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双猫记(结)
第260章 双猫记(结)
「璃儿————璃儿?」
当赵梦璃咽下最后一口气,李妃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改变了称呼,竟朝著尸体处摸了过去。
「不要过去!」
庞令仪见状马上拦在面前,再无半分客气:「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她根本不想你碰她!」
李妃嘴唇颤抖,颤抖了半天,才涩声道:「你们都知道了,都知道了,她是我的女儿!我的亲女儿啊!」
「现在想起来了,早做什么去了?」
庞令仪冷冷地道:「还是说因为我们知道了,你才不得不承认?我告诉你,你承认也晚了,天子的亲母早就来了,且要母子相认,你原本就没有机会再回宫当太后!」
李妃马上慌了,忘掉了自己的璃儿,辩驳道:「不!不!本宫生的是儿子,被刘后换了,被刘后换了————」
庞令仪再也不理。
卫柔霞更是默然。
对于这个造成自己母子分离,对于亲生骨肉又弃之如敝履的老东西,她甚至连话都懒得跟她说。
连彩云则在收殓赵梦璃的尸体。
方才赵梦璃心绪起伏,酝酿恶计时,她和庞令仪恨不得对方消失。
可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当赵梦璃真的被金无敌一刀斩杀,她们又觉得这位著实有些可怜。
人心复杂,莫过于此。
于是乎,庞令仪和连彩云想帮她做最后一件事,那就是完成最后的心愿,至少死后不再被别人利用。
不止是李妃。
还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牢牢地落在赵梦璃的尸体上。
展昭走了过去,稍作遮挡:「前辈!」
「咦?」
郸阴看了看他,颇为奇怪:「小友竟也有些难过?你可不是妇人之仁,不分是非的人吧?」
「我知前辈之意,这位活著定会害人,此时被辽国大宗师所杀,或许突然,但于我等而言,确实省却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展昭轻叹:「只是从某种意义上,她就像是习武之路上的另一个我啊!」
展昭与赵梦璃在习武上,确实是处于同一起点。
一个修六爻无形剑气,一个修八剑齐飞。
由于诛天剑阵的打底,两者都是远超世上绝大部分武功的旷世绝学。
再加上两人根骨天赋都极佳,无疑是具备著成为当世绝顶高手的最佳基础。
但后续。
他们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武者人生。
「白玉楼说过一句话,是强者造就武学,而非武学造就强者。」
「我起初觉得这话有些矫情,毕竟一开始若无上乘武学,也造就不出强者————」
「但此时见到赵梦璃,才完全认同此言中的真理。」
展昭道:「她执著的就是绝世武功,将绝世武功当作自己翻身的根本。」
「「八剑齐飞」刚刚入门,就迫不及待地修炼「丧神诀」,修炼「天命龙气」,更要追求另外六门神功绝艺!」
「而她对于诛天剑阵」其余传承者的恐惧,究其根本也是对诛天剑阵」的渴望。」
「她心里无比渴求得到完整的诛天剑阵」,以己度人,当然也会担心旁人来加害自己,以致于疑神疑鬼,甚至病态————」
「我其实也不能免俗。」
平心而论,展昭对于其他武学不太在乎,哪怕是那些七榜排名前列的那些绝学。
但对于「八剑齐飞」,他也是很有兴趣的。
更别提那号称以诛灭天人为目标的「诛天剑阵」了。
如果赵梦璃好好活著,展昭接下来也许会真的从她身上得到「八剑齐飞」的修炼方法,再去寻找另外两门强化后的剑诀。
但赵梦璃死在眼前,他反倒瞬间放下了。
对于强者造就武学这句话,更是有了更深彻、更近乎本能的体悟。
武学从来不是固定的招式,死板的传承,而是强者意志的延伸,是独属于践行者的道路烙印。
心念通明处,一股难以言喻的纯粹、清明、却又唯我独尊的武道真意,自他体内悄然升腾。
那真意毫无波动,却令紫阳真人眉头微动,转了过来;
并非威压,也让不远处正在调息的释永胜骤然侧目。
释永胜修炼的《达摩武诀》,其精髓在于超越具体招式,追求「禅武合一」,而释永胜则以「唯我独真」为核心信念,通过破技、明禅,最终铸就一颗武道禅心。
与展昭此刻涌现的真意相比,释永胜的「唯我独真」更像是一种对「非我」的剥离与否定,不为像达摩,不为合禅意,只为守住「我」之本真。
而展昭此刻升腾的这股真意——————
却是一种更根源,更磅礴的「先天自我」!
