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又到了年底
2002年11月18日,秦玉离开后的第三天。
陈述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法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在11月16日那天画了个圈——秦玉走的日子。
门被敲响,孙立军走进来。
“陈书记,这是各乡镇报上来的冬修水利计划,您过目一下。”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看了陈述一眼,“还在想秦医生的事?”
陈述回过神,拿起文件翻了翻。
“没有。工作的事。”
孙立军在他对面坐下,递过一支烟。
“陈书记,有件事得跟你说。省里来了通知,年底要开全省‘小康县’命名大会,岩台作为典型,要做一个小时的专题汇报。点名让你讲。”
陈述眉头微皱。“一个小时?”
“对。”孙立军说,“省里很重视,说是要拍成专题片,在全省播放。宣传部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明天就到。”
陈述沉默了几秒。
“汇报材料你来牵头,各部门配合。我来讲。”
孙立军点点头,起身要走,又回头。
“陈书记,秦医生走的时候,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陈述抬起头。
“她说,西藏的月亮和岩台的一样圆。”
孙立军走了。陈述站起来,走到窗前。
西藏的月亮和岩台的一样圆。这句话,他在心里念了很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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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20日,青山村。
省里来的摄制组在岩台待了一周,跑了双河厂、马头乡、石板岭,最后一站是青山村。
摄制组的导演姓李,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从省电视台来的。他在青山村转了一圈,对陈述说:“陈书记,这个村子变化太大了。四年前还是全县最穷的村,现在路通了,厂办起来了,山上种了核桃,老百姓住上了新房。这个故事,太有代表性了。”
陈述陪着他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山坡。核桃苗已经长了一人多高,再过两年就能挂果。竹器厂的机器声隐约传来,工人们进进出出。
“李导,这个故事不是我一个人写的。”陈述说,“是青山村的老百姓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李导点点头,让摄像师把镜头对准那些正在劳作的村民。
村支书老郑走过来,拉着陈述的手。
“陈书记,秦医生走了?”
陈述点点头。
老郑叹了口气。“多好的人啊。她走之前,还来村里看过那个老人。给他做了检查,留了药,嘱咐了好多话。”
陈述心里一酸。
“她说,等她回来,再来看他。”
老郑眼眶红了。“我们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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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25日,夜。
陈述在办公室加班。门被推开,孙立军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陈书记,秦医生寄来的。”
陈述接过信,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秦玉站在布达拉宫前,穿着白大褂,笑得很灿烂。背后是蓝天白云,还有一面红旗在风中飘扬。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这里很好,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压在玻璃板下面。旁边是刘长河送他的那幅岩台地图,还有他和秦玉在岩台山上的那张合影。
孙立军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陈书记,秦医生是个好同志。”
陈述点点头。“是啊。”
孙立军走了。陈述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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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28日,双河镇。
双河厂今年的最后一批产品出厂了。周董事长在厂门口搞了个简单的仪式,放了一挂鞭炮。
“同志们,今年咱们的产值突破了九千八百万,差一点就过亿了!明年,一定要过亿!”
工人们鼓掌,欢呼。
陈述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兴奋的面孔。五年前,这些人还在为发不出工资发愁。五年后,他们有了稳定的工作,有了盼头。
周董事长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陈书记,明年咱们的目标是一个亿。您觉得能行吗?”
陈述接过茶,喝了一口。
“能行。但要稳着点,别贪大求快。”
周董事长点点头。“明白。对了,陈书记,秦医生来信了吗?”
陈述点点头。“来了。她在西藏挺好的。”
周董事长叹了口气。“多好的医生啊。她走之前,还来厂里给工人们做过一次体检。几百号人,她一个人,忙了一整天。”
陈述没说话,看着远处的山。
“她说,等她回来,再给大家体检。”
周董事长点点头。“我们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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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1日,大雪前。
省里的通知来了:全省“小康县”命名大会定在12月20日召开,岩台作为典型,陈述做一小时汇报。
孙立军把通知放在桌上。
“陈书记,还有二十天。汇报材料已经改了三稿了,您看看。”
陈述接过材料,一页页翻看。数据翔实,案例生动,文字朴实。他看完最后一页,放在桌上。
“可以了。就这版。”
孙立军点点头,又拿出一份文件。
“还有件事。省里问,岩台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小康县不是终点,是起点。下一步怎么走?”
陈述站起来,走到窗前。
“下一步,要让老百姓的钱袋子更鼓,日子更好。双河厂要过亿,茶叶合作社要扩大到两千户,果园要推广到二十个村,竹器厂要做大做强,还要发展乡村旅游。”
他转身看着孙立军。
“小康不是等来的,是干出来的。岩台的路,还长着呢。”
孙立军点点头,笑了。
“陈书记,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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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5日,石板岭。
果园的果子已经收完了,村民们正在修剪枝条。村支书老黄站在山坡上,指挥着大家干活。
见陈述来了,他连忙迎下来。
“陈书记,您来了!今年的苹果卖了好价钱,一斤一块八,比去年多了三毛。老百姓高兴坏了!”
陈述点点头,在果园里转了转。
“老黄,明年有什么打算?”
