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守坟人!
循着那张泛黄的地图,林烨一行走了三天,进了大夏腹地的群山。
地图上朱笔圈了三道的那个地名,终于出现在眼前。
谷口怪石嶙峋,两壁如削,灰白色的雾气从谷里漫出来,浓得化不开。站在谷口,连三丈外的石头都看不清。
"不归谷……"孔老三仰头望着谷口,声音发闷,"这名字,起得实在。进得去出不来的地方,才叫不归谷。看这雾,怕是真出不来的。"
"有人出来过。"林烨忽然开口。
他蹲下身,指着谷口一块平整的青石。石面上有新土,土色潮润,像是刚被人翻过;土堆旁散着纸灰,被风压得平平整整;青石上方凿了一处石龛,龛里插着三炷香。
香已燃尽,只剩短短一截香脚,却立得笔直。
"香脚是新断的。"林烨捻起一截香脚,在鼻端嗅了嗅,"这炷香,是最近几天才上的。"
"二十年的香,一天都没断过。"张震低声道。
"是谁在祭扫?"孔老三皱眉,"夫人的墓,怎么会有人常年祭着?"
林烨没有答话,把那截香脚轻轻放回原处,抬步向谷中走去。
雾气在他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
谷中寂静,只有脚步声和风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雾气忽然淡了。
一座孤坟,静静立在山坳里。
坟不大,土色暗沉,显然年代久远,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坟上没有一根杂草,坟前的土也被修整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用了几十年,把这里当成了家。
墓碑是一块青石,不高。碑上没有字,只刻着一朵云纹。
云纹浅淡,却刻得极深,像是刻碑的人,把全部的心力都压在了这一刀上。
林烨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他取出怀中的半枚玉佩,摊在掌心,与碑上的云纹并排放在一起。
一模一样。
孔老三的呼吸忽然重了。张震"噗通"一声跪在坟前,声音发哑:
"夫人……少主,来看您了。"
林烨没有跪,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那半枚玉佩,站在碑前,一站就是很久。
身后,一直沉默的狼大人忽然低低呜咽了一声。
那匹巨狼绕过众人,一步一步走到坟前,伏下身子,把脑袋贴在地上,久久不肯起身——像一只通人性的老狗,在给故主行最后的礼。
谷中更静了。
林烨的目光缓缓扫过坟前。忽然,他的视线停在坟前一块石缝上。
石缝里,插着一柄剑。
剑身断了半截,锈迹斑斑,却仍牢牢插在石缝中,像插了很多年。剑柄上的缠绳早已烂尽,露出下面的铜质剑格——
剑格上,刻着一个字。
林。
林烨蹲下身,握住那柄断剑的剑柄。
剑很沉。虽然断了半截,锈迹斑斑,握在手里却仍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他轻轻一转,将断剑从石缝中拔了出来。
断口处的锈迹里,隐约能看到当年激战的痕迹——剑是被人硬生生折断的。剑身上依稀刻着几个小字,被锈蚀得模糊,凑近才能看清:
"护卿。"
林烨的手指,在那个"卿"字上停了很久。
"这是……"孔老三的声音低下去。
"我爹留给她的剑。"林烨说,"同炉铸成,一长一短。长的叫七星龙渊,他随身带着;短的就是这柄,留给她防身。"
"剑在,人护得住。剑断——"他没有说下去。
剑断,人亡。
林烨把断剑轻轻放在坟前,与那半枚玉佩并在一处。然后他退后半步,双膝落地,端端正正跪在碑前。
谷中寂静,只有风声。
他取出那半枚玉佩,双手捧着,放在碑前云纹之上。云纹与玉面纹路严丝合缝,像是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林烨俯下身,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他说:"娘,儿子来晚了。"
第二个头磕下去,他说:"爹的路,儿子替爹走完。"
第三个头磕下去,他停了很久,才说:"你的仇——儿子替爹娘,一起算。"
他说完,没有起身,就那么跪着。
张震重重跪在坟前,叩首:"夫人,少主,来看您了。"
孔老三也跟着跪下,重重叩首,额角磕在青石上,磕出一点血痕。他没有起身,跪着沉声道:
"林夫人,孔老三这条命,从今天起——是少主讨账的刀。"
"二十年前,卫苍云欠您的那一刀,孔老三替少主记着。刀磨快了,账,跑不了。"
谷中更静了。
林烨跪在碑前,又过了很久,才缓缓起身。他伸手,把断剑重新插回石缝里——剑归原处,人却要走了。
"娘,儿子要走了。"他低声说,"去把家找回来。"
"等家找回来了——儿子,再回来看您。"
话音未落,谷口方向,雾气忽然动了一下。
一道佝偻的身影,在雾里一闪而没,快得像错觉。只留下一声苍老的、颤巍巍的叹息,顺着风飘进来:
"二十年了……"
林烨霍然抬头,望向谷口。
雾色茫茫,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
那道佝偻的身影快得像错觉,可林烨是大宗师。
他脚尖一点,身形掠出谷口,三个起落,便拦在那道身影前。
是个老仆。
白发,驼背,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怀里抱着一只旧陶罐。被截住的一瞬,她浑身一颤,像一只受惊的老雀,本能地把陶罐护在身后。
"老人家。"林烨放轻了声音,"不归谷里的香,是您上的?"
