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既然如此,那就让二姐在镇上开店吧!”
周海洋很快做出了决定,思路清晰起来:“镇上做生意虽然不如鹿城人多,竞争也有一点。”
“但总比他们两口子常年东奔西跑,风吹日晒地给人办红白宴席、打零工强,稳定,也轻省些。”
“而且镇上离咱们村近,咱们捕到新鲜货,或者晒出好的干货,也能直接送过去,方便照应。”
“只要铺子位置选得好,货真价实,好好经营,口碑做起来,未必就比在鹿城差多少。”
周海峰点点头,表示赞同:
“这法子行,在镇上安顿下来,离家近,爸妈也能常去看看。”
“可咱们在镇上没有现成的门面,难道你又要买一间?”
他知道弟弟现在手头宽裕,但买铺子毕竟不是小数目。
周海洋笑道:“大哥,镇上的铺子,比鹿城便宜多了。”
“信我,这年头,但凡手里有点余钱,买房子置地、买铺面,准没错,是保值的硬货。”
说着,他看向正在给青青剥橘子的沈玉玲,语气商量着:
“老婆,咱家现在条件是好了些,但姐姐一家还在苦熬。”
“我想着,先帮他们在镇上物色一间合适的铺面,买下来,让他们有个安身立命的根基。”
“等二姐他们把生意做起来,挣了钱,再慢慢把铺子钱还给我们,你看这样行吗?”
沈玉玲轻轻白了他一眼,把一瓣橘子塞进女儿嘴里,语气自然:
“我是那么不通情理,只顾自家的人吗?二姐又不是外人,从小对你也好,现在咱们有能力了本就应该好好报答。”
“再说了,这钱本来也都是你风里浪里挣回来的,你心里有杆秤,觉得该帮,我还能拦着?”
“嘿嘿,我就知道我老婆最明事理,最大气了。”
周海洋咧嘴笑了,心里踏实又温暖。
周海峰在一旁也表态:
“这回也算我一份。你二姐也是我亲妹妹,你这当弟弟的出力又出钱帮了,我这当大哥的也不能干看着。”
“多的我拿不出,万八千的,还能凑凑。”
周海洋笑着拍拍大哥的肩膀:
“好!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有大哥你这话,我心里更有底了。”
“不过大哥,这事你回去得好好跟嫂子商量,毕竟不是小数目。”
“要是嫂子那边有别的想法,或者觉得压力大,你也别硬来,别为这个跟嫂子闹别扭。咱量力而行。”
“放心,你嫂子那儿我有数。”周海峰说得底气十足,“她不是不明理的人,家里日子宽裕了,帮衬姐妹,她肯定支持。回头我跟她说清楚就行。”
“好!好!”
周长河看着两个儿子有商有量、互相扶持,女儿的事也有了更稳妥的着落,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看到你们这样,当爹妈的心里就再踏实不过了。”
“行了,你们哥俩分钱吧!我抱青青回去找你妈了,明天还得早起,把答应海洋的那些晒架和竹编筐赶出来。”
周海洋见父亲起身要走,忙说:“爸,不急,大船还要过几天才到港呢,竹编来得及。”
“您看您跟我妈什么时候得空,去二姐家走一趟?”
“你们老两口过年之后就没去过了吧?也该去看看外孙外孙女了。”
“去住两天,顺便把咱们商量这开铺子的事,好好跟二姐、姐夫说道说道,听听他们的想法。”
“毕竟这是他们过日子,得他们自己乐意,觉得行才行。”
周长河抱着青青,想了想,确实很久没去看女儿了,心里也惦记:
“行,这个主意好!我回去就跟你妈商量商量,趁这两天天气好,收拾点东西就去。”
“走了啊,青青,跟爷爷回家找奶奶去。”
“爸爸再见!妈妈再见!大伯再见!”
青青一口答应下来,然后朝着周海洋几人乖巧地挥手。
送走老爸,兄弟俩又就着茶水闲聊了几句。
张小凤就背着她的矿灯来了,胖子却还没见人影。
“不等他了,分钱分钱!胖子的那份我先替他收着,等他回来我再单独给他。”
周海洋说着,走进里屋,把今天卖鲍鱼和海鸡脚的那厚厚几沓钱全拿出来,摊在八仙桌上。
昏黄的灯光下,“大团结”的纸币显得格外厚重。
“今天一共卖了三万五千零二十五块。”
周海洋报出总数,看着大哥和张小凤发亮的眼睛,笑着继续说道:
“咱们之前说好的,你们每人两成。两成就是七千零五块。你们自己算算,对不对。”
周海峰喜滋滋地搓搓手,又抹了把脸,仿佛要确认不是做梦:
“我的老天爷……一晚上,就挣七千多……以前辛辛苦苦干一年,也攒不下这个数啊!”
