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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师父的……女人


醉仙楼。

顶层的房门半敞着,一股焦灼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混杂着皮肉烧焦的臭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屋内一片狼藉,墙壁被熏得焦黑,幔帐烧得只剩下几片残破的布条,桌椅翻倒在地,瓷器碎片散落一地。

可那两具尸身,并未受到太多损毁。

云昭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落在那两具并排放置的尸身上。

钟素素面色青紫,双目圆睁,舌头微微吐出,脖颈间有一道清晰的勒痕——

她是被人活活扼死的。

那双眼睛瞪得极大,仿佛临死前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又仿佛在质问什么。

云昭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钟素素这些年作恶多端,果然死有余辜,可她那样忠心耿耿地为府君卖命,那样深信不疑地追随他,那样心甘情愿地做他手中的刀……

而面对钟素素这等忠实的信徒,府君竟然毫不犹豫地杀人灭口。

云昭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的冷意。

这人对女子的态度,实在有些微妙。

梅柔卿,林静薇,钟素素,谢灵儿——

他手下的女子,一个个被他利用,一个个被他舍弃,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仿佛他对女子,有着某种说不清的敌意。

又或者,是恐惧。

殷弘业的尸身,则在几步之外。

他的死状比钟素素平和些,至少面上看不出太多痛苦,可他的神情却透着几分诡异——

眉头紧锁,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在睡梦中被什么噩梦缠住,再也没能醒来。

殷青柏站在门口不远处,阴沉着脸,可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时不时瞥向云昭的目光,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随他一同前来的,还有殷家几位女眷,此刻正聚在隔壁的茶楼里。

她们不方便出现在醉仙楼这样的地方——

本就是烟花之所,如今又出了人命。

可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她们有求于人,又不能不来。

于是干脆包下了隔壁整间茶楼,从窗边远远望着这边的动静,又派人一遍一遍地过来请。

“云司主,殷家的老夫人派老奴来问,您什么时候有空过去一叙?”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躬着身,陪着笑,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

云昭命道:“殷家诸位还请退到醉仙楼外。”

殷弘业听到这句,尽管眉眼间闪过一抹不耐,但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敢造次。只得阴着脸和那老嬷嬷一同退了出去。

她转过身,朝那两具尸身走去。

仵作正在查验,一边查一边低声禀报给赵悉听。

见云昭过来,他抬起头:

“喉骨碎裂,是被人徒手扼死的。看这里……凶手力气极大,下手极狠,喉骨都碎了。”

另一边,澹台晏朝她招了招手。

澹台晏站在一个僻静的角落,背对着众人,低头看着掌心的一团东西。

“看看这个。”他将掌心摊开。

那东西是暗红色的,半透明,形状像是一只蜷缩的虫子。

澹台晏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凝重:

“噬魂符。而且是改良过的。”

“寻常的噬魂符,只是一道符箓,种入体内后便隐入血脉,人死之后,符也会随之融化,查无可查。可这一枚——”

他顿了顿,用玉刀轻轻拨了拨那东西:“它已经凝成实体了。

这说明下符的人手法极高,这符在他体内养了很久,早已与他血脉相连,不分彼此。”

云昭的眸光微微一凝。

澹台晏继续道:“我从殷弘业后背剥出来的。位置很隐蔽,若非仔细查验,根本发现不了。”

“正常来讲,人死之后,这东西也会随之消融在血液里。可这场火灾,阴差阳错地把它留了下来——

火焰的高温将它封在了体内,来不及消融。”

云昭的目光落在那团残骸上,眉头紧紧皱起。

“阿昭,不论这幕后之人是谁,能炼出这等噬魂符,并且比古籍记载的更加厉害……此人很不简单。”

云昭沉默了片刻,低声问:

“我查到,此人与师父有着血海深仇。大师兄在清微谷日久,可知道师父有什么仇家?”

