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云上广交会
“近日，我市正在筹划举办‘牛仔国际文化节’。，比起往年的线下模式，互联网上的会议模式，似乎更为便捷……”
电视机里，恰好在播报这则新闻。
程老幺想了下，主动对坐在角落整理辅料和配件的程为止说道：“这个活动，咱们能参加吗？”
听到这话，程为止就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些相关信息，大概了解后回答：“一般来说需要收到邀请才可以，不过我看到其中一个赞助商是万利哥的公司，或许跟他说一声……”
还不等程为止说完，程老幺就撇嘴道：“算了吧，我才不会去求他！”
虽然口头上说不在意，但事后程老幺还是去悄悄找到了程老三他们，并一脸严肃道：“这可是拉新订单的好机会，说不定还能学习一下新技术！”
程老三向来不关注这些，尤其是年岁渐长，整个人的后背都驼了，说会儿话的功夫就一直在那咳嗽。此时听到了程老幺的建议，也只是摆摆手，表示道：“你去找俊林和小霞，他们比我懂。”
为此，程老幺专门找到了侄子侄女。
“幺爸，这个活动我之前也听过，往年都是由广州国际轻纺城在线下搞的，既然万利哥有赞助，那加上我们应该没得问题。”程禾霞平时也会用电脑上网查找资料，比起一窍不通的程俊林，显然更为了解这些活动。
她一口应下会去帮忙要几个参会名额。
这下程老幺也就彻底地松了口气，“好好好，那我就放心啦。”
回到车间，里面的工人们正在专心做事，不过那股子闷热的感觉还是让程老幺浑身不自在，于是干脆下楼去附近小卖部买了一打啤酒上来，打算坐在办公室里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安逸。
哪知，刚喝了没几口，就看到一张怒气冲冲的脸过来。
“不是跟你说过好几次了，之前检查报告说了你高血压，不能再乱吃乱喝了！”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程老幺的新婚妻子王华，两人扯证后就搬过来一起同住。
她如同一阵风一般，急忙走上前，将那些酒瓶拿到了旁边，凝眉说道：“厂子眼看着才好转一些，天天这样喝，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这话顿时刺疼了程老幺敏感的心，他腾地一下站起来，瞪大眼睛看着王华，压着火气说道：“我程何勇这大半辈子都耗在这制衣厂了，该怎么管理，我可比你清楚多咯！”
他不管不顾地推开王华，就要拿起那桌上的啤酒继续喝下去。
若是换成以前的裴淑，可能就会伤心离开，或是委婉劝阻，可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是王华，一个丈夫病故后，拖着三个孩子，还能坚强生活的人，她的气性很大，远不是这一两句话就能被吓退的。
“好！我叫你喝！”王华大步上前，抄起两瓶酒就狠狠地砸在水泥地上。刺耳的响声，伴随着浓烈的酒精味道，顿时让程老幺清醒了一大半。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好像第一次认识眼前人。
“当初老陈介绍你我认识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说过你脾气这么爆啊！”程老幺没有生气，反而还嬉皮笑脸起来。
当程为止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恢复了正常。
“没事吧？”她看了一眼，这个所谓的后妈，又收起视线乖乖地从门后找到扫把，打算清扫一下办公室。
“不用你，我待会儿自然会收拾。”程老幺摆手，从口袋里摸索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所谓的账号信息，并催促道：“这是小霞刚才给的，说是‘云上广交会’参会账号……”
程为止微愣，没想到当初很是抗拒的父亲，背地里却一直在关注这件事。
她按照纸上信息，找到网址登录上去，很快，会议室里就陆陆续续地进人。确认好话筒和摄像头没有打开后，程为止才稍微松了口气。
“咳咳，欢迎各位来到了我们的‘云端牛仔新品发布会’现场，这次，我们组委会特意为大家请来了很多专业学者，还有不少国内外流行的设计师，会给大家带来绝无仅有的视觉盛宴和时髦体验……”
主持人穿着精致西装，背景却是ai自动生成的蓝色背景，上面还打着一行会议题目。
好几个专家也挨着开始介绍自己和会议主题。
程为止接触过不少网课和会议面试，对此并不陌生，唯一感兴趣的是，想知道这次主办方会如何来展现这所谓的“牛仔新品发布会”……
大概一个小时的材料介绍后，很快，一个浮夸又带着点新奇的“元宇宙虚拟直播间”就出现在了屏幕中，其中负责展示的工作人员，正好在介绍程万利所在的逸益工厂提供的虚荣牛仔产品的样品。
虚拟与现实，似乎这样快速地在眼前不断切换。
程为止越看越觉得，堂哥的想法确实很新奇，以前大家购买商品还会考虑实物穿着，比如请几个模特来展示穿搭，但现在上传了个人虚拟形象后，想要购买的衣物裤子通通都能一键穿搭，还能多种搭配，简直大大方便了消费者。
难怪万利哥能赚如此多的钱，他不仅敢闯敢拼，就连这新兴产业也想着要掺和一脚。
这场会议，简直让程为止感受颇深。
直到会议主持人说出：“今天的展品就到此为此，会后我们会将这次的厂商联系方式分发给大家，方便后续诸位的联系……”
等到会议结束的提醒出现在眼前，程为止才依依不舍地按下退出键。
