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立个字据
周长河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像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绿豆汤,从头舒坦到脚。
但他脸上却硬是绷着,努力做出愁眉苦脸的样子,端起酒杯跟阿赖叔碰了一下,叹着气摆摆手:
“嗨,阿赖兄弟,享什么福哟,头发都快愁白了!”
“你是不知道,这大船是好,威风,能跑远海,可买完那是欠了一屁股的债啊!”
“信用社的钱,那是要算利息的!”
他掰着手指头,声音不小,配合着儿子半真半假的说辞跟全院子的人诉苦。
“这还不算,船回来了,那才是花钱的开始!出趟海,油钱得像水一样往外淌!”
“冰块要钱,保养要钱,雇工人要工资……哪一样不是哗哗地流?”
他越说越“愁”,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要是运气背,出海赶不上好鱼汛,或者像昨天万老大那样……呸呸,不说这个。”
“反正啊,别说挣钱,能把本钱捞回来,把贷款还上,我就谢天谢地了!愁,我是真愁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下一秒就要为这笔巨债睡不着觉。
可那微微上扬,怎么压也压不住的嘴角,那眯缝眼里闪烁的与愁苦完全不相称的亮光,还有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却瞒不过明眼人。
这哪里是发愁,分明是骄傲,是扬眉吐气,是苦尽甘来后忍不住的炫耀!
阿赖叔跟他相识几十年,哪能不懂他的心思,指着他哈哈笑道:
“你这老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就偷着乐吧你!”
周长河还想再“诉诉苦”,邻桌一个尖细,带着些沙哑的女声却冷不丁地插了进来。
像一根针,刺破了这表面和乐,内里五味杂陈的气氛。
“阿赖叔,话也不能这么说。大船是能挣大钱,可那风险也大啊!挣的是卖命钱!”
“昨天五队万老大被那伙强人揍成啥样,大家伙儿都亲眼看见了吧?”
“鼻梁骨断了,肋巴扇折了三根,血糊拉碴的!”
“那叫一个惨哟!船被洗劫一空,值钱的发动机都叫人卸走了!”
“要不是命大,拖着半条命爬回来,能不能见到今天的太阳都两说!”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村里最泼辣难缠的老嫂子文丽。
她是村里出了名的嘴碎,爱搬弄是非,又见不得别人好。
尤其是见不得原来不如她的人家突然发达。
更何况她跟周海洋一家子之间早就生出了不少的龌龊,此刻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自然就跳了出来。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周海洋那一桌,尤其在那边的女眷,何全秀、大嫂王美芳和沈玉玲脸上转了转。
“这有了大船,跑的远了,遇上的事就更杂。一个不小心,那可就不是破财,是连命都得搭进去!”
“挣再多钱,有啥用?金山银山,能带进棺材里去?到时候留下孤儿寡母的,那才叫可怜呐!”
她话音一落,院子里刚刚被周长河“诉苦”带起的些许轻松气氛,像被一盆带着冰碴子的海水迎头泼下,瞬间降至冰点。
不少人立刻想起了昨天下午码头那骇人的一幕。
往日里在村子里也算个人物的万老大,被人抬回来时奄奄一息,鼻青脸肿,身上都是血。
他那条稍微值点钱的船更是被海盗糟蹋得不成样子,驾驶舱被砸烂,发动机不翼而飞,跟废铁没什么两样。
这事儿像一片厚重的阴云,笼罩在所有想跑远海、想挣大钱的渔民心头。
此刻被文丽在这大喜的日子,在这周家眼看要更上一层楼的关口,用这种尖酸刻薄的语气重新提起,效果不亚于在滚油里滴进冷水。
何全秀、大嫂王美芳和沈玉玲三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比锅底还黑。
何全秀手里正拿着一块米糕想喂孙子安安,闻言手一抖,米糕掉在了桌上。
王美芳“啪”地一声放下筷子,脸色铁青。
沈玉玲则猛地抓紧了身旁青青的小手,把孩子吓得一哆嗦。
三个女人的目光如刀子般,齐刷刷射向邻桌那个满脸写着“我是为你们好”的文丽。
这好端端的大喜日子,说的是人话吗?
这分明是诅咒!
是触霉头!
大嫂王美芳脾气最直,第一个没忍住。
她“噌”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她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文丽,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海风,胸口剧烈起伏:
“文丽婶子!你要是不会说话,就把你那嘴给我闭上!拿个木塞子塞起来也行!没人当你是哑巴!”
“你家男人周老四,不也在镇上那条收购船上帮工?天天也在海上跑!”
“你说这话,到底安的什么心?是咒我们家,还是咒所有跑海的人?你自己家男人就不出海了?”
“哎,我说什么了?我哪句说错了?”
文丽被当众这么呛声,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梗着脖子,左右看看,想寻找支持,同时提高嗓门,试图用音量压过对方。
“我就是好心提醒一句!大船出海要格外小心!这也有错?!”
“昨天万老大的事难道是假的?难道我说得不是实话?”
“这年头,外面乱着呢!挣点钱不容易,别有了几个钱就忘了自己姓什么,把命搭进去!”
“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看不得人飘!怎么,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你……”
大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文丽,还想反驳。
旁边的婆婆何全秀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
何全秀深吸一口气,压着胸腔里翻腾的火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长辈的威严和不容置疑。
“美芳,坐下。跟这种人,没什么好一般见识的。”
“今天是虎子家大喜的日子,别为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坏了大家的兴致。”
她甚至没看文丽一眼,仿佛对方只是嗡嗡叫的苍蝇。
“狗嘴吐不出象牙”这话在嘴边转了转,终究因为场合忍住了,但那份鄙夷和怒火,谁都听得出来。
“我怎么了?我说句大实话就成狗嘴了?”
