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3章 阵前泣血呼同袍4
而此时的建奴大纛之下，遏必隆的怒火还没消。他阴沉着脸，胸口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他催马来到了朝鲜王李宗的马车前，隔着车帘，冷冷一笑，开口说道：“朝鲜王，你都听见了？你的好臣子，说本王胁迫于你，劝你弃暗投明，反戈一击呢。怎么，你心里，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车帘后的李宗，本来就一直提心吊胆，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听到遏必隆这冷冰冰的质问，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连身子都控制不住地发抖。他连忙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慌忙辩解道：“王爷说笑了！他胡说八道！全是一派胡言！本王对大清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绝无二心！林庆业背叛本王，背叛大清，就是个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还请王爷速速发兵，将此贼剿灭，以正视听！”
他说得又急又快，语无伦次，生怕慢了一步，遏必隆就会迁怒于他。那副诚惶诚恐、卑躬屈膝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一国之君的威仪，活脱脱一副奴才相。
遏必隆看着他这副胆小如鼠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不屑，眼神里满是轻蔑。这样的废物，也配当一国之君？真是可笑。若不是留着他还有用，能用来号令朝鲜百姓，他早就一刀把这窝囊废砍了。
他没有再跟李宗废话，也懒得再看他那副谄媚的样子。脸色一正，扫过身后的诸将，沉声传令道：“传本王命令，全军就地埋锅造饭！把军中所有的肉都拿出来炖了，朝鲜兵也人人有份，管够！让所有人都吃饱喝足，养足精神。等吃饱了，随本王一起，灭了这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军！”
他心里算盘打得精：这些朝鲜兵贪财好吃，平日里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给点肉就能让他们卖命。用这点肉换他们冲在前面当炮灰，消耗明军的弹药和体力，划算得很。等打胜了，还能再从朝鲜搜刮十倍百倍回来，这点肉钱，根本不算什么。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没过多久，两军阵前的空地上，便升起了道道炊烟。肉香顺着风飘出去很远，引得阵中的朝鲜兵一阵骚动。他们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听到人人有肉吃，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交头接耳，喜形于色。原本低迷的士气，竟也因此稍稍振作了几分。
旷野之上，炊烟袅袅，肉香阵阵。可谁都知道，这顿饱饭之后，便是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寒风卷着杀意，在两军阵前盘旋，冰冷的阳光洒在刀枪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那场决定朝鲜命运的厮杀，正式拉开帷幕。
“喳”
“喳——”
一声短促而粗嘎的应诺，从遏必隆马前那几名朝鲜兵卒的喉咙里挤出来。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被冻硬了的柴枝在靴底折断的响动，干涩、发虚，尾音还带着点讨好的颤。
这几名朝鲜兵，是李倧从亲卫里挑出来给建虏大营送差遣的。一个个面皮青黄，眼窝深陷，甲片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有的连甲都没有，只裹一件补丁叠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絮子。他们接过肉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是饿得抖。
朝鲜兵平常很难吃到肉。
这话不是夸张，也不是文人的酸话，而是实实在在的日子。辽东这些年打得稀烂，田亩荒了又荒，赋税一层压一层，官府征粮的差役比贼还凶。寻常人家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荤腥，兵营里更是如此。军饷拖欠是常事，粮米掺沙是规矩，一锅粥能照见人影，一把盐要分三日吃。兵卒们上山挖野菜、下河摸鱼虾，甚至捉老鼠、剥树皮，都是活命的本事。所以这猪肉落到他们手里，不是一块肉，是一条命。
遏必隆把李倧奉上的那些猪肉，一口没留，全数散给了这些朝鲜兵。
他站在大营前的高坡上，看着那些兵卒捧着肉块，有人当场就咬了一口，油顺着下巴往下淌，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松嘴；有人舍不得吃，用衣襟包了，往怀里死死揣，生怕被人抢了去；还有人跪在地上，冲着建虏大营的方向连连叩头，额头磕在冻土上，咚咚作响。
遏必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是在施恩，他是在算账。
肉是有限的，人心也是有限的，但士气这东西，偏偏能用有限的东西去换。几斤猪肉，换一群饿疯了的人替他卖命，这笔买卖他做得很熟。建州起兵以来，哪一次不是这么过来的？蒙古人、汉人、朝鲜人，只要肯低头，就有饭吃；只要肯打仗，就有赏赐。他不信什么忠心，他只信肚子。
所以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只在眼角纹里停了一瞬，便散了。
“让他们吃饱。”他对身边的亲兵道，“吃饱了，才有力气替咱们去死。”
亲兵应了一声，心里却打了个寒噤。他知道自家这位贝勒爷的性子——温和的时候像春风，翻脸的时候像刀子，而最可怕的时候，就是这种一边笑着分肉、一边算着人命的时候。
风从汉城方向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气，也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焦味。那是远处村庄烧过的味道，是战火烧过的味道。
林庆业回来了。
他是独自回来的。没有旗号，没有仪仗，身边只跟着十几个亲随，马匹跑得浑身是汗，鼻孔里喷着白气，蹄铁在冻硬的土路上敲出一串凌乱的声响。他从明军大营那边过来，一路穿过自家军阵，所过之处，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有期盼的，有疑惑的，有麻木的，也有早已看透结局的。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径直进了中军大帐，见了李倧，单膝跪下，把头低了下去。
帐内很静，静得能听见帐外旗杆上绳索拍打木杆的声音。李倧坐在主位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敲了很久，才问了一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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