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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秀场


入夜,米兰春季秀场,灯火通明。

一座由十六世纪古老修道院改建的空间,最先锋、浮华的时尚,偏偏供奉在最古老、最沉默的石头里,这也是米兰最叫人着迷的地方,斑驳的、爬满了岁月的拱顶之下,一道纯白的T台,像一条被灯光点亮的银河,笔直地铺向大厅深处。

入口处,长枪短炮连成一片,闪光灯更织成一张刺目的白网。

当那辆迈巴赫稳稳停下,车门滑开的刹那,整片镁光灯,疯了一样地,亮成了一片。

陆铮先一步下车,一身合体的午夜蓝丝绒礼服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气度矜贵,戴着金丝平光镜的脸,线条冷峻,疏离又矜傲,恰是欧洲名利场里最招人探究的神秘东方贵客。

他不疾不徐地转过身,向车内伸手,一只白皙纤秀的手,搭了上来。

今夜的顾雨柔一袭酒红色高定长裙,裹着窈窕的身段,长发盘起,露出一段天鹅般优雅的颈线,温婉的眉眼间,尽是顾氏千金与生俱来的、雍容而不张扬的贵气,挽着陆铮的手臂,并肩从那片为他们疯狂闪烁的光海里,从容走过。

一对璧人,成了今夜无数张镜头追逐的焦点。

两步之后,沈心怡与陆夏跟了上来,沈心怡一袭墨绿色鱼尾裙,勾出明艳张扬的曲线,桃花眼顾盼生姿,举手投足都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名媛风范,身侧的陆夏,一身利落的黑色暗纹礼服,配着哥特式的冷艳妆容,衬得那张过分精致、过分疏离的脸,安安静静地走着,竟比满场的喧嚣更夺人眼球,引来一片压低了声音的惊叹。

大秀开场前,也是名利场的社交时间,香槟在水晶杯里浮着细密的气泡,各色人等在拱顶下穿梭、寒暄、彼此打量。

顾雨柔挽着陆铮,一面从容应着相熟品牌方的招呼,一面凑在他耳边,低声替他引着这场秀的门道。

“今晚这场秀,是个百年历史的老牌时装屋的春季发布会,他们的掌门设计师,是欧洲公认的鬼才。”她眼睛亮晶晶的,“台上这几十套,每一套,都是几十上百个工匠,纯手工,耗上千个钟头做出来的,全世界,独此一件。”

她说得兴致盎然,为他徐徐展开一幅自己熟悉、喜爱的画卷。

就在这时,一行人被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走了过来。

为首是位上了年纪的欧洲女人,妆容一丝不苟,一身灰调高定,腕上一只祖母绿大得晃眼,周身那股积威已久的气场,所过之处,连那些素来矜傲的名流,都纷纷欠身致意。

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前排,目光掠过那一张张熟稔的西方面孔时,还噙着几分矜持的笑,可当那目光,落到顾雨柔与陆铮这两张东方面孔上时,骤然冷了下来,毫不掩饰地一掠而过,连半分停留的兴致都欠奉。

甚至微微偏过头对身边的人,用那种笃定对方听得懂、却又懒得避讳的音量,慢悠悠地飘来一句。

“时移世易啊,如今什么样的人都能进来了,钱嘛谁都挣得到,可品味这种东西,却是金山银山,也堆不出来的。”

周遭几位听懂了的名流,神色都有些尴尬,悄悄别开了眼。

顾雨柔认得她,欧洲老牌时装屋德·拉罗什的当家人,薇罗妮卡·德·拉罗什,圈里人尊称一声“夫人”,是这片老钱地界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也是出了名,瞧不上一切新钱与东方面孔。

顾雨柔脸上的笑,没有半分变化,声音柔柔的却清清楚楚地回应道:“夫人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品味的确不是金山银山能堆出来的,可它,也从来不是守着一座旧城堡,就能凭空传下去的。”

“时尚,从不在身后,只在眼前,守着祖宗那点旧家底,守得住体面,却未必,守得住一双看东西的眼睛。”

那夫人脸上的矜持,骤然一僵。

“说得好。”

一道年轻而倨傲的男声,自夫人身侧,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看去。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的年纪,金发碧眼,一身剪裁无懈可击的礼服,那张脸生得俊美,可眉宇之间,是一种含着冰碴的、生来便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傲慢。

他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倨傲的碧眼,饶有兴致地落在了顾雨柔身上。

“这位美丽的小姐,你方才那番话,我很认同。只是不知,在你眼里,时尚,又该是什么模样?”