文丽被何全秀这轻描淡写却又极度蔑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满脸通红,腾地站起来,不依不饶地嚷嚷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买了大船了不起啊?还不让人说话了?我说的是不是实话?大家评评理!”
“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别到时候出了事,哭都找不着调!”
砰!!!
一声沉闷巨响,仿佛木槌砸在厚实的肉上,紧接着是碗碟碰撞的叮当乱响。
周海洋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碗盘齐齐跳了一下,汤汁都溅了出来。
他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此刻罩着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文丽。
他声音并不特别高,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狠厉。
一字一顿,砸在骤然死寂的院子里。
“泼妇!你给我听好了!你再敢满嘴喷粪,咒我家人、咒我船一句,老子今天就算豁出去不给虎哥面子,砸了这场酒席,也要当场撕烂你这张吐不出人话的臭嘴!”
他往前踏了一步,身材不算特别魁梧,但此刻那股骤然爆发的气势,却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你、试、试、看?!”
最后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碴子。
文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凶狠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像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鸡,后面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她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想撒泼,可对上那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下一刻真会扑上来的眼睛,所有的勇气和泼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脖子一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撞在了身后的条凳上,差点摔倒,狼狈不堪。
满院子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谁也没想到,平时看着和气,做事有章法的周海洋,发起火来竟然这么吓人。
周虎见状,心里暗骂文丽搅事,赶紧起身打圆场。
他先按住周海洋的肩膀,用力往下按了按。
“海洋,消消气,消消气!看哥面子,看哥面子!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上,真犯不上!”
他又转头看向吓得呆若木鸡的文丽,语气带着明显的责备和无奈。
“文丽婶子!你也真是的!少说两句能憋死你啊?”
“咱们渔民出海,最讲究个彩头,忌讳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这规矩你不懂?”
“人家眼看大船就要回来了,正是最高兴、最盼着顺当的时候,你在这说这些有的没的,换谁能不急眼?”
“将心比心,要是你家老四接船,别人这么说,你乐意?”
文丽脸涨成了猪肝色,火辣辣地烧。
她左右张望,想找个人帮自己说句话,哪怕只是打个圆场。
可满院子的人,要么低头专注地研究碗里的饭菜,仿佛那是山珍海味。
要么转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要么眼神飘忽,就是不跟她对视。
没一个人接她的话茬,没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半句。
开玩笑,就算心里再酸周家,再嫉妒,也没人傻到这时候站出来触这个霉头。
更何况,文丽那话确实说得缺德,在人家接船大喜的日子说那种晦气话,挨骂也是活该。
文丽孤立无援,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青白交错,精彩极了。
她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把抓起自己面前还没怎么动的碗,胡乱往嘴里扒拉了两口冷饭冷菜。
然后“啪”地放下碗,谁也不看,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家里孩子还等着,我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主家回应,低着头,脚步匆匆,几乎是逃也似的穿过人群,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何全秀一直冷眼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冲着她离开的方向,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
“呸!什么东西!见不得人好的玩意儿!”
这才转回头,脸色稍缓,和同桌几个关系好的老姐妹继续低声说话。
只是脸上的笑意到底淡了几分,眉宇间还笼着一层薄怒。
挑起话头的周铁柱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会引来这么一场风波,心里也有些懊恼。
他见气氛尴尬凝固,连忙高举酒杯,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大声招呼道:
“好了好了!一点小误会,过去了就过去了,大家别往心里去!”
“来来来,喝酒喝酒!菜都凉了,大家趁热吃!”
“对对对,喝酒!铁柱、虎子,恭喜啊!”
“这红烧带鱼烧得是真入味,大家尝尝!”
“海洋,海峰,你们也吃,别光坐着。”
有人打头,席间的气氛才像解冻的冰河,慢慢重新活络起来。
只是经过刚才那一闹,那份纯粹的喜庆到底打了折扣,笑声里多了些别的意味,交谈的声音也压低了些。
这顿晚饭,吃到八点多钟,月牙升得老高,清辉洒满海面,才渐渐散去。
月色清朗,海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永不停歇的咸腥,也吹散了人们身上的酒意和心头那点纷杂的情绪。
走到巷口,昏黄的路灯下,张小凤忽然停下脚步。
她把手伸进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裹,显得鼓鼓囊囊的小包。
她双手捧着,递到周海洋面前,小脸上满是认真。
“海洋哥哥,给。钱我让二妹数了好几遍,又让我妈帮着看过,是一万四千五百块,你点点看对不对。”
周海洋接过那个还带着女孩体温的小包,入手沉甸甸的。
他借着路灯和月光,看了看张小凤清澈的眼睛,知道这钱对她家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朝自己家的方向指了指,语气温和。
“走,去我家,点上灯好好说。胖子,大哥,你们也一起来。”
“咱们趁今晚人齐,把入股的那份合同签好,白纸黑字写清楚,按上手印,每人一份收着,心里都踏实。”
“顺便再把明天出海带新人的事儿,好好安排一下,省得明早忙乱。”
“好嘞!是该立个字据,亲兄弟明算账嘛!”胖子爽快地应着。
周海峰也点点头:“行,是该有个凭证。”
四人便转向,朝着周海洋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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