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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棋子


就在这般的宴会氛围中。

郑玄听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与崔氏,王氏联姻,世代交好,在李万年推行土地新政时,他们是天然的盟友。

他同样不满于李万年对士族的打压,同样渴望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所以,当崔元提出与这些番人合作时,他没有反对。

可现在,他后悔了。

他看着那些金发碧眼的维兰提亚人,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与轻蔑,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屈辱感。

引外人,盗国之重器,以谋私利。

这与叛国,何异。

他郑家,自前朝起,便是名门望族,祖上出过宰相,出过为国捐躯的大将军。

什么时候,沦落到要与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蛮夷,去做这等苟且之事。

大唐。

虽然这个国号才刚刚确立,虽然那位皇帝陛下,行事霸道,不留情面。

但郑玄走出府邸时,看到的,是安居乐业的百姓,是整洁繁华的街道,是那些曾经只敢畏畏缩缩跪在路边的泥腿子,如今也敢挺直腰杆,与巡街的捕快据理力争。

这,是他的国家。

而崔元这些人,为了夺回自己的私利,竟不惜要将这个刚刚从战火中获得新生的国家,重新拖入深渊。

他看着自己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酒液里倒映着崔元和王坤那因为贪婪和欲望而扭曲的脸。

那不是人脸,那是鬼。

藏在人心里的鬼。

“郑兄,为何不饮?”

崔元注意到了郑玄的沉默,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莫不是觉得,我等此事,做的不够光明?”

郑玄抬起头,迎上崔元的目光,缓缓开口。

“崔公,多虑了。”

他站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能获得利益,跟谁合作不是合作?”

宴会结束后。

郑玄走出崔府的大门。

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郑玄却觉得自己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不能再错下去了。

他坐上回府的马车,马车在朱雀大街上缓缓行驶。

他撩开车帘,看着窗外巡夜的禁军士兵。

那些士兵,穿着崭新的铠甲,手持长枪,步伐坚定有力。

他看到一个卖馄饨的老伯,还在寒风中守着自己的摊子,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因为这个老伯知道,他不用再担心被地痞流氓敲诈,也不用再给那些所谓的坊卒孝敬。

车行至一处巷口,郑玄看到一个穿着干净儒衫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借着灯笼的光,教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识字。

他听见那年轻人说。

“陛下说了,科举取士,不问出身。”

“你们只要好好读书,将来,也能当官,也能做栋梁之材。”

马车驶过,郑玄缓缓放下了车帘。

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回到府中,他没有去后院安歇,而是在书房中,枯坐了许久。

夜深了,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唤来心腹老管家。

“备车。”

老管家愣了一下。

“老爷,您要去哪?”

郑玄站起身,目光坚定。

“去一个,能让我郑家,不至于沦为千古罪人的地方。”

“去皇宫。”

---

一辆并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荥阳郑氏府邸的侧门驶出,没有点灯,车轮用厚布包裹着,碾过青石板路,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郑玄坐在车厢内,心如擂鼓。

马车一路向北,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郑玄撩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

燕京的夜晚,并不沉寂。

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见到巡逻的队伍,也没有畏惧躲闪。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与安宁。

这是旧朝从未有过的景象。

郑玄的心,又坚定了几分。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来者何人。”

守卫宫门的羽林卫校尉,手按刀柄,厉声喝问。

车夫跳下马车,恭敬地递上一块腰牌。

“军爷,我家主人,乃是荥阳郑氏家主,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陛下。”

校尉接过腰牌,借着宫门前的火光仔细验看,确认无误。

但他脸上的警惕,并未消散。

“深夜叩宫门,乃是大罪。”

“郑家主,可知晓后果。”

郑玄从马车上走下来,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袍,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有些憔悴,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本官,知晓。”

“但此事,关乎大唐江山社稷,不敢有片刻耽搁。”

校尉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情不似作伪,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不敢擅专。

“你在此等候。”

“我需入宫通禀。”

说罢,他转身走入那厚重威严的宫门。

宫门,缓缓合上。

郑玄站在宫门之外,独自面对着那冰冷的高墙与深邃的夜色。

寒风吹过,卷起他宽大的袍袖。

他第一次感到,这宫墙,竟是如此的压抑,仿佛能吞噬一切。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他心头上的煎熬。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急促的心跳声。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雷霆之怒,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那扇紧闭的宫门,终于再次发出“嘎吱”的声响,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刚才那名校尉,快步走了出来。

“郑家主,陛下宣你觐见。”

郑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入宫门。

然而,引路的内侍,并没有带他去往处理政务的承天殿,而是穿过层层回廊,绕向了更深处的后宫。

最终,在一处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字。

“御书房。”

“郑大人,请吧。”

内侍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郑玄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书房内,灯火通明。

一个身着寻常玄色便服的年轻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张巨大的书案前。

那身影,正是当今大唐天子,李万年。

他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召见大臣。

他只是手持一管狼毫,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气定神闲地写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仿佛,他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了。

郑玄走进御书房,立刻跪伏于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

“罪臣郑玄,叩见陛下。”

“罪臣,有罪。”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恐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书案后的李万年,并未回头。

他手中的狼毫,依旧在宣纸上,不疾不徐地游走。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罪之有啊,郑爱卿。”

李万年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郑玄的心,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咬牙,将心一横,沉声道。

“罪臣,不该与水河崔元,太原王坤等人,勾结番邦使者罗德里克。”

“图谋,盗取我大唐神机营之火器。”

“罪臣,罪该万死。”

说完,他将头埋得更低,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阵轻笑。

“呵呵。”

李万年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端起一旁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崔府后花园的‘春风玉露’,滋味如何?”

