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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你哥这手艺,没得说!


“我的乖乖……”

何全秀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手捂着胸口,像是需要顺顺气:

“这得卖多少钱一斤啊?怎么能卖这么快?跟捡钱似的!”

周海洋把成本和利润又大致算了一遍,这次说得更细致些,鲜货价、折损、盐钱、柴火钱,一笔笔都有个出处。

周长河静静地听着,连烟都忘了抽,只是直直地看着儿子。

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

半晌,他喉咙里滚出几个字,连说了三声:

“好……好……好。”

声音有些发干,却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们老两口打了一辈子鱼,跟海浪和鱼虾打了一辈子交道,习惯了靠天吃饭、靠力气挣钱,从来没真正沾过“生意”的边。

只知道做买卖来钱快,却没想到能快到这种地步。

一个下午,二百多斤自家晒的东西,就能换来这么大一笔利润。

何全秀已经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深深的沟壑:

“既然干货这么好卖,销路又打开了,那咱们往后就卯足了劲晒!多晒点,多卖钱!”

周长河却比她冷静些。

他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缭绕中缓缓说道:

“晒干货是条路子,可也不是张嘴就来的。”

“要正经干,得先搭晒场,买竹匾、苇席,还得搭防雨的棚子,雇人手翻晒、看管……这前期的本钱,也不是个小数目。”

“咱们可以一步步来。”

周海洋接过话头,声音平稳,带着规划的意思:

“先搭个简单的架子,照着能成的样子慢慢做。”

“开始规模小点,用自家的院子、房顶都行。”

“等挣着了钱,再一点点添置,扩大规模。”

“关键是先把这事儿做起来,跑通它。”

周长河看着小儿子在烟雾后清晰镇定的脸,心里那点因为儿子“先斩后奏”买铺子而悬着的石头,似乎往下落了落。

他觉得小儿子自从那次“开窍”以后,人是彻底稳下来了。

说话做事,有条有理,看得远,也想得细,不再是从前那个毛躁冲动的愣头青了。

沈玉玲站在一旁,听着父子俩的对话,几次想把周海洋在鹿城一口气订下六间铺面的事说出来。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事太大了,牵扯的数目也太吓人,还是等晚上大哥、胖子他们都回航了,一家人聚齐了,让周海洋自己去说更妥当。

何全秀又想起一桩事,脸上笑容收了收:

“对了,老三,你昨天没在,你大哥他们出海,两船才捞回来四千多斤杂鱼,你爸为这个,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周海洋笑了笑,宽慰道:

“妈,海上哪有天天爆舱的好事?真要那样,咱们家还不成了海龙王的亲戚,让人眼红死了?”

“有丰收就有歉收,这才是常态。偶尔一两趟不如意,不打紧。”

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周长河和何全秀惦记着还没做完的渔网和地笼,起身要走。

周潇潇跟着父母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周海洋飞快地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这才一溜烟跑了。

周海洋回屋躺下,补了个午觉。

醒来时,日头已经西斜,橙红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斜影。

出海的渔船,差不多该回航了。

他起身用凉水洗了把脸,顿时神清气爽,朝屋里喊了一声:

“玉玲,我骑辆车去码头看看,接接船。”

“嗯,你去吧!看看青青在哪儿玩,顺道把她接上。”

沈玉玲从窗口探出头叮嘱。

“好嘞!”

周海洋从院里推出一辆旧自行车,在隔壁巷子口找到了正和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抓石子玩的青青。

喊了一声,小丫头拍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跑过来,熟练地爬上自行车横梁。

周海洋蹬动车子,载着闺女,叮铃铃地往码头骑去。

他没直接去泊位,而是先拐到老黑的鱼铺子,把车一支,抱着闺女坐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一边看老黑和伙计们忙活着给刚送来的鲜货过秤、分拣、加冰。

一边跟相熟的渔民、贩子们扯几句闲篇,打听打听近日各处的鱼情。

直到远远看见自家那两条熟悉的渔船轮廓出现在海平线上,周海洋才抱起青青,迎了上去。

“海洋哥!你可算回来了!你没在船上,这出海太他么没劲了,光瞎转悠!”

