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5章 尸盾难挡枪林密1

朱慈烺这一夜也未曾合眼。他坐在临时搭建的帅帐中，借着烛光批阅着各地的奏报。虽然顺义大捷，但他知道，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关外还有皇太极的数十万大军，国内还有流寇的隐患，财政、民生、吏治，无一不是亟待解决的难题。他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奋笔疾书，那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坚毅。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帐篷时，胡宝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他看到皇帝眼下的乌青，心疼地说道：“陛下，您歇息一会儿吧。天雄军和虎豹骑都已经传来捷报，战场清理也已完毕。岳托的首级也已经装入木匣，等候陛下御览。”

朱慈烺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过参汤抿了一口。他淡淡地说道：“不急。待朕看过岳托的首级，再去歇息。这颗人头，是朕给天下百姓的交代，也是给关外皇太极的警告。”

胡宝不再多言，默默地站在一旁。他知道，陛下虽然年轻，但心志之坚，远非常人所能及。这位年轻的帝王，正用他那并不宽厚的肩膀，扛起整个大明王朝的命运。

帐外，晨曦微露，昨夜的血腥与喧嚣已然远去，但那场惊天动地的战役，却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每一个参与者的心中。而对于大明而言，一个新的时代，正伴随着这初升的朝阳，缓缓拉开序幕。

残阳贴着西边的地平线缓缓沉落，将整片旷野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风卷着枯草碎屑与淡淡的硝烟掠过阵地，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味，钻进鼻腔里，呛得人喉咙发紧。地面上早已铺满了人马的尸体，折断的箭矢、崩裂的甲片、散落的弹壳混在泥土与血污之中，踩上去黏腻打滑。

天雄军的两千火铳兵列成严整的五排横阵，如同在大地上浇筑起一道钢铁长墙。士兵们个个身姿笔挺，手中的线膛枪端得稳如磐石，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前方烟尘滚滚的方向，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只有风吹过枪缨的簌簌声，与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心脏跟着马蹄的节奏怦怦直跳。

在火枪阵的后侧，靠近预备队的位置，站着两个身形格外魁梧的汉子。两人都穿着一身沉甸甸的明军制式重甲，甲片上还带着几道新鲜的划痕，显然是之前战斗里留下的痕迹。他们手里各攥着一根镔铁打造的大铁棍，棍身比成人的胳膊还粗，少说也有三十斤重，被两人攥在手里，却仿佛轻若无物。

这二人正是郝摇旗与李过。

此刻两人的身体都微微前倾，脊背绷紧如拉满的弓弦，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建奴骑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手背上的青筋都一根根凸了起来。从刚才建奴发起冲锋开始，他们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冲出去和建奴拼个你死我活。

跟随天雄军作战的这些日子，是两人这辈子最颠覆认知的一段时光。

想当初他们在闯营的时候，都是统领一方的大将，麾下的老营兄弟都是跟着李自成南征北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那时候他们都觉得，论起步战肉搏，闯军老营的战斗力绝对不输大明任何一支军队，就算是九边的边军，真要拉开架势死战，他们也敢掰一掰手腕。那些卫所兵、地方团练，在他们眼里更是不堪一击，往往一冲就溃。

可自从跟着卢象升的天雄军开赴前线，亲眼见识了建奴八旗的战力，又亲眼目睹了护军火枪阵的威力之后，两人过往的认知被彻底打碎了。

先是建奴。这两天正红旗、镶红旗轮番冲锋，那些八旗兵悍不畏死，骑术精湛，箭法精准，冲锋的时候阵型不乱，撤退的时候也丝毫不慌，哪怕身边的同伴接连倒下，也丝毫动摇不了他们的攻势。尤其是那些白甲兵，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悍卒，一身重甲刀砍不进箭射不透，打起仗来跟疯了一样。

李过是打老了仗的人，眼光毒辣得很。只看了两轮冲锋，他心里就明镜似的。就凭闯军老营的战力，别说和两红旗的主力对阵，就算是遇上蒙古八旗的骑兵，恐怕也讨不到半点好处。人家的战马、甲胄、骑射本事，还有那股常年征战养出来的凶性，都比闯军强出不止一筹。

可就是这么凶悍的建奴八旗，在天雄军的火枪阵面前，却愣是占不到半分便宜。

这两天的战斗看下来，李过心里不止一次地感慨。几百上千的建奴骑兵呐喊着冲过来，气势汹汹仿佛能踏平一切，可只要进入火枪的射程，随着一排排枪声响起，就跟割麦子似的成片往下倒。别说冲到阵前肉搏了，很多时候连八十步的线都冲不过来，就被打得溃不成军。

最让他觉得震撼的是伤亡比。

闯军打仗，向来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有时候就算打赢了，也得付出惨重的代价。可天雄军的火枪阵倒好，打了这么多轮，打死打伤的建奴数以千计，自己这边的伤亡却微乎其微，大部分士兵甚至连汗都没出多少，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举枪、射击、装填的动作。

这种打法，李过以前别说见了，连想都不敢想。隔着上百步远，就能把敌人成批成批地打死，自己这边几乎不用冒什么风险，这也太可怕了。也难怪朝廷能练出这么一支护国军，就能把以前嚣张跋扈的建奴打得节节败退。

心里想着这些，李过的眼神又暗了暗。

他跟着天雄军出战，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立功赎罪，也没想过要凭着战功谋个一官半职。李自成兵败身死，大顺朝土崩瓦解，他作为李自成的亲侄子，本就没打算苟活于世。与其窝囊地死在明军的囚牢里，或者被朝廷问斩，倒不如战死在抵抗建奴的沙场上。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不枉费自己一身本事，也不辱没李家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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