澹台晏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

殷家的人已经被请走了,赵悉正跟着仵作在另一边张罗,几个衙役守在门口。

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正好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澹台晏的声音很轻:

“那应该是……你被捡回来之后第三年。

有天,一个女人,找来了清微谷。

她穿着一身很朴素的衣裳,半点妆饰也无,看起来像是寻常的农妇。

可我注意到她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那戒指的材质,绝非寻常富户能有。”

云昭静静地听着。

“师父见到那女人找来,脸色就变了。他没让我跟着,带着那女人去了溪边。”

澹台晏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那个他从未真正看清过的午后: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我只远远看见,他们站在溪边说了很久的话。

那女人始终背对着我,她头上戴着幕笠,我看不到她的脸。”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后来,他们谈完了。师父送那女人出谷。走到谷口的时候,那女人忽然转过身来。”

“她对着师父说——

‘你会后悔的。总有一天,你会后悔曾经那样对待我,会后悔今日非要赶我走。’”

“说完,她大笑着离开。

她一直在笑,但声音听起来像在哭。”

云昭的心跳漏了一拍:“所以说……那个女人,是师父曾经的……”

她斟酌着措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

澹台晏摇了摇头。

“师父从来不提。但我看得出,那女人对谷中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

你也知道,从溪边走到谷口,要经过一片竹林。

那竹林里布着奇门阵法,是师父亲手设下的,外人进去根本走不出来。”

讲到此节,他的目光幽深了几分:

“可那天,那女人走在师父前头。并非师父引路,而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她每一步都踩在阵眼上,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自然,像是走过千百遍一样。”

“还有,”澹台晏继续道,“还有,那日的护山大阵其实是开启的。

外人若想入谷,要么由谷中人接引,要么就得硬闯。

可那女人很轻松就进来了,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触动任何阵法。”

云昭沉默了。

她从未想过,师父竟然还有这样一个过往。

云昭想起几次与府君派出的人交手时的情形,尤其那些人提起府君时的态度,钟素素和谢灵儿提起府君时的神情……

都让她觉得,府君应当是个年轻男子才对。

可这个找上清微谷的女人,如果还活着,如今至少也该是……

澹台晏低声道:

“这个月十九,是陛下千秋兼文昌大典。在此之前,不论查到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云昭看着他:“但我与有悔大师约好,明后两日要彻底检查一遍竹山书院。”

澹台晏点了点头:“此事我知晓。到时我也会和你们一起。”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凝重,几分关切:

“但除此之外,不要做别的。尤其不要出城。

千秋节前后,京中戒备森严,各方势力都会浮出水面。到时候,有些事自然会明朗……”

云昭正要说什么,门外又传来声响。

“云司主,殷家那边又来求了。老夫人说,无论如何,请司主过去坐一坐。”

*

隔壁的茶楼,被殷家整个包了下来。

一楼大堂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是殷老夫人。

她红着眼睛坐在那儿,脸色灰败,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弱。

那虚弱并不是装出来的,自打前些日子亲眼目睹了女儿女婿,还有两个孙儿惨死在府中,她的身子就一直没好过。

那些画面日日夜夜在她脑海里回放,让她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

她几乎说不了什么话。

开口的,是她身边一个年纪相仿的妇人——

殷老夫人的妹妹,黄氏。

黄氏年纪也不小了,鬓边已染了霜色。

她迎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体面:

“云司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近乎恳求,

“老身知道,这件事是为难您了。可殷家实在……实在是没办法了。”

“殷弘业……他死在醉仙楼那种地方,还是跟太子身边的一个女子,死在同一个房间里。这事不论是什么缘故,传出去不好听。

殷家那几个孩子,都正在议婚呢。若是这事传出去,那些亲家肯定都要反悔的。几个孩子的婚事,全都要黄了……”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拿帕子拭着眼角。

殷老夫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艰难,每动一下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扶着椅背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云昭面前,膝盖一弯——

直接跪了下去。

殷老妇人跪在云昭脚边,浑浊的老眼望着她:

“云司主,”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断断续续,像是随时都会断掉,“求您……再帮帮殷家……”

她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想要去抓云昭的衣摆:

“让我们带走弘业的尸身。殷家……必定不会忘了您的……大恩大德……”

云昭低头看着她。

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泪眼,还有那只颤颤巍巍伸过来的手。

那模样,当真是可怜极了,让人不忍心拒绝,不忍心说不。

多可怜啊。

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母亲,跪在这里,卑微地祈求着。

可云昭心里清楚,这可怜背后,是什么。

殷家这是知道硬来不行,知道威胁没用,知道耍心眼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她们换了个法子——

用老人,用孩子,用未出阁的姑娘们,用最柔软、最无辜、最让人不忍的东西,来求她。

仿佛她不答应,就是铁石心肠;

仿佛她不帮忙,就是见死不救;

仿佛殷弘业、殷若华这些年做的那些恶事,殷家对子女的放纵、对殷梦仙这个养女的刻薄,都可以被这满头白发和满脸泪水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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