“在我看来,时尚从来不是哗众取宠的标签,也不是用来掩饰虚怯的昂贵羽毛,它该像水一样,顺应并托起穿衣人本真的骨相与心气,与其说它是一层供人艳羡的奢华外壳,不如说,它是我们向这个世界递出的一份无声宣言——宣告着我正在以何种姿态,从容不迫地,走过我自己的人生。”

年轻男人听着,目光无意间越过顾雨柔的肩头,落在了她身后另一个人身上,便骤然定住了。

陆夏。

那一身黑色暗纹礼服,那张过分精致又过分疏离的脸,那种生人勿近、冰雕般的冷艳,在这一屋子精心修饰、争奇斗艳的名媛里,像一道劈开了浓墨的、孤绝的光。

他立刻撇下顾雨柔,也撇下那位夫人,径直走到了陆夏面前。

“美丽的小姐。”他微微欠身,教科书般标准的贵族礼仪,唇角那点笑意,矜贵而自信,笃定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拒绝他这张脸,和他身后的家族,“恕我冒昧,今夜整座米兰的灯火,加在一起,似乎都比不上你一个人,可否赏脸,让我请你喝一杯?”

瞬间引来周遭好几道惊讶又艳羡的目光,能被他当众邀请,是多少名媛求都求不来的体面。

但陆夏却像是根本没听见,甚至没有正眼去看这个站在面前、自觉天经地义会被应允的男人,微微侧身绕开他,一把挽住了陆铮的手臂,仰起脸,声音里是只有对着这一个人才会有的、毫不设防的娇憨。

“哥,”她指了指不远处那一长桌琳琅满目的甜点,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吃那个,可以吗?”

仿佛方才那番惊动了半场的邀约,那个矜贵倨傲的男人,从头到尾,都不曾存在过。

陆铮低头看她,眼底那片惯有的冷硬,瞬间化开,尽是纵容。

“嗯。”陆铮抬手自然地揽过她的肩,“想吃哪个,哥都给你拿。”

说罢,两人便旁若无人地转身,朝甜品区从容走了过去。

四下,霎时一静。

年轻人脸上那个自信而矜贵的笑,一寸一寸,冻住了,从他记事起,还从未被任何一个女人,这样无视过,在她眼里自己竟还比不上一碟摆在桌上的甜点。

僵立了数息,他才重新扯回了脸上那副贵族的体面,借着旁人的寒暄,不动声色地退开了。

可那双倨傲的碧眼,自始至终,都死死地钉在陆铮那揽着少女、从容远去的背影上,乍见猎物的惊艳,被拂逆鳞的恼怒,被当众折了颜面的难堪,种种情绪,在那双碧眼的最深处,翻涌、沉淀,最终,淬出一点阴狠的毒。

灯,骤然暗了下去,众人纷纷归座。

一段空灵又充满张力的电子乐,自四面八方的穹顶倾泻而下,攫住了全场的呼吸,紧接着,一束雪亮的追光,啪地砸在T台的起点。

大秀,开场了。

这一季的主题是“以针线,复刻永恒”,灵感正取自这座城里那些古老的圣殿、斑驳的镶嵌画与流光的花窗,古修道院的拱顶本身,就成了这场大秀最恢弘的布景。

第一位模特,踏着精准到毫秒的鼓点,从光影里走出。

一袭长裙,数万片金箔玻璃珠,一片一片手工缀成,模特行走间,顶光流淌,满身的细碎金光层层荡漾开来,恍惚间,像是把一整面拜占庭教堂的金色镶嵌画,从墙上揭了下来,披在了一个活人身上。

全场,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

一个,接着一个。

一件盔甲般硬挺的胸衣,外面却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真丝欧根纱,刚与柔、铠甲与圣袍,在鲜活的身体上,撞出惊心动魄的张力。

