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恨不能撕了对方
翌日,天色晴好。
江泠月起得比平日早了两刻钟。
她坐在妆台前,孟春正替她梳头,铜镜里映出那张素净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鲜见的雀跃。
“夫人今日想梳什么式样?”孟春问。
江泠月想了想。
“简单些。”她道,“既不是赴宴,也不是见客,太隆重反倒不自在。”
孟春应了,手上动作灵巧,不多时便挽出一个温婉的圆髻,只簪一支白玉兰簪,耳畔坠着米粒大的珍珠,既不张扬,也不失国公夫人的体面。
她起身走到衣架前,指尖划过那些绫罗绸缎,最后却挑了一件月白底绣银蓝暗纹的褙子。
季夏在一旁抿唇偷笑,江泠月从铜镜里瞥见,轻咳一声。
季夏立刻敛了笑,一本正经道:“夫人,奴婢去瞧瞧小少爷收拾好了没有。”
说罢,脚底抹油溜了。
江泠月对着铜镜,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二门外,阿满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小袍子,腰间系着同色宫绦,坠了块玲珑玉佩,走动时叮当作响。
他昂着小脑袋,紧紧牵着谢长离的手,兴奋得像只刚出笼的雀儿。
“爹爹,我们去哪里逛?”他仰头问,声音脆生生的。
谢长离低头看他,素来冷峻的面容此刻柔和得不像话。
“你想去哪里?”
阿满认真地想了想。
“我要去看杂耍!”他眼睛亮晶晶的,“苏娘子说,长街那边有耍猴的,还有吞剑的!”
他说着,自己先吞了吞口水,也不知是馋的还是怕的。
江泠月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二人一个仰头、一个低首,在这暮春的晨光里,像一幅静谧的画。
谢长离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他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
“走吧。”他道,“今日听阿满的。”
阿满欢呼一声,扯着父亲的手就往府门外冲。
江泠月提着裙摆,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晨光落在她月白的衣襟上,落在他玄色的袍角上,落在阿满那簇新宝蓝的背影上。
一家三口,就这样出了门。
京城的长街,永远是这样热闹。
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卖糖人的、捏面人的、耍杂耍的、唱曲儿的,各色声音混在一处,织成一片沸沸扬扬的市井烟火。
阿满的眼睛已经不够用了。
他一会儿被糖画摊上的飞龙凤凰勾走了魂,一会儿又被杂耍班子的猴戏钉在原地,小脸上满是这也想要那也想要的纠结。
谢长离负手而立,没有催促。
江泠月站在他身侧,看着他。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长离,在朝堂上,他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定国公。在军营里,他是令行禁止的天策卫统领,在书房中,他是运筹帷幄的谋臣。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被儿子拽着衣袖、耐心等着孩子做决定的父亲。
他垂着眼,看着阿满仰头与糖画摊主讨价还价,小大人似的问能不能便宜一文钱,唇角那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是真真切切的。
江泠月忽然觉得,来年春天,她真的很想去看看江南。
和他一起。
和阿满一起。
阿满最终选了一只糖画凤凰,举在手里像举着战利品,雄赳赳地继续前行。
逛到一间书局门口,谢长离脚步微顿。
江泠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门内陈列着几排新印的书册,封皮素雅,墨香隐约透出来。
“进去看看?”她问。
谢长离摇头。
“今日是陪你们。”他道,“不是来办差的。”
阿满已经跑到街对面的绢花铺子前,踮着脚往柜台里张望,嘴里喊着娘亲快来,江泠月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谢长离,伸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谢长离微微一怔,低头看她。