仿佛他生来便立于万法源头,大道就在脚下,何须向外寻章,向天借力?
「我道先天自具足,何须诛天问剑途?」
展昭一念升起,真心实意地道:「八剑齐飞,诛天剑阵的一部分,就随她去吧!」
郸阴阅历丰富,显然见得多了,倒是没有前面这些感慨,但听到最后也不免动容。
诛天剑阵就放下了?
那可是涉及到天人之秘!
他都难以放下!
郸阴再劝说了一番:「八剑齐飞的秘籍倒也罢了,赵梦璃的秘密却还有很多!而且小友,我说一句不中听的,你能面对诛天剑阵」的诱惑而不为所动,这世间之人却不能,必须多加小心啊!」
展昭微微凝眉。
赵梦璃一死,许多秘密也许就随之带入地下了。
八剑齐飞的传授者,诛天剑阵的传人,耶律苍龙的交易,辽国的风波————
而且对方所言确实不错,赵梦璃这位「八剑齐飞」的传人如此邪门,另外两位呢?
一位是修炼的加强版本的「心剑神诀」;
另一位————
话说「天剑客」殷无邪的剑法叫什么?
是众人猜测的那一门么?
如果世上真有传承这两门剑法的两位武者,这两位又会如何?
眼见他思索,郸阴进行最后的教唆:「你还有玉猫九命吧?趁其生机没有完全散去,取出那块乘黄之肉」,或许可以烙印出赵梦璃几分生前的往事,那可是绝对的真实,不比她之前的自述半真半假————」
然而展昭并未犹豫,只是将这些默默记下,摇了摇头:「死者已矣,生前罪孽,一笔勾销,莫要如此了!」
「好吧!」
郸阴大为可惜,但也没有强求:「小友,山高水长,你我就此别过了!」
说罢也不与青城派招呼,这位身著古老祭祀华服,周身生死之气缭绕的冥皇,已如墨入夜,飘然离去。
「先生————」
赤城真人没有留住,毕竟此番紫阳真人苏醒,功劳最大的还是郸阴,他们确实想要感谢这位。
如今郸阴离去,赤城真人稍感遗憾,又转向展昭,以青城掌教的身份,正色稽首:「青城上下,永远铭记展少侠再造之恩!待我教稍作整顿,必当听候展少侠调遣!」
紫阳真人刚刚苏醒,还在虚弱状态,万灵血的事情尚未告知,不过青城内部接下来肯
定有一番天翻地覆。
而赤城真人也会遵守安排,带著此次万灵血事件的所有参与者,给那些枉死者一个应有的交代。
「襄阳尚有未了之事,展某也需告辞了。」
展昭微微点头,伸手探向肩后。
一只通体如雪、眸蕴灵光的玉猫自暗处悄然跃出,轻巧熟练地落上他肩头。
尾尖扫过他颈侧,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展昭目光转向京师的方向。
回襄阳之前。
他准备先做一件事。
去向官家请「三口铡刀」!
