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就等你这句话了!
“唉唉……”
王奶奶望着那三盏逐渐融入浓稠夜色,变得越来越模糊的船灯,抬手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湿润的眼角。
海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凌乱。
一旁的何全秀眼圈也红着,她紧紧揽住老人有些佝偻的肩膀,轻声安慰,声音却透着坚定:
“王婶,放宽心。孩子们是开着崭新结实的大船,去挣更光亮的好日子了。”
“这是天大的喜事,咱们该高兴,该笑。”
王奶奶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是高兴……我心里头是高兴的……我就是……就是这心里头,一下子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阿军他……从来没离我这么远,去这么久……”
“您放心,”何全秀语气更加肯定,像是在说服老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家长河不也在船上嘛?有他照应着,出不了岔子。”
“海洋也说了,这头一趟,主要是探探大船的性子,熟悉机器,不走远,就在竹山岛那边转转。最多三天,肯定回来!”
“要是运气好,撞上大鱼群,说不定明儿后儿个,就满载着鱼,鸣着笛回来啦!”
……
船队离岸,码头上那片温暖的光点渐渐缩小,变成模糊的一团。
最终彻底消失在身后黑暗的海平线下,仿佛被大海无声地吞没了。
四周瞬间被无边的黑暗与深邃所笼罩,只剩下规律的海浪拍打船身的“哗哗”声,以及轮机持续而稳定的低沉轰鸣。
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冰冷地闪烁着。
“龙头号”一马当先,破开黑色的波浪。
周海洋和父亲周长河并肩站在驾驶室里。
胖子在一旁好奇地学着辨认雷达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光点。
周海峰则带着阿旺、阿阳在甲板上做最后的巡视,检查网具是否固定牢靠,绳索有无磨损。
驾驶台前,高频电台的电源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微光。
周海洋拧动旋钮,将频道切换到他们三艘船事先约定好的私人联络频率。
刚接通,电流杂音“滋啦”响过,周虎那带着明显杂音却依旧洪亮爽朗的声音就撞了进来:
“海洋!海洋!听得到不?我是周虎!”
周海洋抓起黑色的送话器,凑到嘴边,笑着回道:
“虎哥,听得清清楚楚!信号不错!”
“嘿,有了这玩意儿,往后在海上,隔个几海里喊一嗓子,比在咱们村里隔着两条巷子喊人还方便!”
周虎的笑声夹杂着电流声从喇叭里传来:
“那是!这玩意儿可是个宝!往后有啥事,就在这频道里喊,别客气!”
“对了,还有个公共频道,14频道,长河叔在边上吧?”
“让他给你好好说道说道,那公共频道里头的妙用,可有意思了!”
周海洋看向身旁正眯眼笑着,一脸“我就知道”表情的父亲:
“爸,啥妙用?听着挺神秘。”
周长河“嗤”地笑出声,摆摆手,带着过来人的调侃:
“听他瞎咧咧!啥妙用?吵死人的妙用!”
“赶上渔船多、鱼情好的时候,那公共频道里头,就跟咱们村年底抓阄分鱼那会场似的。”
“南腔北调,天南海北的口音,扯着嗓子喊,商量鱼群位置的、问海况天气的、找走散兄弟船的、甚至互相骂娘抢网的都有。”
“全是老爷们的大嗓门和电流噪音,能从早吵到晚,能把你这耳朵吵出茧子来。”
他接过周海洋递来的烟,就着船上的火柴点上,深吸一口,橘红的火光映亮他满是风霜的脸,继续道:
“可这玩意儿,你还不能图清静随便给关了。为啥?”