胖子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压过了码头特有的喧嚣。

周海洋一听这调子,心里就大致有数了。

今天鱼情恐怕还是不大妙。

“有这么夸张?”他跳上还在随着轻柔浪涌微微晃动的船板,脚下稳当,“今天战果如何?”

周海峰从驾驶舱走出来,脸色有些闷闷的,声音也发沉:

“别提了。鱼没捞着几篓,倒把一张新补的拖网给海底的烂木头挂了个大口子,亏到姥姥家了。”

阿旺没精打采地倚着船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瓮声瓮气地抱怨:

“海洋哥,我跟阿阳在船上都快闲出鸟来了,除了下网、起网,就是对着海面发呆。”

“还是你在船上有意思,总有地方使力气,也热闹。”

周海洋拍了拍阿旺结实的肩膀,又看了看旁边虽然沉默但脸色尚可的阿阳。

这小伙子看来是逐渐适应海上的颠簸了。

“哪能指望天天网网不空?走,先看看货去。”

几人顺着舷梯下到冷飕飕的船舱。

一股混合着鱼腥味和融化冰霜的寒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灯光下,塑料鱼筐稀稀拉拉地堆在角落,估摸着也就三十来筐。

里面大半是皮皮虾和青占鱼,瞅着总数顶天也就两千斤,一筐值钱的好货色都没见着。

胖子苦着脸凑过来,指着那点可怜的收获:

“海洋哥,你瞅瞅,你不在,咱就这点家当。寒碜不?”

周海洋真是哭笑不得,摇摇头:

“是挺寒碜。得亏我运气还行,不然照你们这几趟的捞法,咱们别说挣钱,裤衩子赔进去都不够。”

“唉——”胖子夸张地叹了口气,学着老渔民的腔调,“我现在算是知道,为啥老话说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了。这海里捞食,太难了!”

“行了,别贫了。”周海洋拍了他后背一下,“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大哥那条船怎么样?”

“半斤八两,”胖子一脸无奈,“就比我们多捞了几条马鲛,十来斤一条,看着还行,可也就那样,撑不起场面。”

周海洋摆摆手,不再多说:“搬吧,都搬上车,拉回去。晚上有正经事跟你们商量。”

“全弄回去啊?这好几千斤呢,鲜货也卖不上价,拉回去干啥?”胖子一愣。

周海洋神秘地笑了笑:

“皮皮虾和青占,卖鲜货确实划不来。全拉回去,处理了晒干货。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再跟你们细说。”

胖子眼睛一亮,虽然不知道周海洋具体要商量什么,但知道他肯定又有新点子了,顿时来了精神,吆喝一声:

“得令!兄弟们,动起来,卸货装车!”

老黑刚给一个渔民称完一篓子小杂鱼,抬头瞧见周海洋这边正把一筐筐鱼虾往岸上的板车、三轮车上搬,忙放下秤杆,蹬蹬蹬地小跑过来:

“海洋,你这……今天货不卖了?要拉去哪儿?”

周海洋闻言,呵呵一笑,递过去一支烟:

“老黑,今天这些货,你也看见了,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我琢磨着拉回去,晒成干货试试。”

“我丈母娘在鹿城那边,顺带能帮着卖卖。”

老黑眯起眼,接过烟,就着周海洋划着的火柴点上,上下打量他:

“你丈母娘家也做海货买卖?以前没听你说过。”

周海洋也不想跟他来虚的,坦坦荡荡的说道:

“不是专门做这个,她卖卤菜。我就是捎点自家晒的鱼干虾干过去,她摆在摊子上顺带卖卖。”

“这些货,鲜卖实在亏本,晒成干货,好歹能把油盐钱挣回来,说不定还能有点赚头。”

“你也知道,现在过日子,不得多想点法子嘛!”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开了个玩笑:

“当然了,老黑,你要是肯出十块钱一斤收这皮皮虾,我立马全卖你,省得我回去费柴火费工夫。”

“十块?!”老黑眼珠子一瞪,差点被烟呛着,“好你个周海洋,你怎么不去抢?这价,你要不要?我卖给你!”

周围几个正在整理渔具的渔民听见,都哄笑起来。

周海洋也不恼,见大哥周海峰已经把破损的拖网也搬上了车,便跳上三轮车,朝老黑挥挥手:

“开个玩笑!有值钱的好货,我肯定头一个想着你老黑。走了啊!”