「起风了!」
襄阳王府高阁之上,赵爵背负双手,衣袍在渐起的夜风中猎猎拂动:「还是找不到阎
无赦的下落么?」
小王爷赵允烽悄步来到他身后,低声道:「父王,阎总管他会不会已遭京师毒手?」
赵爵缓缓摇头,目光投向北方幽暗的夜空:「他逃了,或许————是回到他原本该去的地方去了!」
稍作停顿,这位藩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下去,召集诸将、幕僚,速来王府议事!」
赵允烽面色立变:「父王,眼下局势未明,我们是否再等一等?」
「等?孤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快三十年!」
赵爵霍然转身,眼中锐光如电:「再等,风就停了!再等,刀就钝了!再等,就彻底不用做那件事了!」
赵允烽看著父亲眼中那团压抑了太久,开始彻底熊熊燃烧的火焰,数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孩儿遵命!」
高阁上,赵爵再次转身,望向京城的方向,幽幽地道:「孤赢不了了,但想要孤这般认命,也绝不可能!」
「大师,你说对么?」
苦心头陀从暗处走了出来,静静地望著这位襄阳王。
「大师————不,或许我该叫你别的什么!」
赵爵缓缓转过身,死死盯住那个多年来如影随形、沉默如石的护卫:「阎无赦贪权,莫残是假货————你呢?你图什么?」
「西域仇敌?呵呵————原先孤是信的,因为那时孤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但现在,大师不会看不出来,孤已经没希望了吧?」
「你又是为什么留著?」
「说吧!你到底是哪边的人?有什么目的?」
问到最后,赵爵本以为自己的情绪会很激动,结果却异常地平静。
苦心头陀依旧垂首合十,僧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许久。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常年枯寂如古井的眼睛里,第一次漾起复杂的波澜。
有怜悯,有决然,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开口,由于太久不语,声音艰涩沙哑,却字字清晰:「在————下————六扇门————前
捕头————赵凌岳!」
赵爵哪怕看出了这位身份有问题,闻言也不禁动容:「赵凌岳?你不是在宋辽国战里面,保护八哥而死了么?」
「苦心头陀」语气开始顺畅起来:「是受了重伤————后得杏林会医圣前辈所救————医圣前辈当时恰在西域————赵某也在西域有了这层身份!」
赵爵显然设想了许多,却万万没想到六扇门:「可是前四大名捕里面的断武,不是假扮成莫残」,也藏在本王身边了么?他之前暴露,本王让阎无赦去弄死他,你一直听著,居然无动于衷?」
「必须这么做!」
「苦心头陀」目露痛苦,缓缓地道:「除了陆大哥外,无人知我身份,四弟也不知,而那个时候,我还不能暴露,只能坐视————」
「够狠!够狠!」
赵爵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你那个儿子,四大名捕里面的赵无咎,被辽人抓走了,你知道不知道?这件事孤和阎无赦是议论过的,你应该也听到了?」
「苦心头陀」轻叹:「我听到了。」
「那你堂堂宗师,不去救自己的儿子————好!好啊!你们四大名捕,当真是为朝廷鞠躬尽瘁了!」
赵爵发出由衷的感叹,又发出由衷的自嘲:「没想到本王身边全是叛徒,竟无一人忠心,连你也是六扇门中人,那本王的一切罪证你都一清二楚了,你们心里面一定笑话本王是个废物吧?」
「不!」
「苦心头陀」缓缓摇头:「王爷,你身在藩地,却有实干之功。」
「每逢灾年,你必开府库,亲自为老弱妇孺称量米粮;」
「每月初一十五,王府侧门设局施药,连太医院退隐的老御医,都是被你请来坐诊,各地百姓甚至不惜星夜渡江前来求医。」