“快分吧,分了我好拿回去,让你嫂子也高兴高兴,她肯定得乐得睡不着觉。”
他仿佛已经看到妻子王美芳看到这笔巨款时那又惊又喜,不敢相信的表情。
张小凤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堆钱,嘴角忍不住扬起,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虽然对具体数字没那么敏感,但也知道这是很大一笔钱,能给她和妹妹们的好日子提供更多的保障。
周海洋笑道:“老婆,过来帮忙数钱,分成四份。”
“好!”
沈玉玲笑呵呵地应道。
她确实喜欢数钱。
那“沙沙”的点钞声和纸张的触感,让她觉得格外踏实。
她手指灵活,很快将三万五千多块钱分成了四摞,每摞都厚实实的。
三摞各七千零五元,周海峰和张小凤各自小心翼翼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揣进怀里,手都下意识地按在放钱的位置。
胖子的那份,周海洋单独用报纸包好,放在抽屉里。
剩下的一万四千零一十元,则归周海洋。
他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对沈玉玲说:
“这些你收着,家里开销、往后用钱的地方,你都管着。”
分了钱,周海峰和张小凤也没再多留,揣着滚烫的“希望”和踏实,喜滋滋地告辞回家了。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秋虫时断时续的鸣叫。
……
日子在海浪的推送与退回间悄然而过,像沙滩上留下的潮痕,一浪覆盖一浪。
这一天,秋高气爽,海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
村码头早已不是平日忙碌杂乱的模样,而是被特意清理出一块空地,摆上了披着红布的祭台。
供桌上摆满了各色祭品。
一条鳞片闪着银光的大黄鱼。
一只昂首挺胸,煮熟后抹了红彩的大公鸡。
几盘雪白的年糕和各式水果。
插香的米斗旁,还端正地放着一碗清水。
那是老辈渔民祭海时必有的规矩,寓意“一碗清水敬龙王,风平浪静保平安”。
祭台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比过年看戏还热闹。
人声如同被风吹起的浪头,一阵高过一阵地翻涌着,嗡嗡作响。
“周长河老哥这两口子,这回算是真熬出头,苦尽甘来了。”
“谁说不是呢?人家两个儿子都出息,尤其是老三海洋,以前在村里晃荡那会儿,谁能想到他会有今天这般光景?”
“可不是嘛,那时候谁见了不嫌两句,说他游手好闲?”
“再看看现在,啧啧,大船马上就回港了,这风光劲儿……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周家这翻身仗打得,那叫一个漂亮。”
“有了这艘二十五米多的大铁壳船,往后的日子,怕是红火得泼天泼地咯。”
“咱啊,也就只有干看着、羡慕的份儿了。”
“回去得好好敲打敲打自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小子。也学学人家是怎么干的!想想都生气……”
沈玉玲牵着女儿青青,和公婆周长河、何全秀老两口站在一起,被众多亲友邻居簇拥着。
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几乎不加掩饰的议论。
感受着一道道夹杂着羡慕、惊叹、祝福甚至些许难以言喻的酸意的目光。
她嘴角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
心里像是涨满了帆,鼓荡着喜悦和自豪。
前两天周海洋去鹿城给丈母娘家送新晾好的干带鱼时,顺口提了今天新船回港接船的事。
所以老丈人和大舅哥今天也特意从鹿城赶了过来,要亲眼看看这艘让女婿倾尽家当置办的大船。
至于丈母娘和大舅嫂,得守着干货铺子的生意,实在走不开,没能过来。
另外,二姐和姐夫李建国也特意带着两个孩子来了,站在稍外围一些,脸上同样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青青仰起小脸,扯了扯妈妈的裤腿,软声问: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把我们家的大船开回来呀?我都等好久了。”
沈玉玲弯腰,揉揉女儿细软的头发,望向海天相接处那抹明亮的蓝,笑道:
“快了,快了,你看那海平线,等太阳再爬高一点,船就该出现了。”
“你先去找安安哥哥他们玩会儿,别乱跑。”
正说着,侄子周安安从人堆里钻过来,一脸兴奋和好奇:
“三婶,咱家的大船到底有多长呀?有码头那么长吗?”
