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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9章 血旗残烬2


萨哈廉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把那颗铜铃捏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那是他当年在抚顺城外一个汉人铁匠那里买的,给他的小女儿系在衣带上当玩物的。小女儿才六岁,胖嘟嘟的脸蛋,一笑就露出缺了的门牙。他把铜铃带在身上,是想着打完这仗回去时,小女儿会绕着圈儿跑过来,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可回不去了。他松开手,铜铃又落回泥里。他抬起头,又望向明军阵列。那些人已经在收拢战场了,有几个人牵着马在清理地上的兵器,还有几个抬着担架把受伤的明军往下抬,他们确实几乎没有伤亡。萨哈廉咬着牙数了数,至少在他目力所及的这片战场上,明军倒在地上的不超过十个,而且大多是被他自己的战马冲撞踩踏所致,真正的火铳和长枪阵里,连一个缺口都没出现。这支军队的组织和火力,完全颠覆了他这些年在辽东与明军边军交手的所有经验。

他记得去年冬天在辽西走廊,他和正红旗的阿济格合兵一处,打过明军祖大寿的一支三千人的步队。那支明军也有火铳,但放得稀稀拉拉,两轮齐射之后就要等上好一阵才能装好第三轮;而那时八旗骑兵的马已经冲到眼前,剩下的就只有砍瓜切菜了。可眼前这支明军,他们装填火铳的速度快得像流水,第一排打完侧身退后,第二排立即顶上,第三排已经在后面装好了引药;如此往复,马蹄冲到一半的距离要挨上至少四五轮铅弹雨。就算是钢铁铸成的骑兵,在这样密集的弹雨里也撑不住。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纪律。萨哈廉在战场上厮杀了近二十年,从没见过一支明军能在战斗的间隙保持如此近乎刻板的沉默和整齐。那些火铳手换位时脚步丝毫不乱,前排蹲下、后排抬枪,动作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而且他们显然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停,刚才他们冲进洼地围歼最后那几十个镶红旗兵时,火铳手在极近的距离上只放了一排,就立刻收铳换成长枪突刺,丝毫不担心误伤自己人。这种配合,这种自信,绝不是三天五天能练出来的。

萨哈廉忽然想起皇太极在盛京大殿上说过的话,“八旗劲旅,野战无敌,明军只敢据城死守,出城即溃。”当时满殿的贝勒、额真们轰然应和,笑声震得殿顶的彩绘都簌簌落灰。可现在,萨哈廉想对着那个方向啐一口:野战无敌?在这样火铳阵面前,野战无敌的八旗军只要敢冲锋,明军的铁铳口子就能教你从将军到马弁一起排着队去见阎王!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鼓起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别说什么人数多寡,今儿这场仗,明军的人数至多和他镶红旗相当,甚至他看那些火铳手的铺排,总数恐怕还不到五百。可结果呢?对面几乎毫发无伤,自己这边尸横遍野。

“明军何时变得如此强大……”他喃喃地念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得像用砂纸磨过。两年前他在大凌河城外见过明军一支三千人的援军,被正蓝旗两千骑兵一个冲锋就打散了,逃跑时连甲胄都扔了一路。那时他骑在马上,看着明军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南奔,心里还暗暗发笑,觉得这些南人天生就是被砍杀的命。可现在,他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的血污,再抬头看看远处那些灰蓝色身影,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可笑的人。镶红旗和正红旗这次奉旨入明国关内,原是要配合阿济格的大军从侧翼牵制明国勤王兵马,顺便在畿辅一带掳掠人口粮草。谁能想到,还没见到明国皇帝的主力,只是在顺义城外这片无名谷地碰上一支看起来不起眼的明军偏师,就把整整一个旗的精华全折在了这里。正红旗那边呢?萨哈廉不知道,但他心里隐隐觉得,既然对手有这样的火器战法,正红旗恐怕也好不到哪去。这一战下来,大清八旗在明国关内折戟沉沙,怕是要从今日这处山谷开始写进史书了。

风又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草屑和碎布条,打在萨哈廉的脸上。他的伤处被风一激,火辣辣地疼,但这点疼反而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还活着,而活着就意味着对面那些明军还没打算立刻杀他。他微微偏过头,看见前方二三十步外,一个年轻明将正骑在一匹青骢马上,冷冷地看着自己。那人穿一件绣着暗纹的银灰铁甲,外面罩了件半旧的墨绿战袍,袍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挂着的一排短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抿成一条线,颧骨上还有一道未愈的旧伤疤,眼神却像两块被冰水浸透的石头,既无怜悯也无急躁,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落在萨哈廉身上。萨哈廉从那眼神里读出一种笃定,那种猎人对落入陷阱的猎物才会有的从容。这个年轻明将大约二十出头,甲胄上没有太多花哨的饰物,但胯下那匹青骢马鞍鞯精良,马颈上挂着一串小铜铃,竟和他方才扔掉的铜铃有点像。

张书廷确实不着急。他骑在马上,左手松松地挽着缰绳,右手垂在马鞍旁,指尖轻轻叩着皮质的鞍边。他的目光从萨哈廉身上掠过,又扫了一眼左右,昌平兵的哨戒已经铺出去了,东边两里外的高地上架好了号旗,南边退路上安排了三个总旗的接应人马,西边谷口则堵上了从火铳队里临时抽调的八十杆长铳,枪口斜斜指向天空,防止外围有残余建奴溃兵逃窜过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眼前这个披着红色甲片、头盔不知掉到哪里去的建奴头领,虽然还在用那口断刀撑着身子,虽然方才那几下反扑确实够狠,但终究已经是案板上的肉了。张书廷不急着动他,是因为他在等唐通那边的人散开些。

唐通的人马此刻就在北面那片杂树林边缘,大约三四百人,旗号杂乱,甲胄颜色也不统一,有的穿明军制式的青布绵甲,有的还披着从建奴那里缴来的皮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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