「近十余年来,你更是亲自主持修缮荆襄各地的堤坝十二处,调动各方衙门,桩桩件件,条理清晰;」
「前年夏洪肆虐,全赖这些水利之功,襄阳境内无一亩良田被淹,沿江的村落百姓,自发为你立「活民碑」!」
「虽然是为了积累贤名,积蓄力量,但实干之能,确实都不是其余宗室子弟能够比拟的,就连真正贤明的八贤王,在治理实事上,也比不得你!」
赵爵终于激动起来:「既如此,你为何反孤?你们为何不支持孤?」
「若是本王继位,绝不会让辽人在我中原大地上放肆后,安然地退回去!什么狗屁盟
约,此盟一定,燕云十六州是不是永远不想要了?他还有脸泰山封禅?」
「若孤是天子,孤会比赵恒做得更好!好得多!」
「苦心头陀」轻叹:「可王爷,你终究不是天子啊!长幼有序,名分早定,此乃天地纲常,亦是人心所向!王爷,你其实————早该想到今日之局的!」
赵爵颤声道:「今日之局?」
「苦心头陀」道:「当年太宗皇帝将你独独一人就藩襄阳,令你坐镇这天下瞩目的兵家要冲,是何用意,王爷真不曾细思么?」
「襄阳虽为雄城,却非屯兵积粮之地,你便是倾尽财力招兵买马,又能蓄养多少私军,又能瞒过朝廷耳目几时?」
「至于那些地方官员————」
「他们为何愿陪王爷演这一场「忠贤戏码」?当真只因你「贤王」之名么?」
「不是的。」
「只因他们心底认定——你终会放弃!」
「认定你虽有野心,却更懂权衡;虽有不甘,却更惜性命;虽坐拥虚势,却绝无真正起兵造反的胜算。」
「苦心头陀」直视赵爵彻底苍白的脸,轻声道:「在这等天下皆知你欲反,朝廷早有防备,四方皆作壁上观的情形下,古往今来,无一人能造反成功!」
「从太宗皇帝将你安排到襄阳的那一日起,你的野心就该死了!」
「若野心不死,就是死局!」
说到这里,「苦心头陀」,即恢复真身的赵凌岳,深深一躬。
这个多年来一直陪伴左右,比起襄阳王自己都要了解襄阳王的前名捕离开了。
只余下赵爵一人,缓缓地坐倒下来。
再无人回到身边。
小王爷赵允烽没有回来,也不可能回来了。
「苦心头陀」这一步棋太致命了。
他知道的事情太多,连带著这些年苦心培养的将领、幕僚,安插的官员、胥吏,还有那些投靠的邪道高手,各方江湖势力,都一清二楚。
下场自是一网打尽。
「呵!」
「即便没有这位,孤真的能赢么?」
「也是赢不了的,顶多乱一乱荆襄吧————」
「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溅起几圈水花,然后沉下去,被这潭深不见底的天下」,吞得连声响都不剩。」
赵爵突然笑了起来。
不是冷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近乎释然,却又浸满悲凉的笑。
跟在身边多年的赵凌岳看了出来,点明了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死局。
以他的聪明才智,内心深处,难道从来不知道结果吗?
知道的。
他一直是知道的。
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就像孩童紧紧捂住耳朵,以为不听不见,雷声就不会落下。
如果不曾有过希望,又怎会不甘?
如果不曾给过他太子的待遇、不曾给过他坐镇要冲的权柄、不曾给过他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可能」————
他又怎会生出这般妄念?
「父皇————」
赵爵忽然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梦呓。
「母妃————母妃————」
「大哥————」
他一个个地唤著那些早已逝去,或早已陌路,或根本不想承认的名字。
每唤一声,肩背便佝偻一分。
仿佛那些名字有千钧之重,正将他一点点压垮。
可就在六扇门捕快整齐的脚步声逼近门槛、铁链摩擦声隐约可闻的刹那————
赵爵猛地昂起头!
