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出门的
斜对面靠过道的位置上坐着两个中年妇女,看起来像是结伴出门的,正在用家乡话聊着家长里短。一个说她们村某某家的闺女今年考上了县一中,另一个说自家男人的工钱被包工头拖了三个月还没结清,抱怨了一通之后又叹了口气,说“日子还不是要照样过”。她们的对话声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断断续续地飘进周围人的耳朵里,像是这片土地上最普通也最真实的生活注脚。
车厢里的大部分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人看窗外,有人发呆,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有人翻着一本卷了边的旧书,有人拿出手机看了看又放回去(车厢里有信号的地方断断续续,大部分时间手机只能当闹钟用)。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泡面的调料味、茶叶蛋的咸香、汗味、烟草味、车厢地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那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嘈杂声一直不断,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牌,有小孩子在过道里跑来跑去,被大人喝斥一声又老实一会儿,然后过不了多久又开始跑闹。
苏茵茵坐在这种熟悉又陌生的车厢氛围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她已经很久没有坐过这样的绿皮火车了——上次坐还是几年前从帝都回南达市的时候,那时候她坐在车厢里,心里满是迷茫和不确定,不知道回到山里之后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未来。而现在,同样是绿皮火车,同样是硬座,她的心里却比那时踏实了很多。因为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自己去做什么。
火车在一个叫“小河镇”的小站停了三分钟,上来了一些新乘客,也让原本拥挤的车厢变得更挤了。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夹克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在苏茵茵旁边的走道上站定,靠在座椅边缘,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塞了回去,大概是意识到车厢里禁止吸烟。
苏茵茵看了他一眼,没有太在意,继续把目光投向窗外。
火车重新启动了,哐当一声,车身猛地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驶出了小河镇车站。窗外的景色从站台和低矮的站房重新变成了田野和零星的村庄,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斜射下来,将田地分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在视野中缓缓旋转。
火车又行驶了大约半个小时。
中途停靠了一个叫“安平”的小站,上下了一批人。苏茵茵注意到车厢里多了几张新面孔——其中有三四个年轻男子,穿着花花绿绿的T恤,头发染过或者剃得很短,脖子上挂着粗粗的金属链子,一上车就东张西望,目光在乘客的行李和口袋之间来回扫视。他们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分散在车厢的几个位置,有的靠在过道边的座位旁,有的站在车厢连接处,相互之间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但很少开口说话。
苏茵茵的目光与其中一个人短暂地对上了。那个人大约二十出头,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神像是一把游移的刀片,在苏茵茵的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在判断她好不好惹、身上有没有油水——然后移开了,转向了别的乘客。
苏茵茵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窗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把帆布包的拉链头转到了靠近身体的一侧,双膝并拢,将包夹在了两腿之间。
她没有声张。
她心里清楚,在这趟火车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现在口袋里只有三十多块钱,就算被偷了也不过是三十多块钱的损失,但那几个人的目标显然不是她这样的穷酸旅人。他们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那些看起来像是带了较多现金的人身上——比如那个抱着孩子、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钞票买水的年轻女人;比如对面那个穿中山装的老汉,他上车的时候,苏茵茵瞥见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口袋边缘露出一小叠对折的纸币,大概是百元面额的;再比如斜对面那两个聊天的中年妇女中,有一个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虽然成色一般,但在这种车厢里已经算是显眼的财物了。
列车广播里传来报站的声音:“前方到站——三合站,停车六分钟。有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火车减速,缓缓驶入一个比小河镇更小的车站。站台上只有寥寥几个等候上车的乘客,在午后的阳光下拖着长长短短的影子。车门打开,有几个人下了车,也有几个人上了车。车厢里的人群流动了一轮,过道稍微松快了一些,但很快又被上车的人填补上了。
苏茵茵注意到,那三四个年轻男子中的两个,在下车的人流中换了一下位置,挪到了离那两个中年妇女更近的地方。其中一个在过道边的空座上坐了下来——那个位置原本属于一个在安平站下车的老太太——坐下之后,他把手搭在膝盖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车厢,但苏茵茵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那位戴着银镯子的中年妇女的手腕上多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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