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这饭,还是我去做吧!
这一番忙活,从起网到初步清理完毕,又过去了近两个小时。
天色已经从浓黑转为沉静的藏蓝。
东方海天相接处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像谁用最淡的墨在深蓝绸缎上轻轻抹了一笔。
周长河搓了搓被冷水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踩着有些打滑的甲板走进驾驶室,拍了拍儿子宽厚的肩膀:
“老三,你和小凤、阿旺他们去舱里睡会儿,我来掌舵。”
“你从昨晚熬到现在,眼睛都没合一下,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这会儿天快亮了,也没啥紧急情况,正好歇歇。”
“爸,我真没事,精神着呢!”
周海洋摇摇头,虽然眼角有些干涩,太阳穴也隐隐发胀,但精神头看起来确实还不错。
“昨天白天在家睡了大半天,补足了觉。这会儿一点不困。”
“等把这一网起了,地笼粘网什么的都收完弄好,我再去睡。”
“那时候天也该大亮了,正好睡得踏实。”
“你小子……”
周长河借着仪表盘微弱的荧光和窗外渐起的晨光,仔细看了看儿子的脸。
见他眼神还算清明,说话也利索,不像是硬撑,便点了点头,不再坚持,只是叮嘱道: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别逞强。回到放地笼那儿还得差不多两小时,海路平稳,我去叫阿旺和阿阳抓紧时间休息一下。”
“海峰也让他去眯会儿,他刚才搬鱼筐闪了一下腰,我瞧着有点不得劲。”
大船上干活就是这样,想跟在家里似的,挨着枕头就着,一口气睡足七八个钟头,那是奢望。
作息完全被打乱,跟着潮水、鱼情和作业节奏走。
常常是刚躺下两三个小时,甚至更短,睡得正沉,就得被叫起来忙活一阵。
起网、分拣、下网、做饭……
然后再找机会补觉,睡眠都是碎片化的。
若是真撞上密集的大鱼群,或者赶上好潮水,那更是分秒必争。
吃饭睡觉都得挤时间,人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连轴转,眼睛里只有鱼和网。
这也是为什么每次大船回港后,船员们都得在家歇上一两天,缓一缓,才能把那股子被掏空的精气神慢慢养回来。
海上这碗饭,挣的是实实在在的辛苦钱,耗的是人的精气体力,还有那份与风浪无常搏斗的心力。
甲板上,暂时闲下来的周长河、周海峰和阿阳靠坐在船舷边工具箱上,裹紧了厚外套,随着船身有节奏地微微摇晃。
海风带着黎明前最深的寒意和湿气,吹得人脸上发木,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闲扯了几句关于刚才那网鱼的成色和可能的价格后,聊天也渐渐少了。
困意一阵阵袭来,眼皮开始打架,靠着硬物也能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不知过了多久,驾驶室的喇叭里传出周海洋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将几人从半睡半醒中拉回:“爸,大哥,醒醒神。差不多了,再有个把小时就能到咱们下地笼那片水域了。”
“一会儿起了第二网,紧接着就得收延绳钓、地笼,估计得连续忙活好几个小时才能喘口气。”
“要不……趁现在还有点时间,先做饭?咱们把这第二网起了,正好吃饭。”
“吃饱了肚子,身上有了热气,再接着干那些精细活,咋样?”
“不然空着肚子,手脚发软地去收零碎,没力气,也容易出错。”
周长河被喇叭声惊醒,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又捶了捶后腰,对儿子的安排很满意。
慢悠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笑道:“是这个理儿,干活前得把肚子填饱,尤其是早上,一天之计在于晨。”
“你们歇着,我去做饭,这次上船带了不少熟猪羊肉,是昨天接船宴上特意留出来的,没动几筷子。”
“正好做了,给大家伙儿补补力气,驱驱寒。海上湿气重,吃顿扎实的热乎饭顶用。”
“爸,还是我去吧!您歇着。”
周海峰连忙站起来,哪好意思让老父亲动手做饭,何况他自己刚才眯了一会儿,精神好些了。
周长河一脸嫌弃,摆摆手道:“你就算了吧!上回在自家小船上,你烧的那锅杂鱼贴饼子,差点没把老子我送走!”