那佝偻的背瞬间挺直如枪,眼中颓唐尽碎,爆出最后一道近乎燃烧的厉光。
他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凿出来:「休想带本王去京师,找个宅子软禁下来,直到老死!」
「孤是要争天下的人,死也要死得天下皆知,绝不会窝窝囊囊!」
「让包拯来!!」
襄阳府衙前,人潮如涌。
三槐巷血案时隔三年重审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城中激起层层波澜。
天南盛会虽已落幕半年,仍有不少江湖客滞留此地,闻讯纷纷赶来;
本城百姓更是扶老携幼,将府衙前的青石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人们交头接耳,声浪嗡嗡。
「这案子牵扯巨大,青城派是真的卷进去了,不是传闻————」
「何止!那位「贤明」的襄阳王,也脱不了干系!」
「嘘小声些!这事儿也是能随便嚷嚷的?」
「怕什么?今儿不是公开审理么?官府既然敢审,咱们还不敢听?」
正议论间,忽闻长街尽头传来一声清越的鸣锣。
「铛!」
人群骤然一静,齐刷刷扭头望去。
只见一队官差肃然而来,当中一人面如谪仙临尘,英武中透著出尘,一身朱红官服在阳光下灼灼如焰,腰间长剑悬玉,步履沉稳步步生风。
他面容肃穆,目如寒星,所过之处人群不由自主分开一条道路。
更引人注目的是身后,十二名魁梧禁军的抬著三口以红绸覆盖的巨物,朝著衙门而来。
「那是何物?」
「没见过————」
众人议论纷纷,那森然轮廓与隐隐透出的铁腥气,已让前排观者脊背发凉。
行至府衙高阶前,展昭蓦然驻足,转身面向万民。
他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声震四方:「天子有诏,三槐巷血案,沉冤三载,今朕特许重审,以彰天理,以正国法!」
「特赐御铡三口,于此案中,代天行刑,以儆效尤!」
话音落,禁军齐齐挥手。
「唰!」
红绸齐落。
三口巨侧赫然现于光天化日之下!
左首一口,铡身铸蟠龙绕柱,龙首昂扬向天,双目镶以赤玉,凛凛生威,刨刀如新月,寒光流溢此乃「龙头铡」,专铡皇亲国戚、勋贵权臣,龙口之下,无分尊卑!
居中一口,铡座雕猛虎踞山,虎纹狞厉,爪牙森然,铡刃宽厚,隐有风雷之势—此乃「虎头铡」,专铡贪官污吏、豪强劣绅,虎威所至,法不容情!
右首一口,铡台刻恶犬伏地,犬齿交错,喉中低吼仿佛可闻,铡锋细锐,透著股刁钻狠绝此乃「狗头铡」,专铡市井恶霸、凶徒匪类,犬牙之下,诛尽奸邪!
三口铡刀静静陈列,春阳照刃,冷光潋滟。
满场死寂。
唯有展昭的声音,如金石坠地,一字一句敲进每个人耳中:「此三铡,乃陛下亲授,国法化身。」
「今日铡刀在此「只看公道,不问何人!」
说罢,他退到一旁。
「肃静」
长喝声中,府衙正门轰然洞开。
十六名衙役鱼贯而出,杀威棒顿地,声如闷雷。
「威武声浪层层荡开,再见正堂之上,一人端坐如岳。
深绯官袍如血染,长翅乌纱似墨悬。
面如黑铁,额间那一弯月牙在晨光中泛著冷白,正是襄阳通判包拯。
此时三口铡刀被抬入堂中。
包拯对铡三揖,复归座。
惊堂木轰然拍下,声震屋瓦:「带大悲禅寺僧众!」
众衙役押上一名灰袍老僧,正是早被废了武功的宏真,至于其他僧众反倒寥寥无几,早在天南盛会时就因反抗,被当场格杀。
包拯展开卷册:「宏真,你真身乃摩尼教荆襄坛主,大悲禅寺实为尔等伪装之魔窟。」