“走吧,”她弯起唇角,“阿满叫我们呢。”
他没有挣开。
他只是任由她挽着,慢慢穿过那条热闹的长街,走向不远处那个举着糖画凤凰、正朝他们用力挥手的阿满。
阿满仰着头,指着柜台里一朵嫩黄色的绒花,认真道:“娘亲,这个给静嘉姐姐,她戴一定好看。”
江泠月俯身看了看,那绒花不过寻常,胜在颜色鲜亮,正衬静嘉那个年纪的小姑娘。
“阿满想送姐姐礼物?”她问。
阿满点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银锞子,郑重地放在柜台上。
“我有钱。”他道,“爹爹给的。”
江泠月看着他那副我是大人了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心酸。
谢长离却已弯腰,将那朵绒花取出来,递到阿满手中。
“自己选的礼物,”他道,“自己送去。”
阿满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绒花揣进怀里。
江泠月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蕴怡曾对她说过的话。
“你且看他待孩子如何,便知他心中待你如何。”
她当时没有接话。
此刻却忽然懂了。
一个男人,若能将最好的耐心、最柔软的心肠,都留给那个小小的人,那他留给妻子的,只会更多。
从绢花铺子出来时,日头已近正午。
阿满逛了大半日,终于有些困了,被谢长离抱在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那只糖画凤凰还紧紧攥在手里,凤尾已经被他啃秃了一块。
江泠月走在他身侧,并肩而行。
长街依旧喧闹,人来人往。
“长离。”她忽然开口。
“嗯。”
“今日我很高兴。”
谢长离侧过头看她。
她没有再说别的。
她只是微微弯起唇角,迎着日光,走得从容而轻盈。
谢长离眉眼一弯,抬脚跟了上去,走在江泠月的身边,问道:“我带你去首饰铺子瞧瞧?”
江泠月摇头,“我又不缺这些东西,你给的已经够多了,我就想跟你和孩子在街上走走。”
谢长离一脸无奈,但是江泠月不肯去,他也没强求,反正每个月都会有铺子送上画册,让江泠月挑选衣裳首饰,她不想去也没什么。
待到中午,去酒楼吃了饭,又带着阿满去划了船,再去城门楼前的长街看了夜景,马车驶离长街时,阿满已在谢长离怀中沉沉睡去。
江泠月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盘算着明日的安排。
蕴怡那边已递了话,明日品茶,得挑个清静的地方。
武威将军府张夫人那边,这两日也该有回音了。
还有成郡王府……
她正出神,手心忽然一暖。
是谢长离握住了她的手。
她转头看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像握住一件很重要、却早已不必言明的东西。
江泠月静静看着他。
暮春的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他的眉眼,拂过她鬓边的碎发。
马车辘辘远去,隐入京城暮春的长街。
天际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
阿满在父亲怀中翻了个身,呓语般嘟囔了一句什么,那只被啃秃凤尾的糖画凤凰,依旧紧紧攥在他小小的掌心里。
江泠月看着,忍不住笑了。
谢长离低头,替儿子掖了掖衣襟。
窗外,暮色渐浓。
回了国公府,先送阿满回了院子安置好,小家伙是真的累了,把他放进床上都没睁一睁眼睛。
叮嘱好服侍的奶娘跟丫头,两夫妻也没回自己的屋子,先去了秦氏那边问安,还有阿满给祖母买的东西,江泠月给婆婆买的东西,把秦氏哄得眉开眼笑,这才回去了。
谢长离看着身边的人。
江泠月对上他的目光,问,“怎么了?”
“只是觉得世事难料,想当初你跟母亲的关系并不好。”谢长离哂笑。
江泠月也乐了,“年轻气盛的,自尊心又强,那时我刚回来性子也烈,不免做事冲动了些。现在想想,我站在母亲的立场,自然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娶一个我这样的儿媳妇。”
“你很好。”谢长离皱眉道。
“我当然知道我很好,但是别人不知道,好在你慧眼识珠。”
谢长离笑了,看着江泠月又道:“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是。”江泠月没有丝毫迟疑,“我只想找一个对我好的人,让我能依靠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活在哪里没有纷争呢?