老仆没有答话,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林烨,盯了很久。然后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林烨腰间——那里别着那柄断剑的剑格。
"护卿……"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噗通"跪下去,泣不成声,"小少爷……您是林家的……小少爷……"
"您是——"林烨伸手去扶。
"奴婢翠娘。"老仆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夫人……夫人的贴身侍女。"
"二十年了。"她抬起头,老泪纵横,"奴婢守着这座坟,等了二十年——夫人说,林家的孩子,总有一天会来。"
林烨蹲下身,把她扶起来,声音很轻:"我娘当年……是怎么走的?"
翠娘抹了把泪,声音断断续续:"卫苍云的人,逼夫人交出钥匙。夫人知道跑不掉了,把钥匙拆成两半——一半,藏进了老宅的木匣;另一半,交给了奴婢。"
"她说,'翠娘,你带着这一半走,藏好。钥匙拼不齐,卫苍云就打不开那扇门。'"
"然后她……她把追兵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翠娘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夫人是替少爷,把追兵引开的。"
林烨没有接话。
他站了很久,才从怀里取出那半枚残玉——旧宅木匣夹层里的那一枚。摊在掌心,递到翠娘面前。
翠娘颤巍巍地放下陶罐,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枚一模一样的残玉,双手捧着,放在林烨掌心。
两枚残玉,断口相对。
咔。
严丝合缝,拼成一块完整的玉。
"钥匙……"林烨握着拼合的玉,低声道。
翠娘望着那块玉,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快意:"最高绝里没有钥匙——那是卫苍云以为钥匙在的地方。他守着那道门,守了二十年——守的是个空。"
"钥匙,从来不在最高绝。钥匙在夫人手里,在奴婢手里,在老宅的木匣里。"
"他找了一辈子的东西,一直在他的眼皮底下,可他从没摸到过。"
谷口的风忽然停了。
林烨握着那块拼合的玉,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把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与那半枚玉佩放在一处。
"老人家。"他开口,"我娘临走前,可还有什么话?"
翠娘望着他,老眼里又蓄满了泪。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字,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揣了二十年:
"夫人走前说,告诉小少爷——"
"别急着报仇,先把家,找回来。"
林烨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话。过了很久,他忽然跪下去,端端正正,给翠娘磕了一个头。
"老人家,这二十年,苦了您了。"
翠娘慌忙去扶,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小少爷折煞奴婢了……夫人对奴婢有恩,奴婢守的,是自己的恩。"
林烨站起身,望向大夏方向。暮色四合,群山如墨。
"家,我这就去找。"他说,"账,也一并算。"
"等家找回来了,儿子再来不归谷——把娘,接回家。"
当夜,众人宿在谷外的山坳里。
入夜时分,林烨怀中的血滴子传讯令,忽然急亮,又急灭——赤光一闪,便彻底暗了下去。
不是示警。
是灯熄了。
血滴子总部的长明灯,熄了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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