「大雄宝殿后墙有机关,直通秘坛,内藏甲胄一千二百余件、强弓硬弩三百副、粮草三千石、火石二十桶。」
「更有摩尼教《二宗经》《证明经》原本七卷,法器上百,与江南逆党往来密信一百四十七封。」
宏真伏地不语,本以为能坦然赴死,得见明尊,此时的身子却忍不住轻颤起来。
包拯再拍惊堂木:「僧众明风,借超度法事之名,奸淫丧家妇人,此等恶行,早非一人所为————」
近来收集的一应恶举,全部汇入卷宗,此时包拯不厌其烦,一一讲述,听得幸存僧众瘫软在地,尿湿僧袍。
罪行完毕,包拯大手一挥:「将大悲禅寺押到一旁,听候发落!」
「带青竹帮帮主沈青崖、陌刀帮帮主连旌、檀溪马帮帮主伍启明!」
三人被押上堂,同样封了武功,手戴镣铐,眼中满是绝望。
「尔等三帮,亦是一丘之貉!」
包拯抽出另一叠卷宗:「其一,与牙行勾结,拐卖人口,拆人骨肉,毁人家室一此等罪行,伤天害理,国法难容!」
「其二,为襄阳王府暗输钱粮兵甲!」
「青竹帮,掌漕运之便,暗中为王府运送粮草精铁,直供城西亲卫营;」
「陌刀帮,借护送商队之名,自江南私购军械部件,于城东秘密组装臂张弩、札甲;」
「檀溪马帮,不仅参与拐带,更走私战马,以充叛军!」
「其三,三槐巷血案,真凶本是青城派道士所为,尔等却为虎作伥,联手诬陷程墨寒,令其家破人亡,遁入恶人谷,隆中剑庐灭门惨案,亦是尔等嫁祸所为!」
三帮首脑面无人色,冷汗浸透衣衫。
「其四!」
包拯再拍惊堂木:「本官查案以来,尔等根深蒂固,盘根错节,负隅顽抗,屡屡施压官府,阻挠勘验,真以为王法治不了尔等么?!」
他缓缓站起,抽出最后一卷铁证:「以上诸罪,桩桩件件,皆有物证、书证、人证在案!粮草帐簿、密信往来、军械图样、拐卖名录、伪证供词铁证如山!」
堂外的百姓、江湖客,听得心神震荡,怒意渐涌。
三帮首脑终于瘫软。
「押到一旁,听候发落!」
「带青城派凶犯!」
喝令声中,一队青衣道人被押入正堂。
他们道袍凌乱,发髻散落,早已不复往日仙风道骨。
为首者正是那道童云鹤,年不过二十,面如白玉,唇若涂朱,本是极清俊的相貌,此刻却因恐惧而扭曲,眼神慌乱如受惊幼鹿。
包拯目光如寒铁,缓缓落在他身上:「三槐巷二百一十八口、隆中剑庐一百八十七口、白石村二百零九口、黑云寨二百三十四口他每报一个数字,声音便沉一分:「共计八百四十八条人命,皆死于你之手,本官问你
「是,或不是?」
云鹤浑身剧颤,忽然扑通跪地,嘶声喊道:「他们————他们有的是匪贼!有的是人牙子!本就该死!本就该死啊!」
他抬起头,眼中涌出泪来,却不知是惧是悔:「我是为了中原武林,为了大宋天下!
绝、绝不是滥杀无辜!」
他声音越来越尖,近乎癫狂:「我们是为了救更多的人命!更多!」
「啪!」
惊堂木轰然拍下,截断了他的嘶喊。
包拯不再看那瘫软在地的道童,目光转向堂外声如洪钟:「请程墨寒入堂!」
人群如潮水分开。
一道黑衣身影缓缓走出。
他身形瘦削似竹,满面风霜如刀刻,唯有一双眼中燃著灼灼的光。
那光里浸著多年的冤屈、逃亡,还有那夜不敢回望的血色。
行至堂前,程墨寒停下。
先看向朱衣如焰的展昭,再看向额悬月牙的包拯,最后撩起衣摆,缓缓跪倒。
不是跪天,不是跪地。
是跪这两位恩人。
跪向这青天白日之下,终于照进他生命里的一线光。
包拯轻叹,声音如古钟鸣响,字字穿透满堂寂静:「程墨寒「经本官详查,三槐巷血案当夜,你非但未曾残害百姓,反是与令夫人巫云岫施以援手,更无灭隆中剑庐满门恶行!
