看不见的细线串着,挂在纵横交错的弦网上。
一动不动。
沉默而窒息。
苏林的神识在这片萤火里缓缓穿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道魂的周围都被一种沉重的法则压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地把它们的意志按在地底,不许抬头。
“师尊。”
楚薇薇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别扭,“这些魂……是有感知的。”
苏林感觉到了。
那片萤火看着静止,可仔细感受,每一道光点都在微微颤动。不是风吹的,是里头的东西还在挣扎,只是挣扎的幅度已经小到几乎等于无。
“困了多少年了。”楚薇薇的语气没有平日里那股子轻飘飘的甜腻,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这些人,都想出去的。”
苏林没接话。
他把神识朝着囚笼的最深处探去,沿着那些弦网的纹路走,找那根总弦的根节点。
找了片刻。
找到了。
就在囚笼底部,一根拇指粗细的白色弦,扎在囚笼的地基里,透过地基直连着下方城主的本体所在。
所有的弦都是从这根主弦生出来的,所有的囚禁力量也是从这里发散的。
只要断掉它,整张网就垮了。
“薇薇,我去断那根弦。”苏林把神识聚拢,往底部压去,“你留在这里,一旦那些魂开始散逸,给它们指个方向,往气眼这边引。”
“嗯。”楚薇薇应了一声,没有撒娇没有缠人,“小心。”
苏林的神识继续往下沉。
压迫感越来越重。
越靠近主弦,那股令人窒息的法则威压越浓。
这不是寻常的困阵,里头还夹杂着一种腐朽的、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阴戾气息,像是整座囚笼本身就是一口被怨气腌过的泡菜坛。
苏林感觉到了清岚城主的气机。
那气机不在囚笼里,在更下面,透过主弦往上渗。
气息极其虚弱,但虚弱中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凶横,像是重伤的猛兽,越到死处越危险。
这位太乙金仙,确实已经把自己逼到了墙角。
苏林深吸一口气,混沌仙元在神识里聚成一道极细的锋芒。
他没有大开大合,只是找准了那根主弦最薄最脆的那一截,手法精准,力道克制,凝神,一割。
“嗡。”
像是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囚笼里那片沉寂的萤火,在这一声回响里骤然炸开。
几十万道魂同时震动。
那种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挣扎,在囚禁的力量消散的刹那,化成了一股洪流。
苏林的神识被这股洪流猛地掀翻,像站在礁石上被浪打,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强撑住,把神识往气眼的方向钩了一钩。
“往这边。”
只有这三个字,轻得像是一粒石子落入水里,可这片萤火里的每一道魂,都感知到了。
那洪流开始转向。
楚薇薇在气眼旁边接引着,她把神识展开,像张开手掌,把那些往外涌的魂魄一道一道地托着往外推。
钟楼外头。
寒月最先察觉到异动。
地面开始颤抖,那十二根垂在楼顶的主弦发出一种刺耳的撕裂声,一根接一根地绷断,暴裂的末端在夜空里划出一道道银色弧线。
“动了!”
苏红绫没等人下令,抡起巨剑冲上前,对着西北角的楼柱狠狠一剑。
“开山!”
整根柱子拦腰断裂,上半截砰的一声倒进了墙里,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震起漫天的铜屑和尘灰。
与此同时,被砸开的墙壁里,那些嵌着人脸的墙板开始大面积剥落,成片成片地滚在地上,砸得地砖四分五裂。
墙缝里透出一道灰白色的光。
那光越来越强,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怨气往外涌。
温子安把折扇展开,那扇面上的音律符文在这一刻全部亮起,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壁垒,死死压住那些往外溢散的阴冷气息,让它不能扩散出来污染街道。
“别让它们跑出城!”温子安嘶声开口,额头上细汗涔涔,“这些残魂要是漫进城里,城里的扛不住!”
寒月冷哼一声,九条金龙呼啸而出,盘踞在钟楼四周,皇道法则的威严像一堵无形的城墙,把那片阴冷气息硬生生圈死在钟楼范围之内。
就在这时,钟楼的底部,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不是人声。
是那种濒死的、绝望的怒吼,像是一头被困在石缝里活活饿了万年的困兽,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然后,整座钟楼开始往下沉。
不是倒塌,是从底部开始,被某种力量往地里压。青铜的楼体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一阵令人牙关发紧的呻吟,表面的纹路一道道裂开,露出里头暗红色的、腐朽的内芯。
“城主要拼了。”顾秋月抱着金算盘,往后退了两步,“他要用整座楼压死咱们。”
“让他压。”苏红绫把巨剑插进地里,双腿弓步,拼命往上顶,气血之力化成一道猩红色的护罩撑在头顶,“老娘替大家顶着,你们抓紧时间!”
