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其实叫李荫
接下来几天的拍摄进行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定妆照拍摄那天，舒昀见到了最终版的沈清澜。
齐耳短发，一身利落的浅灰色格子西装套裙，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眼神清亮。
摄影师连按快门，捕捉她侧身回眸的瞬间，背景是仿民国报社的布景，老式打字机和泛黄的报纸散落在桌上。
开机仪式隆重。
香案上摆着贡品，主创人员依次上香。
舒昀站在人群中，看着袅袅升起的香烟，心里默念了一句祈愿。
拍摄正式开始后，剧组的节奏很快。
庞导是出了名的高效，对镜头语言的要求严苛，但给演员的表演空间却很宽松。
她很少在演员表演时打断，总是等一条拍完，再指出问题所在。
舒昀很快找回了在镜头前的感觉。
……
她尝试了几次想与李雨晴聊聊。
第一次是在化妆间。
那天拍摄间隙，两人恰好同时补妆。
舒昀从镜子里看着李雨晴，轻声问：“最近睡得还好吗？我看你黑眼圈又重了。”
李雨晴正闭着眼让化妆师补眼妆，闻言睁开眼睛，从镜子里回望舒昀，笑容灿烂：“还好啦！就是有点认床，新酒店不太习惯。”
“要是需要助眠的香薰，我那里有。”
“不用不用，我适应几天就好。”李雨晴摆摆手，语气轻快。
第二次是在片场等戏时。
那场戏是舒昀和容寂之的对手戏，李雨晴的戏份在后面，她坐在监视器旁的椅子上看剧本。
舒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雨晴，”舒昀翻开自己的剧本，状似随意地问，“叶知雨和顾西洲那条感情线，你怎么理解？我觉得剧本里写得有点隐晦。”
李雨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剧本上那段标注，笑容有些勉强：“啊......经纪人跟我说，这条线不用太深入，观众喜欢看若即若离的感觉。”
舒昀的心沉了沉。
一个演员，在理解自己角色的感情线时，第一反应是“经纪人跟我说”？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点点头：“也是，留白有时候更有味道。”
第三次。
那是开机后的第五天。
傍晚收工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影视城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幽幽的光。
舒昀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化妆间时，看见李雨晴一个人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雨幕。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身体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雨晴，”舒昀走过去，“没带伞？”
李雨晴转过头，看见是她，笑了笑：“忘了。不过雨不大，跑回酒店也行。”
“一起走吧，我带了。”舒昀从包里拿出折叠伞撑开。
两人并肩走入雨中。
伞不大，舒昀下意识地把伞往李雨晴那边倾斜了些。
沉默走了几步，李雨晴忽然开口：“昀姐，今天那场戏，你演得真好。”
她说的是下午拍摄的一场戏，沈清澜在巷口救了被特务追捕的叶知雨。
舒昀在演那场戏时，能感觉到李雨晴的状态有些不同。
当她的手抓住叶知雨的手腕，低声说跟我走时，李雨晴在真实地颤抖。
“是你接得好。”舒昀轻声说。
李雨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溅湿的鞋尖。
雨渐渐大了，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影视城在这个时间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某个剧组还在赶夜戏，隐约传来导演喊的声音。
“其实，”李雨晴忽然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能接到这个戏，我经纪人说我捡了大便宜。”
舒昀侧头看她。
“我已经快一年没有正经戏拍了。”李雨晴扯了扯嘴角，“上一个剧还是小成本网剧，播了也没什么水花。经纪人之前说，我可能要考虑转型。”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事。
“可是突然就接到了《乌有巷》的试镜通知，然后很快就定了。”李雨晴抬起头，看着前方被雨雾笼罩的仿古建筑，“经纪人说我运气好，原定的女二受伤，制作方急着找人替补，我的外形和档期都合适。”
舒昀握紧了伞柄。
“雨晴......”舒昀开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李雨晴包里的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雨夜里格外突兀。
李雨晴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时，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一种小动物般的受惊。
“我接个电话。”
舒昀停下脚步，看着李雨晴：“我等你。”
这次李雨晴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推辞。
她走到几步外的屋檐下，背对着舒昀，接起了电话。
舒昀站在原地，伞依然撑着。
她能看见李雨晴的背影，瘦削的肩膀微微弓着。
舒昀虽然离得不远，但雨声嘈杂，她什么也听不见。
李雨晴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偶尔会“嗯”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头越来越低，脖颈弯成一个脆弱的弧度。
这个电话打了不到三分钟。
挂断电话后，李雨晴没有立刻转身。
舒昀走过去，轻声唤她：“雨晴。”
李雨晴缓缓转过身。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舒昀看见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甚至连红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昀姐，”李雨晴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想活了。”
雨还在下。
打在伞面上，打在青石板路上，打在远处的屋檐上。
世界被雨声充满，但舒昀却觉得周围突然安静得可怕。
她看着李雨晴。
看着那双曾经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没有光，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
舒昀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李雨晴转过身前她甚至在心里预设好了接下来的场景：李雨晴会哭，会崩溃，会说出她承受了什么委屈。
而她会陪着她，听她倾诉，陪她喝酒，等她哭完，然后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没有。
李雨晴没有哭。
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舒昀，仿佛刚才说出的不是一句关乎生死的话。
正是这种平静，让舒昀感到了恐惧。
如果李雨晴是哭着说的，是崩溃着说的，舒昀至少知道该怎么做——拥抱她，安慰她，告诉她你还有我。
可是她是清醒的。
她是用完全清醒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舒昀想起李雨晴手腕上那道极淡的疤痕，想起她眼下永远遮不住的黑眼圈，想起她念台词时突然的哽咽，想起她接电话时受惊的眼神。
“雨晴......”舒昀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她伸出手，握住了李雨晴的手。
那只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李雨晴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回握。
她只是任由舒昀握着，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神空茫。
“雨晴。”舒昀又叫了她一声。
她不知道该问什么，能问什么。
她只想叫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地叫。
仿佛这样就能叫回那个在综艺里说嘴比脑子快的女孩。
叫回那个说不怕被骂上热搜，只怕骂都没人骂的小太阳。
舒昀突然觉得很荒谬。
“雨晴。”舒昀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哀求。
她想把李雨晴拉回来。
从那个她看不见的深渊边缘拉回来。
李雨晴终于抬起眼，看向舒昀。
“昀姐，”她开口，“其实李雨晴是我的艺名。经纪人说，算过了，这个名字能火。”
舒昀握紧了她的手。
“我其实叫李荫。”李雨晴说，“经纪人说，这个名字太晦气了。荫，树荫的荫，听起来就像永远活在阴影里，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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