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鬼胎的标记
云昭没有答话。
她另一只手已从针囊中拈起一枚金针,她的动作极快,快到太子甚至来不及反应——
金针已经刺入他腕间的阳谷穴。
太子只觉手腕一麻,那股攥着云昭的力道便像被抽空了似的,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他想要用力,却发现那只手已经完全不听使唤,软软地垂落在榻上。
太子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眼中的疯狂被剧烈的疼痛冲散了大半。
云昭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轻轻揉了揉自己发红的手腕,然后开始准备接下来的东西。
“殿下,拔毒的过程会很疼。”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太子还没来得及说话,云昭的第一根金针已经落下!
针入三分,太子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击了一下,呼吸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太子猛地弓起身体,一口黑血从嘴角涌出!
血的颜色,比之前更加暗沉,几乎呈现黑色!
落在榻上,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榻上的锦缎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小洞!
屏风之外的人听到这声惨叫,皆是心头一凛。
皇后的身子晃了晃,几乎又要晕过去,被身边的宫女死死扶住。
皇帝负手而立,面上没有表情,只是那微微眯起的眼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屏风之内,云昭的手法越来越快。
金针一根接一根落下,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对应的穴位。
太子的惨叫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可云昭的脸上,始终没有半分波澜。
她在意太子会不会疼吗?
她不仅不会在意,甚至觉得这疼痛还不够。
太子的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
他的身体在金针的作用下,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皮肤下面,隐约可见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在游走——
那是被逼出来的尸毒,正在经脉中疯狂逃窜,寻找出口。
云昭拿起玉刀,沾着无根水,在太子指尖轻轻一划。
十指连心,太子又是一声惨叫。
可那伤口处流出的,却不是血。
而是一滴一滴的、粘稠的、漆黑如墨的液体!
液体滴在事先准备好的净瓶里,发出“嗤嗤”的响声,瓶中的净灵液瞬间沸腾起来,冒出阵阵白烟。
白烟腥臭刺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尸气息。
云昭接过一张莺时以朱砂写就的符纸,在烛火上点燃,投入净瓶之中。
“噗——!”
瓶中的火焰猛地窜起,竟是诡异的幽蓝色!
火焰在瓶中燃烧,将那些漆黑的液体一点点吞噬、炼化,发出如同婴儿哭泣般的“呜呜”声。
云昭一边操作,一边轻声开口:
“殿下这尸毒,染上的时间很是及时。”
太子的眼珠一颤。
云昭继续道:“不早不晚,偏偏在今夜发作。不轻不重,偏偏要不了命。”
她顿了顿,手中的符纸又燃起一张,投入瓶中:
“不知是何人,给殿下出了这么个主意。这法子倒是精巧,可代价也不小。”
太子抬眼,死死盯着云昭。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颤抖。
云昭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手中的动作。
又一滴黑血从太子指尖滴落,落入瓶中,被幽蓝的火焰吞噬。
太子忽然发现——
自己虽然浑身剧痛,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但呕血的迹象,竟然真的止住了!
胸口那股翻涌的、想要往外涌的血气,此刻已经平息下来。
呼吸也比之前顺畅了许多,不再像方才那样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
他心中一松。
这……倒是与那位府君说的不谋而合。
那人说过,尸毒拔除之后,会有短暂的剧痛,但剧痛过后,人就会清醒过来,不会再呕血。
尤其以云昭的手法,拔除这样程度的尸毒,绝非难事!
然而,太子的心还未完全放回肚子里,就听云昭轻飘飘地加了一句:
“就是不知,那个交给您这个法子的人,可曾告诉您——”
她顿了顿,手中的玉刀轻轻一转,又一道伤口出现在太子另一根手指上:
“用此法拔除尸毒之后,殿下不仅再也不能有子嗣,而且……从此以后,再也不能人道了?”
“你说什么?!”
太子这声质问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
然而,他毕竟太虚弱了,屏风外的人只能听到他含混地喊了一声什么,却听不真切他到底说了什么。
屏风内,云昭一边继续拔毒,一边不紧不慢地解释:
“寻常尸毒,只会侵蚀血肉,伤及皮囊。但殿下这尸毒,本就不同于寻常——
它是用横死之人的怨气炼化而成,专攻人体本源。”
她又拿起一张符纸,在烛火上点燃:
“此毒入体,首当其冲的便是肾经。毒素侵蚀之下,肾经已损,精元已伤。
拔毒的过程,就是将最后一点残留的毒素连同受损的精元一起逼出体外。”
太子不再吭声。
但看他的神情,分明是不信云昭所说!
云昭看着瓶中那团被幽蓝火焰包裹的黑色液体,语带讥诮加了一句:
“而且,殿下莫不是忘了宋白玉临死前的血咒?”
太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怎么可能会忘?