沈玉玲笑着比划:
“二十五米九呢!比咱家这院子,再加上隔壁叔公家的院子连起来,还要长!”
周安安“哇”地张大了嘴巴,立刻转身,对身后几个眼巴巴等着答案的小伙伴挺起胸脯,声音响亮地显摆:
“听到了没?都听到没?二十五米九啊!老长老长了!比两条大鲸鱼还长!”
孩子们发出一片“哇塞”、“真的吗”的惊叹和羡慕声。
周长河笑着,轻轻拍了下孙子的后脑勺:
“臭小子,稳重点,不许瞎嘚瑟。”
话虽这么说,他脸上的皱纹却都舒展开,像盛开的菊花。
旁边蹲着抽旱烟的一个老伙计,正是上次夸周海洋海缘好的那位,闻言打趣道:
“长河,家里添了这么个大件,天大的喜事,还不兴让孩子高兴高兴,说道说道?”
周长河摆摆手,努力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可那眼里的光彩却藏不住:
“嗨,船大,是好,可开销也大,柴油、人工、维护,担子重着呢!”
话虽如此,心里却像三伏天喝了冰镇绿豆汤,美得直冒泡,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老伙计嘬了口烟,悠悠吐出来:
“海洋那孩子,我早说过,打小海缘就好。”
“以前开那小破船,都能从海里捞出金元宝来。现在有了这大船,那是如虎添翼。必定是日进斗金啊!”
“你们老两口啊,就等着享儿孙福吧,好日子在后头呢!”
“快看!船!船回来了!”
不知是谁眼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人们还没完全转过头,一声浑厚、悠长、带着金属震颤感的汽笛声,便穿透清爽的海风,从遥远的海面上清晰地传了过来。
呜——嗡——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一个白色的点正迅速变大,破开蔚蓝的海面,稳稳地朝码头驶来。
船身线条流畅,白漆在阳光下亮得耀眼,船底是沉稳的深蓝色。
船身一侧,印着醒目的、朱红色的“龙头号”三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
船头的桅杆上,一面五星红旗正迎着海风猎猎飞扬,红得如同燃烧的火焰。
它稳健地切开层层碧波,由远及近,身影越来越大,轮廓越来越清晰,带着一股沉默而磅礴的气势,缓缓驶入众人的视野。
“我的乖乖!这船……这船头比咱家堂屋的门脸还高!真比房子还大!”
大舅哥看得眼睛发直,嘴巴都忘了合上,喃喃自语。
老丈人眯着眼,手搭凉棚,仔细端详着,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
“嗯,比我想象的还要气派,还要扎实。难怪要花十几万,值这个价钱。”
旁边的村民更是啧啧感叹,议论声又起。
“瞧瞧这架势,真特娘的威风!”
“我家啥时候能有这么一条船,我夜里睡觉做梦,恐怕都要笑醒几回喽!”
“谁说不是!这样的大船出到远海,运气好一网下去,抵得上普通人辛苦折腾几年。”
周长河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朝一旁早就候着的周虎和周铁柱喊:
“阿虎!铁柱!快,准备点炮仗!要最响的!”
“好嘞叔!早就备好了,就等这一刻!”
周虎和周铁柱知道周海洋他们今天接新船,特意没出海,就等着帮忙操持、沾沾喜气。
两人手脚麻利地抬出两挂早已准备好的万响大红鞭炮,用竹竿高高挑起。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连绵不绝的鞭炮声猛地炸响,红色的纸屑如同喜庆的雪花漫天飞舞,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夹杂着孩子们兴奋的尖叫欢呼和大人们爽朗的笑声。
在这喧腾热闹,几乎要掀翻码头的声浪与烟雾中,新版“龙头号”调整着角度,以一种与它庞大身躯不相符的灵巧和稳健,缓缓地靠上了码头。
船舷轻轻贴上防撞的旧轮胎,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船头甲板上,周海洋、周海峰和胖子并肩而立,个个红光满面,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却更添意气风发。
阿旺和阿阳站在稍后些,也是满脸笑容。
海风鼓荡着他们的衣衫,也吹开了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恭喜啊海洋!
“海峰!胖子!这回可真是鸟枪换炮了!”
“以后发大财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乡亲,拉拔拉拔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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