三千多斤鱼获,一次拉不完。

周海洋让张小凤和大嫂留在船上看着剩下的,他们几个壮劳力连蹬带推,开始往家里倒腾。

周海峰在后面帮着推车,一边喘气一边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担忧:

“老三,这么多皮皮虾青占,全晒了干货,少说也得出一千多斤。”

“这么多……万一,我是说万一,晒好了卖不出去,砸在手里头,那可怎么办?本钱都折进去了。”

周海洋在前面用力蹬着车,土路不平,车轮碾过碎石,车身颠簸。

他头也没回,声音顺着风传过来,稳稳的:“大哥,你放心。具体怎么弄,晚上吃饭,我一块儿跟你们细说。这事儿,我心里有谱。”

周海峰和旁边的胖子对视一眼,见周海洋笑得胸有成竹,心里更是猫抓似的痒痒,各种猜测在脑子里转悠。

鱼获多,车小,三四千斤货足足拉了五六趟,才全部运回周家院子里,堆成了小山。

阿阳看着那堆成小山、需要紧急处理的渔获,又看看堆在角落那张破了大口子的拖网,主动开口道:

“海洋哥,明天还得出海,这网得赶紧补。我手笨,补不好。”

“要不我骑三轮车把网送去我哥那儿?他手艺快,说不定晚上就能补好送回来。”

周海洋正弯腰查看鱼获,闻言直起身,点点头:“行,那麻烦你了,阿阳。车你骑去。跟你哥说,手工费该多少是多少,到时候结账时一块儿算。”

阿阳连忙摇头,有些不好意思:“补个网,费点线工夫,哪能要钱。网线你上次送去的还有剩呢!”

“我赶紧送去,让我哥抓紧补,补好了我立马拿回来,不耽误明天出海。回来我也帮忙杀鱼。”

院子里早就忙开了。

周长河蹲在水井旁,手里一把锋利的刮鳞刀舞得飞快,将青占鱼开膛破肚,鱼肠鱼鳔掏出来扔进一旁的旧木桶。

这些等下可以拿去喂鸡鸭。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海腥气。

王奶奶带着老花镜,和张招娣姐妹几个都来了。

各自坐着小板凳,围成一小圈,手里麻利地将皮皮虾掐头去尾,剥出完整的虾肉。

张小凤和大嫂刚到家,水都来不及喝一口,立刻卷起袖子加入。

院子中央支起两口大铁盆,一盆清水哗啦啦地洗鱼,一盆兑了粗盐的盐水浸着虾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海腥味混着井水的清冽,还有淡淡的盐味,在初夏的空气里交织弥漫。

“唉,没有老三在船上掌眼,这两天的鱼获简直没眼看。”

周海峰从三轮车上卸下最后一筐杂鱼,抹了把汗叹息道。

周长河头也不抬,手里的刀没停,闷声道:“这才是海上讨生活的常态。你以为次次都能像前阵子那样,跟捡元宝似的?老天爷赏饭,也得看时辰。”

正说着,阿阳已经骑着三轮车回来了,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吱呀声。

他从车厢里抱出一大卷白色的崭新粘网,网眼细密均匀,在阳光下泛着尼龙绳特有的柔和反光。

“海洋哥!”

阿阳兴冲冲走进院子,额头上冒着汗珠:

“我哥这几天紧赶慢赶,织好了十部粘网,让我先带来给咱们试试水!”

周海洋正在铁盆边清洗鱼肚,手上沾满了鱼鳞和暗红色的血水。

他直起身,在腰间的旧围裙上擦了擦手,惊讶道:

“十部?这么快?!你哥没日没夜干的吧?”

“我哥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织网手艺快,就赶出来了。”

阿阳把网抱过来,咧嘴笑道,露出一口白牙。

周海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网,手指仔细捻过网线。

尼龙线坚韧均匀,每一个结节都打得扎实牢固,网眼大小一致,确实是好手艺。

“你哥这手艺,没得说。行,咱们明天出海就试试这新网。”

他由衷称赞。

阿阳嘿嘿一笑,也不多话,卷起袖子就蹲下来帮忙处理虾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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