宋白玉临死前,曾诅咒道:
“今日害我失去清白性命之人,我咒你所求皆妄,所爱皆离,永世孤寡,不得善终!”
“我的血咒已经解了!”话一出口,他的脸色就变了。
云昭微微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就恭喜太子殿下了。”
那笑容看起来颇为明媚,却让太子脊背发凉。
正是因为去醉仙楼见过那位“府君”,之前总是雄风不振的问题逐渐得到了缓解,而且还解决了影子的怪相!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总会在不经意间,格外关注旁人的影子。
太子的喉咙动了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云昭,你瞧见了,是吗?”
云昭看了他一眼:“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太子沉默了片刻。
云昭固然可恨,但面对她,并不会让他坐立难安,多待一刻都按捺不住。
不像那个人……
那个他本应该叫“母后”的人。
太子忽然幽幽开口:
“这世上……可有什么东西,会让一个人突然性情大变,变成另一副模样?”
云昭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太子继续道,声音低沉而诡异:
“时而你又觉得,她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你所熟悉的模样。
可更可怕的是,你永远不知道,你熟悉的那个她,何时会冒出来,何时……会消失。”
云昭的眉头微微蹙起。
如果只听太子的前半句话,那可能性很多。
被下降头,被恶鬼或精怪附身,被下了某种特殊的诅咒……都会让一个人性情大变,变得不再像从前的自己。
可如果这个人时而还会变回来……
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甚至不是夺舍。
夺舍的过程,是外来魂魄强行进入躯壳,与原主的魂魄争夺控制权。
此消彼长,你死我活。
要么外来者胜,彻底占据躯壳;
要么原主胜,将外来者驱逐。
不存在两者共存、轮流出现的可能。
更不是中了降头或诅咒。
降头和诅咒,只会影响人的神志和行为,不会改变人的本质。
中降头的人,是被操控,而不是变成另一个人。
那会是什么?
云昭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皇后的影子。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太子一直密切关注着云昭的眼神。
他看到云昭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了然,猛地朝她伸出手,声音急切而嘶哑:
“你知道了!”
“你知道了对不对?!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
云昭垂眸看着他。
他的手还没碰到云昭,便被她避开了。
云昭拈起最后一枚沾了黑狗血和无根水的金针,刺入太子头顶的百会穴。
金针入体的瞬间,太子浑身猛地一僵,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凄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从他体内抽离出来。
云昭俯下身,在他耳畔低声道:
“太子殿下,你这辈子,毁就毁在女人身上。
尤其,是让你加倍信任的女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耳畔。
可那话里的冷意,却让太子浑身发寒。
她当然知道有更温和的法子拔除尸毒。
可她为什么要对着灭门凶手用更温和的法子?
她就是要用最痛苦的法子。
就是要让他体会那种被烈火焚身、被万蚁啃噬的痛苦。
就是要让他清楚明白,自己这辈子,是毁在了居心叵测的枕边人手里,死在了他的刚愎自用和自以为是之上!
更要让他在彻底死去之前,日日夜夜,永远生活在痛苦和悔恨之中。
云昭收回金针,站起身来。
“陛下,拔毒已毕。请命人撤去屏风,开窗通风。”
皇帝微微颔首。
常玉立刻带人上前,将几扇绿檀木屏风缓缓移开。
屏风移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药味、血腥味和焦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位大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谢灵儿更是用锦帕紧紧捂住口鼻。
云昭吩咐道:“取火盆来,燃艾草。再取烈酒,洒在地上。
打开四面窗户,通风一刻钟。”
宫人们立刻行动起来。
火盆端来,艾草投入,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种清苦的气息,将空气中的浊气一点点驱散。
施了祝由术的烈酒洒在地上,蒸腾的酒香与艾草的清苦交织在一起,殿内的气息逐渐好转。
四面窗户被一一推开,夜风涌入,吹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整个大殿的气息逐渐好了起来。
太子被人扶着坐起来。
他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的神色呆滞,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片刻后,他忽然抬起头,看向皇帝。
“父皇!有人要害儿臣!”
皇帝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到底是旁人要害你,还是你处心积虑要嫁祸旁人?”
太子愣住了。
皇帝的笑容太冷了,冷得让他浑身发寒。
可他很快反应过来。
“父皇,是真的!是真的!姜绾心她——”
话未说完,他突然痛叫一声。
那叫声凄厉而短促,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身子剧烈地抽搐着,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云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透过玄瞳,她清晰地看见太子的后颈上,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印记。
那印记是暗红色的,像是一只蜷缩的婴孩,又像是一团蠕动的血肉。
在皮肤下缓缓游走,散发出诡异的光芒。
那是鬼胎的标记。
代表着他不仅是鬼胎的父亲,也是鬼胎降生后的第一份养料。
云昭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说得也不全对。
太子还是会有子嗣的。
除了贵妃肚子里那个,还有姜绾心肚子里的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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