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篇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万象初始
雍正八年,宫裁受封博士头衔,出入京城国子监,同时也开创国子监女性为官的先河,真正做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作为皇帝亲封的博士,宫裁地位不言而喻。
在她的倡议下,祭酒、司业开始着手国子监的创新改革,把培养务实、廉政的清官放在首位,除了学习《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更强调经世致用,培养专科性人才,例如应对战事需要的医学科人才,促进手工业发展的纺织人才等等。
除此之外,国子监增加了武监生的名额,从武生中筛选出优监生,为国家储备优秀将士,让更多诸如李鼎这样的英雄涌现在战场。
另外,除豪绅望族后代,国子监对家道中落的学子也有接济。
在宫裁大刀阔斧的改革下,京城国子监真正做到了英雄不问出处。
大清吏治呈现一片欣欣向荣之态。
仲秋之夕。
宫裁收到秋桐的来信。
秋桐告诉宫裁:南疆王府情势复杂,她逐渐理解卫纷纭的处境与无奈;她们母女虽没有相认,但周涯待她视如己出,她很珍惜现在这样的生活。
宫裁欣慰。
秋桐还在信上提到南疆近日遭遇飓风,宫裁依照她信中描述,把这一笔添在《江南晴雨录》中,期望警醒后人。
“海气甚恶,非祲非祥。断霓饮海而北指,赤云夹日而南翔。庭户肃然,槁叶蔌蔌。惊鸟疾呼,怖兽辟易……少焉,排户破牖,殒瓦擗屋。礧击巨石,揉拔乔木……”
宫裁坐在院中奋笔疾书,在纸上留下一行行工整娟秀的字迹。
古老的槐树静静伫立着,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直到风声烈烈,院中刮起了一阵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宫裁散落在桌边的草稿。
纸张迎风招展,宫裁被狂风惊扰,看着散落一地的笔墨,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她放下笔,正准备起身,一个年轻的身影却快她一步,“我来。”
曹兰十三岁,身量与宫裁一般。他面容英俊,已有其父之风。曹兰有条不紊地将散落一地的纸张一一捡起,利落干脆。
他看了一眼纸上内容,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微微一笑,“明日该是个晴天。”
宫裁看着儿子,心中涌起一股欣慰之情。
她接过厚厚一叠草稿,用镇纸压好的同时,看向一副出门打扮的曹兰,“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国子监。”
曹兰眼里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国子监新开了武生课程,祭酒特意请来姑父,主讲《孙子兵法》,儿子想去学习学习。”
是有这么回事。
宫裁想了片刻,拢好衣襟往曹兰身前走动两步,“我跟你一起。”
福彭袭封平郡王爵位不久,她还没来得及道一声恭喜。今日纳尔苏在国子监授课,必然少不了福彭的身影。
国子监作为大清最高学府,汇聚了各地优秀学子。
走进国子监大门,蓬勃朝气扑面而来,监生聚首谈论,少年意气尽显。
“马博士。”
“马博士。”
宫裁笑着与每个人回应,温和亲切。
曹兰跟在她身边,只觉得如芒在背,他不自在地搔了搔头,往里屋指了指,“母亲,我先进去了。”
“去吧。”
曹兰一溜烟跑远了去,宫裁看着他高挑的背影,笑得宠溺,“这孩子……”
宫裁博闻广知,监生逮着她难免想要攀谈几句,宫裁也不推诿,耐心细致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
绿荫树下,仁智堂中,论道聚贤良,墨香彰。
校场上,武生的理论课程告一段落。
武生三五成群围聚在一处,比划拳脚,展示真刀实枪。
宫裁从仁智堂脱身,来到校场时,看到的就是这般龙精虎猛的景象。
刀光剑影,箭矢破空的声音不绝于耳,叫好声、欢呼声此起彼伏,自从增设武生名额后,国子监一改往昔之沉闷,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
“手臂抬高,瞄准靶心!”
不远处,福彭正拍着曹兰的手臂,纠正他挽弓工作。
“满弓!”
曹兰深吸了一口气,拉满弓弦,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势如破竹的镜头正中红心。
“漂亮!”
