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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四十章 满洲里口岸的清晨


李山河把电台话筒扣回箱子里,抬手拍了拍车厢壁,铁皮外头风雪呼呼往帆布缝里钻,吹得木箱上的油纸哗啦啦响。

彪子抱着那瓶伏特加,蹲在瓦西里旁边,瞅着电台白噪声直咧嘴。

“二叔,这老狐狸要真让克格勃逮了,咱那一百万货还给不给啊?”

赵刚正在给老郑换绷带,听见这话抬头骂了一句。

“你脑袋里除了酒和钱,还能不能装点正事?”

彪子把酒瓶往怀里一搂。

“正事不就是钱么?没钱谁给咱开火车,谁给咱买子弹,谁给咱娶洋媳妇?”

瓦西里靠着木箱喘气,听小林翻译完,抬起眼皮看了彪子一眼。

“这个大块头说话粗,可他说对了,在苏联,没有钱,连上帝都得冻死在站台。”

李山河把地图折起来塞回皮包,抬眼看向小林。

“沿线还有多久到边检?”

小林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把耳朵贴到车厢铁壁上听轮轨声。

“按现在速度,天亮前到满洲里口岸前置检查区,苏方这边还要过一道联检岗。”

赵刚把染血的纱布丢进木箱角落。

“要是科罗廖夫把瓦西里的照片传过去,联检岗肯定要开箱。”

瓦西里把假证件翻来覆去看,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谢苗,维修工程师,电机故障专家,李,你为什么不把我写成厨子?至少厨子还能拿刀。”

李山河伸手把瓦西里的将军帽摘下来,扔给彪子。

“你现在这张脸,戴帽子像逃兵,不戴帽子像酒蒙子,维修工程师正合适。”

彪子接过帽子往自己脑袋上一扣,帽檐压到眉毛上,嘿嘿一乐。

“二叔,你瞅俺像不像老毛子大官?”

赵刚看都没看。

“像给大官喂猪的。”

车厢里几个老兵憋着笑,紧绷了半宿的气总算松了一点。

李山河却没笑,他从包里取出一块脏机油布,甩给瓦西里。

“把脸擦黑点,手也抹上。”

瓦西里皱眉。

“我曾经是远东军区将军。”

李山河指了指车厢底下的检修暗厢。

“你刚才还是车底下的货,现在能当人就不错。”

瓦西里握着机油布,脸上那点将军架子被这句话砸得七零八落,他低头把机油抹到脸上,又把衣领扯歪,嘴里骂骂咧咧。

“科罗廖夫要是看见我这个样子,他会笑死。”

李山河把五四手枪插进后腰,冷声接了一句。

“他笑不出来。”

话音刚落,车头方向传来刺耳的制动声。

嘎吱。

整列车皮往前一拱,木箱互相撞在一起,彪子一把扶住瓦西里,自己却差点坐进空箱堆里。

赵刚抓起枪,贴到帆布缝旁。

“停车了。”

小林的脸贴到车厢缝隙边,听着外头俄语喊话。

“苏方联检岗,要求核对封条。”

李山河把彪子脑袋上的军帽摘下来,扣到瓦西里头上,又把一副破风镜塞给他。

“记住,你现在是谢苗,嗓子坏了,除了骂机器,别多说一个字。”

瓦西里把风镜戴上,闷声道:“那我骂什么?”

彪子乐了。

“骂你娘,老毛子都爱这么骂。”

小林赶紧摆手。

“别乱教,他一开口就露馅。”

李山河抬手让所有人安静。

车厢外,皮靴踩在冻硬木板上的声音由远而近,铁钩敲打车皮,发出当当声。

一个苏联边检军官扯着嗓子喊。

“打开封条,例行检查。”

货场调车员立刻回骂。

“高级军工返程专列,总调度室编号三七一特返,开箱责任你担?”

军官的脚步停了,随即传来纸张翻动声。

“我们收到克格勃通报,逃犯可能藏在东向列车上。”

调车员也急了。

“你们克格勃天天通报逃犯,昨天还说有波兰间谍藏在煤车里,结果挖出来两只冻死的狗。”

彪子听小林翻译,差点笑出声,被赵刚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闭嘴。”

外头又来了第二个人,声音更冷。

“我是内务处少校,奉科罗廖夫上校命令,打开第三节车皮。”

瓦西里听见科罗廖夫的名字,手里机油布被他攥成一团。

李山河抬手按住瓦西里的肩膀。

“别抖,老将军。”

瓦西里牙关咬着。

“我想亲手毙了他。”

“会有机会。”

李山河抓起一把扳手塞进瓦西里怀里,又把几根废电线缠到他脖子上。

“现在先把命过关。”

赵刚低声道:“李总,真开箱怎么办?”

李山河看向车皮另一侧的检修道。

“咱们不先开枪,等他们进来,抓活的,换衣服,硬闯口岸。”

彪子把猎刀抽出半截。

“那敢情好,俺憋一路了。”

外头内务处少校已经开始喊人搬梯子。

咔。

封条被铁钳夹住的声响传进车厢。

小林脸色变了。

“他们真要开。”

瓦西里把风镜往下压,突然用俄语骂了一串。

李山河看向他。

“骂谁呢?”