一袭以彩色玻璃般的色块层层叠就的雪纺长裙,模特行至台中蓦然转身,裙裾散开的刹那,像一扇被光骤然点亮的、巨大的教堂花窗,垂坠如水的丝缎,缀满珠光的薄纱,在变幻莫测的光影里,流光溢彩,美得近乎不真实。

台上的美轮美奂还在继续,陆铮坐在前排,身姿闲适,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欣赏的笑意。

突然灯光,褪成一片纯净的、近乎圣洁的白。

一位模特,身着一袭纯白的、圣袍般的长裙,缓步走出,裙身缀满细密到极致的银线刺绣,数米长的拖尾,像一道凝固的月光,无声地扫过这条古老的T台。

全场屏息。

这一刻,连陆铮这种对时尚毫无半分兴趣的男人,都被晃了一下神。

那不是浮华,那是数千个小时的手工,是无数双手,一针一线,妄图把这世上最易逝的东西,钉成永恒的、近乎信仰的执拗,台下那雷鸣般的掌声,不是给名利的,是给美,给那一份想同神争一争永恒的、人的痴。

就是在这片为“永恒”而起的掌声里,陆铮的目光从T台上这些金箔与花窗复刻出来的、人造的永恒,缓缓地落向了脚下,落在被无数双名贵高跟鞋踩过的、真正历经了几百年的古老地砖上。

地砖上,正爬着古老的纹样,两条线首尾相缠,绕成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结。

所罗门结。

和塔尼娅发来的,一模一样。

艺术,在台上。

答案,在脚下。

身边,顾雨柔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地砖上那个古老的纹样,温声开了口。

“它叫所罗门结,两条线,无始无终,缠在一起,代表永恒和不朽。”

“不过呢,我最喜欢的,是另一个说法。”

“古时候那些做镶嵌画的大师,信一件事:这世上,唯有神,才能造出真正完美、真正永恒的东西,一个匠人,要是把这结描得天衣无缝、找不出半点破绽,那就是僭越,是把神才配有的完美,僭称到了自己手上。”

“几百年前,有位当世第一的镶嵌画大师,受命为城里一座古老的圣殿,铺就满堂的地画。他呕心沥血,铺了一整片繁复绝伦的所罗门结,环环相扣,美得惊动了全城。”

“可完工那天,人们却发现,那一整片天衣无缝的结里,偏偏有一处,断了一笔。”

“都当他失了手,要他补上。那位大师却摇头,只说了一句话。”顾雨柔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说,这世上,唯有神,能造出真正完美、永恒的东西。我若将它铺得毫无破绽,便是僭越。这一处断笔,是我留给神的敬畏,也是,我留给后人的记号。”

“主教听了,服了,便由它留着。”

“几百年风霜过去,那一处故意断了的结,至今还在那座圣殿的地上。”

“那座圣殿,”她回过头,朝着窗外这座城最古老的方向,虚虚一指,眼里满是向往,“就是圣安布罗吉奥,米兰守护圣徒,安睡的地方。”

陆铮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满场的乐声、掌声,在这一瞬,仿佛全都退得很远。

一处,故意断了的结;一道,再没人仿得来的签名;一座,叫圣安布罗吉奥的圣殿。

塔尼娅那个结上,那“抖的一笔”。

他一直,把它当成她被人追到绝境、仓促之间,留下的破绽。

错了,他错得离谱。

对方是塔尼娅,是那个在十二使徒的赌桌上谈笑斟酒、在逻辑病毒归零前最后十秒还在从容数秒的算法女皇。

那一笔的断,是故意的。

她是在照着那个几百年前的传说,一笔一划,临摹那位大师,留在圣安布罗吉奥的、那处独一无二的断笔。

那道残缺,哪里是什么破绽,那是她在这张吞掉了整座城的天网底下,唯一能描给他名字。

卡着的最后一格,咔地一声,拧开了。

圣安布罗吉奥。

米兰守护圣徒的圣殿,一座立在这座城精神原点上、比脚下这片修道院还要古老上千年的,四世纪的教堂,一个远在数字与天网降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神圣的角落,一个那只看尽了全城网络的眼睛,唯独照不进去的石头与烛火的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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