福彭拍手大赞,曹兰眼中也尽是欣喜,“我这算出师了吧。”
福彭哈哈一笑,拍了拍曹兰的肩,“是是是,论箭术,我都不是你的对手。”
“教会徒弟,自然是要饿死师傅的。”
兄弟两人插科打诨,朗声大笑。
宫裁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她仿佛看到自己和曹颐,当年在江宁织造府校场溜冰的场景……如今,她们姐妹深厚情谊在曹兰和福彭之间延续,宫裁欣慰。
就在宫裁动容之际,纳尔苏缓缓走到她的身边。
他顺着宫裁的目光,看向校场中的两人,眼中亦有骄傲,“曹兰进步很大。”
宫裁感激地冲他点头,“多亏福彭。”
“也是他自己争气。”
说着,纳尔苏摆了摆手,眼底染上几分笑意,“我今晨得了个好消息。”
宫裁精神一震,能被纳尔苏称得上是“好消息”的,那一定与西北战事息息相关。她心跳突然加快,仿佛有所预感,“是不是……”
她目光期待,却又不敢继续问下去,怕再次落空。
直到纳尔苏给了她坚定的目光,“柳菡在西北边镇找到以鼎了。”
悬在心里的石头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宫裁的眼眶瞬间湿润,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浸湿衣襟。
他还活着。
宫裁深吸了一口气,揩去泪珠,“他还好吗?”
“西北动乱不止,以鼎联合当地少数民族,自发组建了一支抗击西北叛军的民兵队。虽然人数不多,但各个都是精兵悍将。这一年来,他带着这支队伍游走雪山草原,说不上好……但他一定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宫裁点了点头,把喉间的哽咽吞下,“活着就好。”
纳尔苏深以为然,他与宫裁并肩站在校场,看着武监生济济一堂,不禁感慨,“皇上为雪西北之耻,大力发展实业,改革吏治;这些年,大清的强盛有目共睹,大仗……怕是要来了。”
宫裁眼中划过一抹深色,淡淡点头,“以战止戈,未尝不可。”
雍正十年。
皇帝任命平郡王福彭为定边大将军,出征西北;年仅十六岁的曹兰不顾宫裁劝阻,毅然投身于军营,随同出行。
临行前,曹兰告诉宫裁,“我一定把李叔叔平安带回来。”
此后,他只留给宫裁一个勇毅的背影,坚定地没入人海。
京城到西北,路途遥远,气候恶劣,大军开拔二月有余,方才扎营驻地。
夜幕降临,西北主帐内灯火通明。
福彭与几位将士围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神情肃穆。与西北叛军交战几次,其作战风格之多变,对西北地势之熟悉让福彭咋舌。
“冬日作战于我方不利,不能再僵持下去了。”
福彭凝视着沙盘图,沉思片刻后看向身后幕僚,“我需要最新的地舆图,大到山川河溪,小到林荫小径。”
“这……”幕僚左右看看,有些为难,“西北气候极端,地域广袤,草原沙漠贯穿其中,地势复杂,恐怕……”
“我只要结果。”
福彭早知西北军帐推诿成风,根本不愿听这些借口,语气强硬地打断。
幕僚见此,忙不迭俯首谢罪,“属下无能。”
福彭年纪小,且无军功,西北这帮人哪里愿听他的调令。
福彭顶着定边大将军的头衔,却无人可以使唤,眼见两方人马僵持不下,曹兰握紧腰间的佩剑,看向福彭,“我去。”
福彭脸色难看,“你初来乍到,哪有他们熟悉西北!”
“我曾听李叔叔说过一些。”
别说曹兰懂点皮毛,就算他是门外汉一个,今天也不能让这群人看福彭的笑话!
“那是再好不过!”见有人担下这烂摊子,这群将士立即抚掌而笑,“自古少年出英杰,既然小兄弟有这担当,不如……”
“不用了。”
不等福彭打断,营帐外率先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紧接着,柳菡快步走进营帐。
柳菡是镇海统制周涯的人,西北的这群老油条不敢在他面前倚老卖老。
“柳大人。”
“柳大人。”
众人争先恐后地颔首致意,柳菡也不是第一次见识这群人两面三刀的工夫,他淡淡摆手,看向福彭,“将军,我给你带了一人。”
见到柳菡,福彭心中大定,“快进。”
柳菡击掌,营帐再次被撩起——迈入帐中的,赫然是众人一直在寻找的李鼎!
