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你这关门弟子怕是要泡汤了！
中午十二点，为了让这群老前辈们休息一会儿，校方领导早就让食堂安排好了饭菜。
食堂二楼的房间内。
各位领导亲自作陪，对于刚才的针锋相对，众人皆是绝口不提。
“楚老，您尝尝这个浑锅，是我们临淮这边的特产。”校领导用公筷，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到老爷子饭碗旁边的碟子里。
桌上放着一个铜锅，下面是烧得正旺的炭火。
酸菜打底的锅内，码满了五花肉和焖子还有冻豆腐，校领导又往里加了两盘八爪鱼和对虾。
浓郁鲜美的锅底越煮越香，哪怕是唐老这种挑食的，也不由盛了两次。
桌上还有海肠盖饭、八爪鱼炖红烧肉、清蒸海蛎子、干煎带鱼、清蒸梭子蟹、炖鱼头以及炸肉。
屋内暖气十足，一众老前辈齐聚一桌。
怕新兴派那些小辈学者暗地里打小林闷棍，即便所有人都没带后辈进来一起吃饭，楚老爷子也坚持要带着林之遥。
柳书尧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搞得校领导都不敢怎么出声了。
特别是在看到楚静渊将林家那个小辈当眼珠子似的，看得很紧，还特意让她坐在身边，柳老爷子又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要不是这次研讨会的流程是一起商量的，柳老爷子都要怀疑这是其他几个老家伙合起伙来，故意要欺负他。
纵容一个小辈踩着他的面子，这算什么事？
想到这，房间里又响起一声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哼声。
“行了，老柳，别哼了。你要是喉咙不舒服就多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唐老爷子拿起勺子，给他盛了一碗汤，劝道，“你一把年纪了，跟个小辈计较什么？”
“再说了，这是研讨会，只要没动手打起来，一切都正常嘛。”
“你别忘了以前你二十几岁的时候，不也是一副什么都看不惯的架势吗？再说了，年轻一代仰慕苏惟桢的向来很多，老楚那个孙子你也知道，都快魔怔了。”
“人老楚今天还没伤心呢，你在这里哼唧什么？有点容人之量行不行？”
“是啊，我心眼小。”柳老爷子黑着脸，重重放下筷子，“被一个小辈扣一顶学术霸权帽子的人不是你，你自然无所谓了。”
唐老爷子讪笑一声，小声嘟囔道：“这不是你们那派先欺负人的吗？还说苏门脱离实际会被淘汰呢……”
“再说了，你那些徒子徒孙也不是什么善茬。”
想到什么，唐老爷子挺直腰杆，面色不虞道：“我应邀去各大高校开讲座，你那些小辈是怎么编排我的？”
“说我净干些捞偏门、混资历、凑论文的虚活！”
忆起过往种种，唐老爷子也生气了，衣袖一甩：“爱吃不吃，不吃拉倒，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不配喝我的汤！”
说完，又把那碗放在柳老爷子面前的汤给端了回来，然后放到林之遥面前：“小林，你喝！”
“……”
林之遥默了片刻：“多谢唐爷爷。”
说完之后，她双手端着汤碗，递到楚老爷子面前，纯良无辜道：“今天是我给您添麻烦了，楚爷爷，还是您喝吧。”
见楚老爷子毫不犹豫喝了自己的汤，柳老爷子又哼了一声，别过脸不去看他们。
校领导好声好气哄着几位老前辈，这几位年轻的时候脾气都不好，现在起码不动手了。
以前民国的那会儿世道动荡，科研环境贫瘠混乱，做学问的人举步维艰。
没有人脉资源的如果自己不硬气，也始终没有出头之日，
这些学究前辈都是硬碰硬走过来的，骨子里的傲气和棱角早就刻进了血脉里。
现在各大学派本就立场不同、治学理念相悖，积怨已久。而楚老带来的这个小辈直接引动了积攒多年的隔阂，上午的对峙只是开端，派系之间的博弈和理念的交锋，绝不会因为一顿饭就和平结束。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这场学术交锋，才刚刚拉开帷幕。
桌上的铜锅“咕嘟”冒泡，热气氤氲。
海鲜和酸菜的鲜醇香气在房间内弥漫开来。
佳肴满桌，可这几位老前辈心思各异，再好的珍馐也始终少了几分滋味。
不过不同于校领导以及几位系主任的小心谨慎，这几位长者却没有亏待自己的肚子。
哪怕互不搭理，也始终在一个锅里捞食。
无论如何，先填饱肚子，才有精力应对余下的场面。
林之遥也吃得很饱，中午简单的小憩了半个小时。
下午两点钟，研讨会再次继续。
这次林疏桐没抢到座位，只能可怜巴巴挤在过道里，和众多年轻学者挨在一起。