老黄眼睛发亮。“明年再扩大两百亩,把村后那片荒山也开发出来。还准备搞个果品加工厂,做果汁、做果干。省城那家公司说,愿意合作。”
陈述拍拍他的肩。
“好。但有一条——质量要盯紧,牌子不能砸。”
“您放心,我亲自盯着。”
从果园出来,老黄拉着陈述去家里坐坐。饭桌上,老黄的老伴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陈书记,您尝尝这个。”老黄夹了一块腊肉,“自家养的猪,自家熏的,香得很。”
陈述尝了一口,确实香。
老黄看着他,忽然问:“陈书记,秦医生什么时候回来?”
陈述放下筷子。“两年后。”
老黄点点头。“我们等她。她救过我们村好几个人的命,我们都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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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10日,夜。
陈述在办公室加班。桌上摊着那份汇报材料,他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
门被推开,孙立军走进来。
“陈书记,还没走?”
陈述抬起头。“孙县长?有事?”
孙立军在他对面坐下,递过一支烟。
“有个事,得跟你说。”他顿了顿,“省里来电话了,问你的去留问题。”
陈述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小康县评上了,你在岩台也干了五年了。”孙立军看着他,“省里想调你回去。这次不是征求意见,是通知。”
陈述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
“年后。”孙立军说,“还有两个月。”
陈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孙县长,岩台的事……”
“岩台的事,有我。”孙立军站起来,“你干了五年,够了。该去更大的平台了。岩台的老百姓不会忘了你。”
陈述转身看着他。
“孙县长,我不是……”
“我知道。”孙立军打断他,“你不是为了升官。你是为了岩台。但岩台已经走上正轨了,双河厂、茶叶合作社、果园、竹器厂,都有了基础。小康县也评上了。你该走了。”
陈述沉默了很久。
“让我想想。”
孙立军点点头,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陈书记,不管你去哪儿,岩台永远是你的家。”
门关上。
陈述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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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15日,夜。
陈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那份汇报材料,明天就要去省城了。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加了一段话:
“岩台的五年,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五年。这五年里,我和四十万岩台人民一起,把全省最穷的县变成了小康县。这不是我陈述的功劳,是岩台人民的功劳。是他们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是一扁担一扁担挑出来的,是一滴汗一滴汗换来的。我永远感谢他们,永远记住他们。”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手机响了,是秦玉从西藏打来的。
“陈述,还没睡?”
“没。你呢?”
“刚下手术。”秦玉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带着笑意,“今天做了两台手术,都成功了。一个是藏族老人,一个是汉族干部。他们说,谢谢我。”
陈述心里一暖。“你还好吗?”
“好。”秦玉说,“这里的人很好,天很蓝,月亮很圆。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你。”她轻声说。
陈述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秦玉,省里要调我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
“年后。”
“那你……”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想走,但……”
“陈述,”秦玉打断他,“你该走了。岩台已经好了,你该去更需要你的地方。”
陈述没说话。
“就像我来西藏一样。”秦玉说,“有些路,必须走。有些人,必须离开。但不管走到哪里,心里装着岩台就行。”
陈述眼眶有些热。
“秦玉,你什么时候回来?”
“两年后。”她说,“到时候,不管你在哪里,我都去找你。”
“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2002年12月18日,省城。
全省小康县命名大会。
陈述坐在台下第一排,手里捏着那份改了七遍的讲稿。主席台上方挂着大红横幅,两侧摆满了鲜花。来自全省各地的代表坐满了整个礼堂,黑压压的,少说也有五六百人。
主持人念到岩台的名字时,陈述站起来,走上台。聚光灯打在身上,有些刺眼。他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
讲稿就在眼前,但他忽然不想看了。
“各位领导,同志们,”他开口,“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想念稿子。我想讲几个人,几件事。”
台下安静下来。
“五年前,我第一天到岩台,去双河镇。双河机械厂的厂长姓周,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他拉着我的手说,‘陈书记,您给指条路吧,厂子快不行了,几百号工人等着吃饭。’我那时候刚去,哪里有什么路?我只能说,‘老周,咱们一起想办法’。”
他顿了顿。
“后来,我们真的想到了办法。改制,找市场,找技术,找订单。五年后的今天,双河厂产值九千八百万,工人一千五,产品卖到了全国。老周的头发还是白的,但那是累的,不是愁的。他逢人就说,是陈书记救了我们厂。可我知道,是他们自己救了自己。”
台下有人鼓掌。
“第二个人,是个老茶农。马头乡的,七十多岁,种了一辈子茶。五年前我去他家里,他给我泡了一杯茶,说‘陈书记,这茶好喝吧?可就是卖不上价,中间商压得太狠,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卖?他说,‘没门路,没品牌,没人信’。”
陈述的声音低了下来。
“后来,我们帮他办了合作社,注册了品牌,找了销路。今年他家的茶叶卖了四万多块,是五年前的十倍。他见到我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说,‘陈书记,您是好人’。可我知道,他不是因为我好才富起来的,是因为他肯干,是因为他们那一代人,等这个机会等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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