“海上情况瞬息万变,保不齐谁机器坏了、谁有人受伤生病、谁遇到恶劣天气或者……别的麻烦,都得第一时间在公共频道里喊开。”
“喊MAYDAY或者PAN-PAN,让附近海域的所有船都知道,能帮忙的赶紧去帮忙。这是不成文的规矩,更是保命的法子。”
“平时再吵,关键时候,那就是救命的热线。”
接下来半个多小时,轮机声中,周长河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地把海上无线电通讯的那些门道、规矩、忌讳,掰开揉碎了讲给儿子听。
旁边的胖子和刚进驾驶室的张小凤也竖着耳朵学。
从如何简洁明了地报自己的船名、呼号、经纬度位置,到听到紧急呼叫该如何应答、如何报告自己的位置和可提供的援助。
再到平时闲聊时要注意分寸、别泄露自家关键的渔汛信息……
都是老渔民口口相传,用经验和教训换来的宝贵知识。
讲得差不多了,周长河探头望了望舷窗外墨黑一片,只有船灯照亮前方一小片翻滚海水的景象。
又看了看罗盘和航速表,这才估摸着说:
“大船马力就是足,这速度,估摸着再有个把钟头,就能到竹山岛外围了。”
“老三,你打算啥时候把地笼、粘网这些零碎放下去?”
“咱们现在是大船了,不像以前小船,说干就干,说歇就歇,人受得了,机器也耗不起。”
“得把工夫排开,人分班轮流休息,机器不停,这才有效率。”
正说着,电台里又响起周虎的声音,带着点询问:
“海洋,听你爸这意思,你们船上还带了地笼、延绳钓这些零碎啊?准备咋弄?”
周海洋回复:
“都准备了些,五十个地笼,五十副粘网,还有二十组延绳钓。”
“头一趟,试试水,看看这片海底下现在都藏着啥。虎哥,你们船上没带?”
周虎连忙回答道:
“我船上就五个人,怕忙不过来,就没弄这些费人工的,铁柱也一样。”
“你先试试水,要是好使,回头我们也置办点,跟着你学。”
周海洋想了想,安排道:
“我这边下完这些零碎,得花点时间。虎哥,要不你和铁柱哥先往前开着,找合适的水深拖一网试试?”
“咱们电台保持联络,随时通报情况。”
周虎的声音里带着诧异:
“好家伙!你带了这么多!行,那我们就不等你了,跟铁柱往前再走走,找个地方先拖一网去!有事就在频道里喊我!”
“收到!你们也小心。”
安排妥当,周海洋把船舵暂时交给一直安静旁听的张小凤,让父亲在旁照看着、指点着,自己带着人来到后甲板。
海风凛冽,带着深秋夜海的刺骨寒意,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必须抓紧栏杆才能站稳。
周海洋凝神望向漆黑如墨,深不可测的海面。
在他那独特的视野里,那些代表着鱼虾蟹类生命活动的红色光点,在万籁俱寂的夜晚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活跃了一些。
分布的范围和密度也似乎比白天观察时更远、更直观。
他很快选定了一片红光相对密集、但又不是那种巨大鱼群的区域,作为布设“零碎”的起点。
大哥周海峰正在检查那庞大的拖网网囊和纲绳,见他过来,问道:
“老三,咱们什么时候下拖网?零碎什么时候放?”
周海洋指向选定的方向:“先不急下拖网。把咱们带的那些地笼、粘网、延绳钓先布置下去。”
“胖子!带阿阳去舱里把延绳钓的钩线盘和饵料桶搬出来,开始挂饵!动作快,天冷!”
“好嘞!海洋哥,就等你这句话了!”
胖子应得响亮,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招呼阿阳,两人麻利地钻进船舱去搬装备。
周海洋拿起挂在驾驶室外墙上的两面红绿指挥小旗,面对驾驶室方向,上下左右有节奏地挥动了几下。
这是减速,准备作业的旗语。
海上风大浪急,机器轰鸣,船体又长,扯着嗓子喊根本听不清。
这简单明了的旗语就成了最有效、最直接的指挥方式。
驾驶室内,张小凤透过玻璃看到旗语,心领神会,稳稳地推动操纵杆,降低油门。
“龙头号”庞大的身躯速度渐渐缓了下来,在海面上平稳地滑行。
周长河在一旁看着张小凤沉稳的操作和儿子利落的指挥,暗自点头。
这姑娘,说是脑子不如常人活络,可驾驭这大船、执行指令,却有种天生的专注、沉稳和一种奇异的灵性。
手稳,心也定。
渔船到达预定开始布设的位置后,周海洋和阿旺配合,将早已装好诱饵的圆柱形地笼,顺着船舷逐个投入海中。
地笼是十个一组用坚韧的尼龙绳连着的,一共五组,像一串串巨大的香肠被投入黑暗的深渊。
接着是粘网。
网眼大小从两指到五指宽不等,针对不同体型的鱼。
每一副都有百米长,像透明的巨幅轻纱。
将系着醒目浮标的一头抛下海,渔船继续以极慢的速度前行。
网衣便依靠自身的重量和浮子的拉扯,悄无声息地垂直展开,垂入水中。
形成一道道致命的透明屏障。
最后是延绳钓……
钩线上挂着成百上千个锋利的鱼钩,每个钩上都仔细挂上饵料。
长长的干线被缓缓放出,沉入预定的水层。
一番紧张而有序的忙碌,足足用了半个多小时,才将所有的“零碎”布置完毕。
海面上只留下一些随着波浪起伏的彩色浮标,标记着水下隐藏的收获。
“准备下拖网!”