如果说当初能够凭借所谓义气和情义来承接各种订单的话，那么现在的牛仔行业更为依靠数据化和智能化，她几乎都能想象，未来整个牛仔行业会迎来怎样的大动荡……
程为止深呼吸几口气，重新将会议的文字版整理好，找了个打印机打出来。
她握着厚实的资料，正要推开办公室大门，哪知里面却传来一声固执的坚持：“什么？还要找主播来直播工厂，这简直是太没有道理了！”
“工人们只是来上班的，又不是卖给工厂了，凭什么要别人配合……”
一连串的反驳后，电话被狠狠挂断。
程老幺很是愤怒，但又觉得无力极了，他抓了抓头发，眼神里露出一丝迷茫与无措。过去二十几年的经营经验，在面对新时代的冲击时，脆弱得简直难以想象。
眼前的这个厂子，就像是一块即将融化的寒冰，周围气候转暖，迎来生机勃勃的春天，花香扑鼻，可对于他们而言，却像是被宣判了死期……
“爸——”程为止推门进来，然后轻轻地合上门。
她握着那整理好的资料，想了下，才终于开口说道：“你之前不是说过，想要学习网上接单嘛，正好这段时间我有空，可以教你学会使用一些软件。”
程老幺很是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在不知不觉间，她居然跟自己一般高了，而且身形挺拔，并不像记忆里的胆怯脆弱，而是有种沉静的稳重感。
“我，你学业忙，还要帮我管理工厂里的事，这会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程老幺搓着手，很是不安，脸上写满了紧张。
当初那个永远拥有自信的人，早已被岁月磋磨得没了棱角，此时的程老幺偶尔也能低下头颅，愿意去学习一些新鲜事物。
不过，当他坐在电脑桌前，看上一个个陌生的程序和眼花缭乱的数据时，心头还是莫名地产生了点烦躁感，于是便转头，带着点打趣的语气道：“唉，真是老了，以后等为为你带个女婿回来，以后这些琐事就可以交给你们来负责咯！”
视线落在屏幕上的程为止，听见这话，忙看向程老幺，认真且坚定地告诉他：“我学的专业是哲学，跟厂里的事不相关，更何况，这是你的事业，我也没有兴趣要继承……”
本来还带着笑意的程老幺立即收敛表情，闷声说道：“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我又不会拦着你！”
程为止品出一丝耍无赖的感觉，就捏了捏眉心，说道：“万利哥他们厂开了电商直播，不少单子也是从网上接的，虽然数量不像以前那么多，出货速度增快，但利润还是可观的。”
最主要的是，在目前的情况下，大部分的工厂只能选择适应，而不是一味地抗拒。
“其实，直播也没有咱们想象的那么不堪……”
程为止很耐心地打开手机，并找到一些主播的直播间，解释道：“你看，这些人很多都是大学生，或者是当地的村官，大家为了推销当地的特产或者农产品，都会采用直播介绍的形式，消费者能直观看到产品质量，也能稍微放心一些！”
程老幺听完介绍，眉头仍然紧皱。像这种几百件、几十件的小单，往年他们都是不接的，毕竟麻烦，很容易就跟之前一样在洗水厂弄混了。包括这直播形式，还需要一直解说不断，看着自己这张老脸出现在镜头里，程老幺总觉得不是滋味，感觉丢脸极了。
看出他的犹豫不决，程为止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善意提醒：“爸，你有空闲时可以多看看别人是怎么来运营的……”
做完这一切后，程为止才满身疲惫地往“家”赶。
坐在夜间公交车上，无数个亮着灯的工厂和房屋飞快后退，那清晰的玻璃，映照出一张纠结的面孔。对于出手帮忙这一点，程为止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她只是不想看到工厂里那么多人失业。尤其是在疫情期间，许多人都靠着这点钱还房贷车贷，一旦断供，很有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其中，还包括了父亲程老幺。他再次结婚，打算购买新房，支撑这一切的源头，通通都是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工厂！
女儿走后的办公室陷入死寂。
程老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车间，那些他闭着眼都能走通的流水线。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女儿发来的一个新手主播链接，点开，一个年轻女孩正热情地推销着广西的砂糖橘，“我们的砂糖橘可甜啦！都是新鲜采摘的，主播自己都要留着送人呢……”
“哼，嘴皮子真溜！”看了几分钟，程老幺喉咙里发出一声自己也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叹息的闷响。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对着广州的霓虹，发誓要闯出一条不一样的路。现在，路又变了，而他好像还在原地。
程老幺烦躁地关掉视频，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点下了“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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