在西北沉浮多年,李鼎的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他的五官也更加深邃,眼神中透着一股坚毅与成熟。曾经英俊的面容被岁月和战争磨砺得更加刚毅,仿佛经历了无数风霜雪雨。
“李叔叔!”
曹兰眼睛一亮,态度激动。
李鼎目光赞许地冲曹兰点头,“长大了。”
福彭经常听父亲说起李鼎,此刻见他,也是欢欣。
一行人打了个照面,无不沉浸在重聚的喜悦之中,但眼下还不是叙旧的时候,柳菡在一旁催促说道:“先说正事。”
福彭会意,当即挥退一旁看热闹的将士,等营帐内只剩下他们四人,这才延请李鼎上座。
“我长话短说。”
李鼎谢绝福彭的好意,径直走到沙盘前,“富察赫德三年前被流放边疆,被西北叛军所救,这些年来,他一直藏身于叛军之中,利用他对大清军营及西北的了解,帮助西北叛军屡屡脱险。”
福彭与曹兰面面相觑,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富察赫德!
他们断断没有想到,西北战事竟还有他的手笔!
“他这是通敌叛国!”
曹兰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揪出这祸害,将他千刀万剐!
李鼎摇了摇头,“富察赫德了解西北地势,深知大清的军事部署和防御弱点,这才使得我方局势陷于被动。但好在……我这些年在西北边疆流转,有所收获。”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精心绘制的羊皮地图,展开在沙盘旁:以羊皮为纸,以鲜血为笔,一笔一划皆是李鼎全部的心血。
在这张羊皮地图上,李鼎详细标注了叛军的兵力分布以及各个据点的重要位置;除此之外,他在原有地舆的基础上,丰富了更多险峻地势,为奇袭、包剿等战术提供了更多可能。
在众人钦佩的目光中,李鼎的手指坚定地落在杭爱山南麓。
“这里——”李鼎眼底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张狂之意,“就是我们反击的开始。”
雍正十年,七月。
清军分兵两路把叛军引至杭爱山南麓,右边是山,左边是水,中间道路狭窄。
李鼎联合不堪忍受准噶尔迫害的少数民族兵,从山顶投下巨石,叛军伤亡惨重,有些跳入水中,溺死甚多。
柳菡多年的水战经历,杀得叛军死伤无数。
但仍有部分叛军,在富察赫德的引路下,从福彭和曹兰率领的中路大军闯出。
当叛走的富察赫德看着马背上意气风发,与曹颙如出一辙的曹兰,他心底恨意丛生,再生歹念!
富察赫德以己为饵,诱引福彭曹兰带兵追击,再将二人逼进山谷后,叛军以牛马和牲畜堵住他们的回路。为救福彭曹兰,柳菡和李鼎拼尽全力,突进重围,但守株待兔的西北叛军可不是吃素的!
火石划过夜空,在一声高过一声的爆炸声中,箭矢如流星向山谷疾射!柳菡避无可避,身中数箭,只能勉强用剑撑着身体不倒。腰间渗出无尽的鲜血,浸透仕女腰带。柳菡紧咬牙关,知道绝不能就此倒下!
“柳菡!”李鼎飞身来到柳菡身边,挥剑斩断飞驰而来的箭矢,但他们四面受敌,仅凭他二人哪里会是对手!
“李鼎!”
柳菡目眦尽裂,浑身使不出力气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箭矢射穿他的耳朵。他惊恐万分,看着李鼎跪了下去——
“李叔叔!”
杀红一双眼睛的曹兰,惊恐痛呼。
李鼎脑海中走马观花闪过许多画面,但他唯一能看得清楚的,只有天宁寺外开得正盛的白色海棠。宫裁还在等他回去,他不能死在这里。
李鼎目光勇毅,拔出耳朵上的箭,以顽强毅力奋勇杀敌,柳菡被他感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加入战局。血染红了山谷,到最后,李鼎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挥刺的动作,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援兵到了!”
将士们的呼喊犹如天籁,强弩之末的清军重振旗鼓,与援兵合力大败叛军。看着浑身浴血的李鼎与柳菡,恨意滔天的曹兰挽弓搭箭,亲手杀死了叛贼富察赫德。
这一箭,浇灭了西北叛军嚣张的气焰,也结束了江宁织造府与富察家族长达二十年的恩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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