午休时他本来想去跟侄女打个招呼的，但是根本没有机会，只能作罢。
在入席时，江绍棠主动朝林之遥颔首致意，以表谢意。
在隔壁岚市出差的林稷，听完电话里故友语焉不详的话之后，沉思许久。
他始终想不到究竟是哪一个年轻小辈，敢去挑战新兴派的权威人物。
无论如何，既然自己在这里，还是要过去护着的。
而且，能出一个这种胆量的小辈，是家族之福。
从岚市到临淮不过一个半小时，吃完午饭后，他便直接让助手开车送自己去临淮大学。
-
等楚老爷子一众老前辈入席之后，全场起身致意的学者这才陆续落座。
上半场的风波暂歇，可暗流早就在背地里涌动。
因为楚老爷子和唐老爷子的对话，所有人都误认为他带来的那个小辈是林瑾年的后代。
而这位林老深耕半导体材料与器件研发，是国内应用电子领域数一数二的权威，实打实的应用派中坚力量。
在他们看来，林家，天然就和新兴派以及应用派处在同一阵营。
这个小家伙不知为何被苏门那些虚无缥缈的理论学说蛊惑，一时意气用事顶撞柳老，误入歧途，他们自然该好好替林家扳正她。
同时，也要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
因此，下半场的议题以实打实的强国技术为主，有学者一开口就锁定半导体固态器件与硅材料应用研究，在新兴派的绝对主场里，对她发难。
而且这本就是林家的核心领域，也谈不上是他们欺负一个小辈。
再说了，这个小辈不是说他们新兴派只会搞派系斗争吗？那就来点实际理论来让她认清自己的斤两。
而不是在这里仗着楚家和林家的势，咄咄逼人。
最先起身的是半导体工艺研究所的庞教授，也是柳书尧的门生。
他深耕晶体管制造与硅片加工二十余年，和林家也有些交集，不过也存在竞争。
本来不应该自己出手为难一个小辈的，可先前她一番话将新兴派贬得一文不值，庞教授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我想请问小林同志。”庞教授一开口就有所指向，毫不客气道，“上午你大放厥词贬低应用研究，抬高基础理论。”
“可林家一辈子扎根在半导体生产线，靠着一次次烧结、一遍又一遍的调试还有一轮轮的试错，才撑起国内元器件自给的半边天。”
“眼下我国工业薄弱，设备落后，经济紧缺。我想问你，再精妙的理论能画出图纸吗？能炼出硅片吗？能造出可用的元器件吗？”
“作为科研工作者，不以落地量产为第一要务，反而脱离实际生产，一味追捧高能物理、微观理论，这些是能解决国内硅片纯度不足还是能改善晶体管漏电报废的现状亦或是补上半导体工艺的短板？”
庞教授试图以当头棒喝，唤醒这个迷失了心智的小辈。
“不错！”又一名器件研发的学者立马出声，步步紧逼道，“我们日夜守在实验室熬通宵的时候，那些基础学派躲在书房算公式、推方程，从未踏足过生产一线，又凭什么来批评我们实干派的路走得不对？”
他冷笑一声，追问道：“当下国产面临诸多问题，半导体器件稳定性差，批量报废率居高不下，我想请问基础学派以及信奉基础学派的你，这些困难又能靠哪条物理公式直接解决？”
接二连三的刁钻问题接踵而至，新兴派为的就是让这个小辈认错，承认自己上午是在妄言。
哪怕她是半导体世家的后辈，可方才说的这些都是一线车间实打实的难题，是理论派从未接触过的实操困境，无论是江绍棠还是其他人，都帮不上忙。
更何况她只是一个毫无资历的年轻小辈，更加不可能答上来。
全场目光聚集在那个神色平静的小姑娘身上，想看她窘迫失语，低头认错。
可脸上她却没有半分被针对的愠怒，只微微抬眼，语气温和且条理分明——
“两位前辈的问题，我会一一回答。不过半导体并不是我擅长的领域，如有错漏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有人冷笑一声，仿佛早就知道她会以此作为托辞，脸上也露出轻视之意：“你尽管回答便是。”
柳老爷子看向楚老爷子那边，只冷冷说了一句：“这是正常的学术探讨，算不上为难，你要是插手护犊子，我也无话可说。”
想到小林当初在专藏室草稿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以及她扎实的物理功底，再加上她天生聪慧，又出身于半导体林家，楚老爷子并不担心。
他只是淡淡提醒道：“交流讨论可以，但要适可而止。”
柳老爷子又别开脸，显然心里还是有气的。
贵宾席侧首，林之遥站直身子，无视各种围堵刁难，语速平缓，不疾不徐道：“那我便直言了。”
“首先，理论从来没有脱离实际，反而还是所有实操工艺的根源。”
“刚才有前辈问，公式是否可以解决硅片纯度不足，我的回答是能。”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各种质疑讨论声四起。