周海洋一直留意着视野里的红点分布。
此刻发现前方一片区域红光较为集中,且深度适合拖网作业,立刻下令。
“顺风顺水,鱼虾满舱啰!”
众人齐声喊了句吉利话,振奋精神,合力将那庞然大物般的拖网网口推入海中。
沉重的网囊和沉子迅速下沉,巨大的网口则在船速的带动下豁然张开。
如同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朝着那片闪烁着诱人红光的海域缓缓罩去。
胖子搓着手,哈着白气,既兴奋又期待:
“大船头一网,老天爷、海龙王可得给足面子,来个开门红,满堂彩啊!”
周海洋看着那片密集的红点被拖网形成的巨大阴影缓缓“吞没”,嘴角扬起一个笃定的弧度:
“放心,会的。”
网已下海,接下来便是漫长的拖行等待。
拖网作业不像放流刺网或延绳钓可以离开,必须船舶拖着网具持续航行。
周海洋拍拍手,召集众人到相对背风的船舷边:
“好了,网下了,咱们得把班分好,轮着休息。”
“往后都是这样,人歇船不歇,不然二十四小时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容易出事。”
分组他早有考虑。
张小凤开船稳当,几乎不用人多操心。
但她开船时,自己若在休息,即便通过独特视野发现了鱼群,也无法及时指挥调整。
因此,他决定自己与张小凤的驾驶时间错开。
自己休息时,张小凤开船。
张小凤休息时,则自己掌舵。
确保始终有人能根据“直觉”调整航向,追着鱼群走。
至于甲板作业人员,周海洋看了看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
大哥周海峰沉稳有力,父亲经验丰富但毕竟年长,胖子机灵肯干,阿旺和阿阳年轻力壮、吃苦耐劳。
他宣布:“这一网,咱们计划拖四个小时。时间不长不短,正好试试网具和起网机。”
“大哥,你叫上爸、小凤、阿旺,你们四个是第一班,现在先去舱里休息,抓紧时间睡一觉。起网的时候,我来叫你们。”
“胖子、阿阳,还有我,我们三个顶这一班,负责监控航行和甲板情况。”
周海峰也不啰嗦,知道这是长久之计,点头道:“成,那我们先去眯会儿。爸,您慢点,我扶您。”
说着,搀起有些疲色的父亲,又叫上张小凤和阿旺,四人鱼贯钻进生活舱。
舱里虽然狭窄,但铺位固定,比在甲板上吹冷风强多了。
周海洋跟着进了驾驶室,换下张小凤,让她也去休息。
因为是女儿家,周海洋直接安排张小凤睡在相对独立,条件稍好的船长室小床上。
张小凤也没推辞,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开好船,保持精力很重要。
胖子溜达进驾驶室,靠在门框上,递了支烟给周海洋,自己也点上,吐了个烟圈道:“海洋哥,这么一算,咱们船上现在七个人,分两班,一班三个人顶甲板加一个开船的,倒也转得开。”
“可我琢磨着,要是真撞上大鱼群,起网、拣货、装箱、加冰……那活儿可就海了去了。”
“四个人恐怕都得手忙脚乱,累得够呛。”
“而且……”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长河叔年纪毕竟在那儿了,跟咱们熬一夜还行。”
“常年这么在海上颠着,白天黑夜地倒,恐怕身子骨吃不消。”
“咱们是挣钱,可不能把老爷子累出个好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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