大家族有大家族的争斗,小家族有小家族的不睦,便是乡下百姓兄弟妯娌婆婆儿媳之间就没有纷争了吗?
一样有的。
谢长离抱着人去了净室,长帘一落,孟春跟季夏笑着推了出去,反手关好了门。
外头人人都说国公爷不纳妾是妻管严,她们哪里知道夫人的好,夫人这样的妻子,谁遇上了也不舍得让她伤心的。
翌日,江泠月早上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人,昨晚闹得太晚了,谢长离也不知怎么这几日特别缠人,她缓缓神这才起身。
今日与蕴怡郡主约在了荟萃楼,她不能迟到,吃了早饭,打发儿子与静嘉去了苏娘子那里,江泠月这才出门。
待到了荟萃楼时,比约定时辰早了半刻。
她选了三楼的雅间听雨轩,临窗的位置恰好能望见街角那株老槐树。暮春时节,槐花正盛,一簇簇乳白的花穗垂坠枝头,风过时便落了满地细碎的花瓣。
季夏布好茶具,轻声问:“夫人,郡主那边可要派人去迎?”
“不必。”江泠月道,“她如今出趟门不易,莫要给她添负担。”
她垂眸,将今春的新茶缓缓注入白瓷盏中,茶汤清亮,浮起袅袅白雾,氤氲了她半张面容。
也不知蕴怡在义国公府,又是怎样一日日熬过来的。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江泠月抬眸。
门被推开,蕴怡郡主站在门外。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褙子,梳了寻常的随云髻,只簪一支点翠步摇,妆容比从前精致了些,却掩不住眼下那层淡淡的青痕。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江泠月站起身,迎上前去。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竟都没说话。
还是蕴怡先笑了。
“泠月,”她轻声道,“你气色很好。”
江泠月握住她的手,触感仍是微凉,却不似从前那般枯瘦如柴了。
“你也是。”她道,“比上回见时精神多了。”
蕴怡轻轻“嗯”了一声,任她拉着在窗边坐下。
季夏与赤华守在门外,温嬷嬷立在蕴怡身后三步处,目光低垂,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茶香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
蕴怡端起茶盏,却没有饮,她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望着那些飘落的白花,良久才开口。
“泠月,”她道,“你上次信里说,谢长离要我再忍些时日。”
江泠月点头。
“我想好了。”蕴怡转过头,目光平静,“我忍,多久都忍。”
江泠月看着她。
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静静等着。
蕴怡垂下眼睫。
“你可知颜放想纳妾那事,是谁在后头撺掇的?”
江泠月道:“你信里提过,是个新补进书房的小丫头。”
“那丫头姓周,说是世子爷得力管事的远亲。”蕴怡声音淡淡的,“可你猜,她背后是谁的人?”
江泠月略一沉吟。
“义国公夫人?”
“是。”蕴怡轻轻摇头,“是不是很可笑?”
江泠月眉心微蹙。
“义国公夫人?”她顿了顿,“她这是……想逼你主动提出给颜放纳妾?”
“不止。”蕴怡唇角浮起一丝凉薄的笑意,“她还想让我闹,我一闹,便是善妒,便是不贤。她就有借口拿捏我、插手我院里的人事,她就是要逼我先动手。”
江泠月没有说话。
她知道蕴怡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这也是当初成郡王妃托人递话时,她断然拒绝的缘由,内宅妇人的手段,她见过太多。那些刀光剑影从不浮在面上,却比朝堂上的明枪更蚀骨。
“可我没闹。”蕴怡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姿态从容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不仅没闹,我还让温嬷嬷放出风去,说我已经有了看好的人,只等我点头,便要抬人开脸。”
她放下茶盏,眼睫微垂。
“你猜怎么着?那边怀孕的那个急得坐不住了,连夜跑到世子爷书房门口跪着哭。还有那两个常伴笔墨的通房,这几日见了面,眼刀你来我往,恨不得活撕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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