“腥得没法下嘴,饼子还一半生一半糊,咬都咬不动!你就不是那块料,别糟蹋粮食了。”
“啊这……”
周海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有些不服气,又无从反驳:
“有那么夸张吗?我觉得……还行吧?阿旺当时不也吃了两碗?”
他看向正在打哈欠的阿旺寻求支持。
阿旺憨笑一下,没敢接话。
“长河叔,您年纪大了,腰腿又不好,歇着吧!要不……还是我去做吧?”
一直没怎么说话,靠着船舷打盹的阿阳这时有些拘谨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沙哑和腼腆。
“在家时,我大哥要织网、修船,忙得很,饭基本都是我做的。我大哥还……还夸我做饭好吃,比他强,火候掌握得好。”
“哦?”
周长河和周海峰都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平日里话不多,只知道埋头干活,显得有点木讷的憨实小伙子。
没想到他还有这手艺。
阿阳被看得脸有点红,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声音也大了点:“主要是……坐在这儿光聊天,老打瞌睡,越坐越冷。”
“我想找点事做,活动活动,精神精神,不然待会儿起网、收笼子该没劲了。做饭我熟,很快的。”
周长河看着阿阳诚恳又带着点恳求的眼神,呵呵笑了,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行!既然你有这手艺,又主动请缨,那今天这顿早饭就交给你了!待会儿我们可要好好尝尝你的手艺,看是不是吹牛。需要啥帮手不?”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行!厨房我熟!”
阿阳脸上露出朴实的,被信任的笑容,立刻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就往船尾那个狭小但锅碗瓢盆还算齐全的厨房走去,脚步都轻快了些。
周海洋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声音在晨风中传开:
“阿阳!米在左边那个绿色塑料桶里,盖紧了,别受潮。油盐酱醋都在灶台下面的柜子里。”
“阿旺那小子胃口大得像牛,一顿能吃我两顿的,记得多下点米!宁可多做,吃不完留着下顿汤泡饭也行,别不够!”
“厨房里熟羊肉、猪肉都有,在那个带盖的大铝盆里,用多少切多少。”
“想用什么鱼,随便去活水舱或者保鲜箱里拿,挑条新鲜的,别舍不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阿阳回头,朝驾驶室方向用力点了点头,咧嘴笑了笑,脚步轻快地钻进了厨房门。
周海洋重新坐好,双手稳稳把着冰凉的舵轮,目光却不时掠过前方渐渐被晨曦染上微光的海面。
在他的特殊视野里,渔船正朝着那些代表鱼虾生命活动的红色光点更为集中的区域接近。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调整着舵轮,幅度很小,力求让拖网覆盖更佳、鱼情更旺的路径。
甲板上的人几乎感觉不到航向的细微变化,只有罗盘的指针轻轻颤动着。
不知不觉间,东方的海天相接处,那一丝灰白渐渐扩散,染上了如水洗过的青瓷色。
随即又透出些微柔和的橙红,像是画家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
墨黑的海水渐渐变成深沉的靛蓝,又慢慢转为群青。
波浪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清晰起来,泛着白色的泡沫边。
朦胧的晨光如同稀释的牛奶,柔和地洒在海面和“龙头号”白色的船身上。
就在这时,一丝带着油脂焦香和酱料醇厚的肉香,混合着葱姜被热油激发的辛香,开始顽强地从厨房方向飘散出来。
它穿透清冷的海风和无处不在的咸腥味,丝丝缕缕,由淡转浓,弥漫在整条船上,勾动着每个人经过一夜劳作后饥肠辘辘的肠胃。
张小凤是被这越来越浓郁的香味勾醒的。
她在船长室那张窄小但干净的被窝里翻了个身,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她先去厨房门口好奇地张望了一下。
看到阿阳正系着条旧围裙,围着那个烧柴油的炉灶忙活。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欢快的气泡和腾腾热气,砧板上放着切好的葱姜。
这才放心地转身,揉着惺忪睡眼来到驾驶室。
“海洋哥哥,天都亮啦,你怎么不叫我?”