“这不可能！”有人笃定道，“她这是在胡说八道！”
庞教授也觉得这个小同志是在睁眼说瞎话。
林之遥却没有和这些人争辩，而是看向庞教授所在的位置：“现今国内单晶硅生产最大的弊端，并不是试验次数太少，而是工人只会按照流程烧制，不懂晶体分凝原理与杂质扩散规律。”
“关于您刚才说的硅片纯度上不去以及良品率低迷的核心问题，我想应该是氧碳杂质富集、晶格位错丛生、冷却梯度混乱等原因所致。”
“如果只是增加熔炼时长，反复高温退火，是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的。”
“我建议诸位下次可以尝试依据凝聚态基础理论，把控固液界面凝固节奏以及调整温场梯度。哪怕只在现有的设备条件下，就可以有效抑制杂质沉淀，稳步提升硅片品质。”
庞教授脸色微变，没想到她不仅真的懂，而且还能说得精准透彻。
就连另外一个提问的器件研发学者也怔愣了许久。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林之遥再次开口道：“至于国产晶体管、半导体器件漏电严重还有稳定性差这些故障，我想各位可能是忽略了半导体界面态以及杂质深能级缺陷与载流子复合机制。”
“一线车间常年被反向漏电流、高温参数漂移困扰，只知道反复改良外壳材质，还有优化清洗流程，可这些操作只是治标不治本，根本就不是症结所在。”
林之遥轻叹一声，温声提醒道：“导致器件耐用性差、报废率居高不下的基本原因，大概率是掺杂工艺把控粗糙、杂质分布无序、氧化层与硅基底界面能带匹配失衡。”
“我并没有说实干没有用，而是你们的实干一直困在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瓶颈里，所以才会一直没有进展。”
连续两个核心难题，她都对答如流，直切要害。
庞教授沉默不语，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年轻学者也面露愕然之色。
新兴派有人脸色难看，不肯罢休追问道：“即便如此，可一线条件简陋，没有精密的测算条件，微观机理无法落地，一样只是空谈！”
“条件有限不代表只能将就了事。”林之遥摇头，不认可他的话，“我说的这些不用新增精密设备，只需要规整掺杂气体分压工艺参数、统一退火温区标准，再根据晶体物理规律优化冷却流程，就可以在现有的生产线基础上降低器件报废率，稳定批次质量。”
“理论，是可以帮助大家少走弯路、节约成本，突破上限的工具，并不是阻碍实业发展的累赘。”
林之遥眉眼弯弯道：“当然，我先前说过，对于半导体领域我知之甚少，只是一个门外人，略懂皮毛而已。”
“今日在此班门弄斧，实属不得已而为之，让大家见笑了。”
“该如何去做，还需要诸位自己前去实践。”
原来气势汹汹的众人如今已然哑口无言，本来是刻意发难，现在反而成了当众暴露自己短板的笑话。
而且这个小同志精得狠，回答就回答吧，还不动声色又踩了他们一脚。
柳老爷子心里虽然越想越气，可看向那个林家小辈，心里却有了另外的盘算。
庞教授和那个器件研发的学者对视一眼，心里的震惊怎么压都压不住。
刚才他们提的问题是全行业共性瓶颈，从中科院半导体所到各省大厂没有人能彻底解决，只能靠经验来压制。
而且她刚才说的凝聚态物理和半导体物理以及材料科学的深层机理，国内压根没有几个人能讲透，更别说用于工艺上。
她既懂理论，又懂实操痛点，在场只要是从事半导体研究的，没有人敢在此时吱声。
林之遥确实对半导体研究不深，她还不知道自己此时下手没轻没重的，让众人陷入了两难。
有人兀自叹气，觉得还是太大意了。
不应该看在楚家和林家的份上，用半导体提问的，该直接问高能物理和宇宙线等基础理论。
这样，起码新兴派不会如此难堪，待会儿还得想办法再扳回一城才好。
不然真的在同仁们面前丢脸丢大了！
以后每次开学术研讨会都会被拉出来笑话的。
哪怕是唐老爷子，也眼红的看向她，羡慕得牙根痒痒：“老楚啊，你说林家这祖坟怎么就突然冒青烟了？这孩子怎么就不是我家的呢？”
楚老爷子没有回答。
过了一阵，礼堂门口忽然响起喧哗声，原本拥挤的过道硬生生被分出了一条可容纳一人通过的通道。
林疏桐都快被挤到别人腿上去了，只能用力抓着前排的椅背借力，勉强保持平稳。
由一位校领导亲自陪同送进来的男人气质儒雅，校方临时在第一排给他加了个位置。
见他朝落座前自己这边颔首示意，唐老嘬着腮帮子，低声道：“老楚啊，完了，林家来领人了。”
“你这关门弟子怕是要泡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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