楼体的下沉速度开始放缓。
慕清雪踏上虚空,长剑平指,冰雪法则瞬间蔓延,把楼体底部那些往下压的力道冻成冰柱,硬生生卡住了它继续下沉的路。
“有一刻钟。”她冷声开口,“之后冰会化。”
气眼处。
苏林的神识借着那条通道,终于把最后一批魂推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被那股洪流冲了个彻底,脑子里嗡嗡作响,可神识还是牢牢攥着气眼的边缘,没让自己被裹进去。
楚薇薇在旁边把那些散出来的魂一道一道地接着,往城外的方向引。那些昏黄的光点顺着她神识铺出来的轨迹往外飘,越飘越远,渐渐散进了夜色深处。
不是消亡。
是真正的、自由的消散。
最后一道魂飘走的那一刻,囚笼彻底空了。
整座钟楼发出一声虚脱般的轰鸣,像是支撑它运转了万年的核心,在这一刻彻底抽空了。
“城主本体暴露了。”苏林从气眼旁边直起身,抬手捏了捏眉心,收回神识,“下面。”
他说话的时候,脸色有些白,神识被那几十万道残魂冲了一遍,不轻松。但这点不适,一两个呼吸就压了下去。
他迈步朝楼梯往下走。
不用再找,不用再绕。
囚笼垮了,那两层楼板之间的隔绝也跟着垮了,从顶层直接往下看,就能看见最底层那片昏黄的病态光晕。
苏林站在那片光晕边缘,看着里头的东西。
清岚城主。
或者说,曾经的清岚城主。
那是一个蜷缩在阵法枢纽核心的人形轮廓,周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弦线,像是茧,又像是刑具。本源气息极其虚弱,虚弱到苏林甚至怀疑,如果不是这些弦线强行把他捆着,他早就散了。
这位统治弦音城万年的太乙金仙,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自己亲手做的刑具套住的囚犯。
成也这囚笼,败也这囚笼。
那双半闭的眼睛,在苏林走近的时候,缓缓抬了起来。
眼白已经全浑了,里头没有焦距,却还留着最后一点残余的意志,像是快要熄灭的油灯,在死之前还在拼命燃着。
“你。”
他的声音已经不成调子了,漏风,干哑,像是砂纸在破铁锅上蹭。
“拆了我的笼。”
“嗯。”苏林在他面前蹲下,语气寻常,“你那几十万个囚犯,我放了。”
清岚城主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头翻滚着什么,可到最后,只吐出了一句话。
“没用的。我死了,这城,也撑不住了。律散了,城散了,这里的人……”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苏林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用万年的残忍换来一场苟延残喘的太乙金仙。
“你把活人变成琴弦,把死人变成囚鸟,把整座城当成你续命的血包。”苏林说,语气里没有审判的腔调,“结果你自己,也被困死在这个笼子里,出不去了。”
清岚城主没有说话。
那片病态的光晕开始一点一点暗下去。
随着囚笼的垮塌,维系他本源的弦线也在飞速消解,失去了供给,他本就撑不起来的肉身,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陷。
弦线化作尘灰,光晕熄灭。
最后一点意志,在沉默里散尽了。
钟楼整个垮下来,用了半柱香的时间。
先是顶部,再是墙体,青铜楼板一层一层地往下坍,砸在地面上,扬起漫天的铜屑。等所有的尘埃落定,那座矗立了万年的巨楼,只剩下满地的残骸。
苏红绫抖了抖肩膀上蹭到的灰,把剑扛回去。
“这就完了?”
“就这。”苏林拍了拍衣上的浮灰,走出废墟。
顾秋月已经在残骸堆里钻来钻去了,金算盘拨得飞快。
“城主府库房,等会儿一定记得去清点!师尊说好了咱们拿七成的!”她扯着嗓子往外喊,“温执事别想着趁乱多划拉!”
角落里的温子安沉默地收起折扇。
他站在一地铜屑里,脸色已经回了些血色。
楼塌了,城主死了,弦音城的律法从根子上垮掉了。
这座城往后会怎么样,他说不准。失去了那个强压着所有人服从的笼子,有人会走,有人会留,也有人会争。
这些,都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神魂契约。
“苏城主,”温子安开口,语气里头难得透着几分真正的平静,“谢你。”
苏林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谢什么。”
“谢你让那些人出去了。”温子安把契约收进袖口,“温某在这城里待了几万年,其实早就知道那钟楼里头不对劲,可一直没动过这个念头。”
他停了一下。
“说到底,是不够勇,也不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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