小林听完,表情古怪。

“他说电机绕组烧了,哪个蠢猪敢让冷风进车厢,核电设备部件受潮,整条线都得停。”

李山河点了点头。

“继续骂。”

瓦西里来了劲儿,抱着扳手冲车厢门口走了两步,隔着铁皮用俄语吼起来。

“你们这帮喝马尿长大的蠢货,封条敢碰一下,莫斯科的工程师会把你们祖坟都挖出来检查绝缘层。”

外头安静了。

内务处少校显然没想到车厢里有人,而且还是满嘴技术词的老工程师。

“里面什么人?”

瓦西里拍着铁皮,嗓子喊得沙哑。

“谢苗,电机故障组,昨晚在布列亚换过冷却轴承,你们要开箱可以,先把保温棚搭起来,再把绝缘油预热,不然设备冻裂,你拿脑袋赔?”

彪子听不懂,但觉得瓦西里骂得带劲,忍不住竖大拇指。

“二叔,这老毛子有点东西啊,骂人都带官腔。”

赵刚盯着外头脚步变化。

“他们犹豫了。”

就在这当口,货场广播又响了起来,俄语带着电流杂音,传遍整片检查区。

“总调度室复核,三七一特返不得开箱,苏方联检只验封条,东向放行。”

内务处少校骂了一句,铁钳松开封条。

车厢里众人都没动,直到外头脚步退远,彪子才把猎刀推回鞘里。

“真他娘悬,俺刀都掏出来了。”

瓦西里靠回木箱上,额头上全是汗,抬手摘下风镜。

“李,我刚才救了你们一命。”

李山河把水壶递过去。

“记账上,等过了线给你算利息。”

瓦西里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喉咙动了动,却没再呛声。

列车重新启动,车轮声从慢到快,窗缝外的天色渐渐发青。

小林趴在缝隙边,声音发紧又带着压不住的喜气。

“前面就是边境线,苏方巡逻车在后面跟着,科罗廖夫也在。”

彪子掀开一点帆布往外瞅。

远处雪地上,一辆黑色轿车跟着铁路线跑,科罗廖夫站在车旁,手里拿着望远镜,脸被晨光照得铁青。

彪子呸了一口。

“这瘪犊子还真咬着不放。”

赵刚拉住他。

“别露脸。”

李山河却把帆布掀开一条缝,隔着飞卷的雪雾看向远处的科罗廖夫。

科罗廖夫似乎也看见了这边,他抬起手枪,却没有开枪,只把枪口慢慢垂下。

两边隔着边境线,谁都知道那条线的分量。

瓦西里挪到缝隙旁,看见科罗廖夫的一刻,喉咙里挤出一句俄语。

小林翻译道:“他说,科罗廖夫,你欠我的伏特加,我会亲自去要。”

李山河把帆布放下。

“先把脚踩到中国地上。”

呜。

汽笛长鸣,满洲里口岸的站牌从风雪里露出来,红色大字被晨光一照,亮得扎眼。

列车缓缓进站,中国边检和军方接应人员已经在站台等着,老周派来的便衣领队快步迎上来,抬手敬礼。

“李总,周主任命令,接人,接货,立刻撤离。”

赵刚先跳下车,确认站台安全后回头喊。

“下。”

彪子把瓦西里从车厢里扶下来,瓦西里脚下虚,刚踩到站台边缘,整个人往前一栽,砰地摔在雪水和煤灰混在一起的地面上。

彪子吓了一跳。

“哎呀,老毛子,你碰瓷啊?”

瓦西里没有爬起来,他双手撑着地,额头贴在冰冷的中国土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我出来了。”

小林站在旁边,没翻译完,自己先把脸转了过去。

瓦西里抬起沾着煤灰的脸,眼泪顺着机油往下淌,嗓子哑得不像话。

“李山河,我瓦西里这条命,以后归你。”

李山河蹲下身,抓住瓦西里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命先放你自己兜里,我要的是你这张脸,你的人脉,你在莫斯科和黑海剩下的旧账。”

瓦西里看着远处苏方站台上不敢越线的科罗廖夫,又看向李山河。

“你想让我干什么?”

李山河把自己的军大衣披到瓦西里肩上,目光落在东边升起的晨光上。

“帮我买一条大船。”

瓦西里擦了一把眼泪,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出血丝。

“李,你救了一个落水的酒鬼,却想让他去搬黑海。”

李山河把他扶上接应车,拍了拍车门。

“你搬不动黑海,我就把黑海装进你的酒瓶里。”

车门关上的时候,苏方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啪。

所有人同时回头。

科罗廖夫站在边境线外,枪口朝天,旁边通讯兵举着一份电报狂奔而来,脸色比雪还白。

小林听着远处扩音器里的俄语,手里的皮箱差点掉在地上。

“李总,莫斯科下令了。”

李山河转头。

小林咽了口唾沫。

“科罗廖夫被授权,跨境提出联合搜查申请,目标名单里写着瓦西里的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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