她看着周海洋依旧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背影,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和一丝没能按时接班的愧疚。
说好了轮流开船的,她这一觉睡得有点沉。
“没事,我正好看看日出,清醒清醒。你看,太阳快出来了。”
周海洋侧头对她笑了笑,话音刚落,却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赶紧用手背捂住嘴,扭过头去,含糊地掩饰道:“你看,这是被海风吹的,哈欠连天,正常的。”
张小凤更愧疚了,走过去想接舵轮:“还说不困,哈欠都打上天了!海洋哥哥,我来掌舵,你快去睡一会儿!就一会儿也行,眯一下眼睛也好!”
“真没事……”
周海洋还想坚持把这第二网处理完,看到收获再去睡。
他侧头仔细看了看张小凤的气色,见她脸色红润,眼神清亮,才放心些。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晕船?大船晚上晃得厉害吗?能睡着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呀,一点感觉都没有,睡得可香了!一觉到天亮!”
张小凤摇摇头,认真地说,还伸手比划了一下。
“大船好稳当的!以前在龙头好小船上,摇摇晃晃的,像坐秋千,有时候浪大点,我胃里会有点点翻腾,不舒服。”
“但在这艘龙头号大船上,跟在平地上似的!躺下就睡着了,可踏实了!”
“就是……就是床有点小,翻身要小心。”
说到最后,她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那就好!看来你天生就是当大船船长的料!平衡感好,适应力强!”
周海洋笑着夸了一句,心里也踏实许多,然后又催促道:“快去刷牙洗脸吧,热水瓶里有热水,兑着用。”
“待会儿吃完饭,等把地笼那些收完,咱们再交接。”
“现在我先开着,顺便看看这第二网能给我们啥惊喜。”
张小凤听话地点点头,快速的离开了驾驶室。
她刚走,电台里就传来周虎有气无力的声音,透着几乎化不开的疲惫,还夹杂着哈欠:
“不行了……真熬不住了……眼睛干得发涩,看东西都重影,脑袋里跟灌了浆糊似的,转不动了……”
“我现在只想躺下,舒舒服服睡他个天昏地暗,饭都不想吃了……”
“我把舵交给我小舅子了,有事你们跟他说!”
“频道我也开着,有急事喊我……我先眯会儿,就一会儿……”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呢喃。
周铁柱的声音也透着同样的疲惫和睡意,还带着明显的哈欠声:
“我也是……眼皮打架,站着都能睡着了,手里扳着舵轮都感觉要滑脱。”
“海洋你可以啊,年轻人就是精神旺,底子好,居然能熬到现在还不趴下?跟打了鸡血似的。”
周海洋对着话筒笑了笑,语气带着点熬夜后的虚浮和强撑的轻松:
“这才哪到哪儿啊?夜猫子属性,越夜越精神,天亮了反而有点困。”
“我准备把这第二网起了,再把地笼粘网收完,看看收获,再去眯会儿。”
“对了,我们船上正炖着羊肉、红烧肉呢,啧啧,那香味,飘得满船都是。”
“阿阳手艺不错,闻着就解乏,肚子里咕咕直叫……”
周虎立刻在电台里抗议,声音都大了几分,困意似乎都被“吃”这个字眼驱散了些:
“卧槽!周海洋!大清早的放毒!你小子绝对是故意的!馋死人不偿命是吧?”
“知道我们这边啃冷馒头就咸菜,你炖大肉!不地道啊!”
周铁柱也无奈地笑道,语气里满是羡慕:“他就是存心馋咱们!这小子,看着平时挺实在,其实肚子里坏水也不少!”
“奶奶的,这次回去一定跟我家那口子好好说道说道,下次再出海,必须多带点硬菜!”
“光吃鱼,海鲜真是吃腻了,再鲜也架不住天天顿顿。关键是不顶饿,干重活还是大肉实在,油水足,扛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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