「这一切都是青城道士云鹤示意,襄阳帮派污蔑陷害所为!」
「展少侠————包大人————我————我————」
程墨寒喉头剧烈滚动,后面的话竟噎在胸腔,化作一声压抑三年的呜咽。
他忽然伏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
再抬起头,泪已纵横,却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我程墨寒————终于能堂堂正正,走回阳光下了!」
人群之中,虞灵儿静静立著,眼中同样泛起水光,抬头望向高远的天空:「巫姐姐,你在天之灵,看看这一日吧!」
风过堂前,卷起几片落叶,如纸钱飞舞。
仿佛真有魂灵,在此刻低徊。
「带襄阳王,赵爵!」
而堂上还未结束,包拯说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镣铐声由远及近。
赵爵身著素白囚服,长发披散,却依旧挺直脊梁。
他走过三口刨刀时,脚步微微一顿,竟对龙头铡笑了笑。
到了堂前,立而不跪:「孤乃太宗亲子,你当真敢审?」
包拯沉默片刻,从案上取出一卷明黄帛书:「此乃陛下亲笔手谕,襄阳王赵爵一案,著包拯全权审理,无论亲贵,一依国法」,王爷,可要验看?」
赵爵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不必了!赵祯那小子,倒是比他爹磊落!」
他笑声渐收,语气里竟有几分复杂难辨的感叹:「孤原本以为,他终究要顾全皇家体面,不敢应下这「杀皇亲」的恶名,没想到,他竟真敢让你动这龙头铡!」
顿了顿,赵爵转过头,望向堂外那黑压压的人群,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桀骜的笑:「既然他都有这份胆气————」
「孤,岂能逊色于他?」
话音未落,赵爵竟猛地转身,面向堂外万千百姓与江湖客,朗声道:「诸位!今日既到此处,不妨听孤说说这些年,那些台面下的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这些年所做的种种讲述。
比如为求疗伤的血蛟丹,比如钱财粮草是如何巧取豪夺,比如这些年在襄阳王府庇护下邪派高手的种种恶行。
堂外,长久的死寂。
百姓们怔怔地看著那个曾受万人称颂的「贤王」,看著他坦然说出那些腥臭扑鼻的罪行,看著他嘴角那抹近乎嘲讽的笑。
先是不可置信。
然后是压抑的抽气声。
再然后,怒骂如决堤洪水,轰然爆发。
「杀了他!铡了他!铡了他!!」
骂声如潮,泪雨如泼。
包拯毋须审判这位王爷了,直接下达最后的处决。
「摩尼教首恶宏真、青竹帮、陌刀帮、檀溪马帮三帮首脑,祸乱地方,虎头铡伺候!」
「摩尼教徒八人,三帮核心党羽三十二人,助逆害民狗头铡伺候!」
「青城派行凶者九人,视人命如草芥,手段残忍,罪大恶极—狗头铡伺候!」
「襄阳王赵爵,身为皇亲,不思报国,反蓄谋造反,私藏军械,勾结邪教,包庇凶徒,残害百姓,罪证确凿,罪大恶极一龙头铡伺候!」
且不说狗头刨那边排队,赵爵被押向龙头侧,侧首看向一旁的展昭,又抬眼望向堂上端坐的包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王之血,今日为这口铡刀开封,可别让它只染本王之血啊!」
展昭淡然而立,包拯坚定不移:「此铡今日开锋,往后百年、千年一凡践踏国法、
荼毒百姓者,无论身份尊卑,皆可铡得!」
「那就好!那后世也一定会记得本王!永永远远地记得!」
赵爵哈哈一笑,坦然俯身,将脖颈稳稳置于龙口铡刃之下:「来!」
包拯深吸一口气,自签筒中抽出那支朱红令签。
他高举过顶,目视铡刀,声震九霄:「开铡!!」
「双猫记」结束,敬请期待下一卷「大日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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