“听说,崔元还在宴会开场时,让家中的歌姬,唱了一曲《临江仙》助兴。”

“那胡姬的舞,跳得可还行?”

轰。

李万年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郑玄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崔府后花园的酒宴,极为私密,参与者,皆是心腹。

陛下……陛下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连他们喝了什么酒,听了什么曲,都知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的心头。

难道说……

李万年停下笔,缓步走到他的面前。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郑爱卿,你以为,朕的锦衣卫,是吃干饭的吗?”

“从罗德里克踏入崔府大门的那一刻起,你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在半个时辰之内,原封不动地,摆在朕的案头。”

李万年弯下腰,亲手将瘫软在地的郑玄,扶了起来。

“起来吧。”

“你能深夜来此,向朕坦陈一切,说明你郑家,还有救。”

“也说明,朕没有看错你。”

郑玄被李万年扶着,双腿却依旧在打颤。

他终于明白,自己,或者说崔元他们,从一开始,就落入了这位帝王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他们自以为是的阴谋诡计,在陛下的眼中,不过是一场跳梁小丑的滑稽表演。

庆幸。

无与伦比的庆幸,涌上心头。

他庆幸自己,在最后一刻,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陛下……陛下圣明,罪臣……罪臣……”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李万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朕登基之初,便言明新政之重。”

“土地,乃国之根本,民之所系。”

“朕推行土地清查,限田均田,并非是要与天下士族为敌。”

“而是要斩断那盘踞在大晏身上,吸食民脂民膏数百年的毒瘤。”

“朕给了他们机会,收了他们的地,却也给了他们参与远洋贸易的厚利,给了他们一条转型的活路。”

李万年的声音,陡然转冷。

“可是,他们是怎么回报朕的?”

“阳奉阴违,心怀怨怼,甚至勾结外人,妄图动摇国本。”

“他们真以为,朕不敢杀人吗?”

“他们真以为,朕的屠刀,不利吗?”

帝王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御书房。

郑玄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再次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

李万年看着他,神情缓和了些许。

“朕没有生气。”

“朕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做了一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玄铁令牌,递到郑玄的面前。

“拿着它。”

“继续回到他们中间去。”

“朕倒要看看,这场大戏,他们打算怎么唱下去。”

“朕也想看看,这张网里,除了崔元,王坤,还会进来多少条大鱼。”

“朕要让他们,在最得意,最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体会到什么叫作绝望。”

郑玄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枚冰冷的令牌。

“罪臣……遵旨。”

李万年笑了。

“很好。”

“等此事了结,崔元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就由你来坐。”

“朕,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忠于大唐,忠于百姓的功臣。”

郑玄闻言,心中剧震,随即涌上一股狂喜。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罪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万年摆了摆手。

“去吧。”

“记住,从你走出这扇门开始,你还是那个与崔元同流合污的郑家主。”

“不要露出任何马脚。”

郑玄再次叩首,随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御书房。

当他再次站在宫外的夜色中时,他恍如隔世。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巍峨宫城。

他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在燕京掀起。

郑玄离开后,御书房的屏风后面,缓缓走出一道妖娆的身影。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慕容嫣然。

她赤着玉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李万年身后,伸出纤纤玉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陛下,在锦衣卫汇报郑玄深夜前往皇宫的时候,我还猜测他是想来干什么呢。”

“没想到,是来投诚的。”

“倒是还有点底线。”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媚意。

李万年任由她靠在自己背上,感受着那惊人的柔软。

笑着道:“他赶来皇宫时,你真心猜不到吗?”

“不过,我倒是真的低估了崔元那些人的贪婪。”

“连最低的底线,都没有了。”

慕容嫣然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吐气如兰。

“那陛下,接下来,我们该如何配合郑大人,演好这出戏呢?”

李万年转过身,捏住她光洁的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配合?”

“不,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鱼饵已经撒下,我们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条叫‘魏成’的鱼,心甘情愿地,咬上钩。”

慕容嫣然媚眼如丝。

“若是他不咬钩呢?”

李万年笑了。

“那自然更好。”

“不过我知道。”

“人性,有时候,比我们想象的,要脆弱得多。”

……

接下来的两日,燕京城风平浪静。

而对于神机营第三营的守备校尉魏成来说,却如同在地狱中煎熬。

两日前,他多年未曾联系过的远房表叔,突然找上门来。

这位表叔,如今正在水河崔氏的商号里,当一个大管事。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箱沉甸甸的黄金,放在了魏成那间破旧的屋子里。

“阿成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娶几房漂亮的婆娘了。”

“你那几个弟妹,也到了该读书的年纪了。”

“这是崔家主,看在你我两家亲戚的份上,提前预支给你的。”

“崔家主说了,他敬佩神机营的将士,想收藏一件神机营的‘玩意儿’,做个纪念。”

“一支燧发枪,或者,一门虎蹲炮的图纸,都可以。”

“事成之后,还有十倍的酬劳。”

说完,表叔便走了。

留下魏成一个人,对着那箱黄澄澄,足以改变他全家命运的黄金,彻夜难眠。

他想到了军法,想到了背叛的下场。

可他又想到了自己获得这些钱后,娶到那些脸蛋漂亮、屁股肥大的婆娘暖被窝的场面。

也想到了那几个弟弟妹妹穿上了更好的衣服,读上了更好的私塾的场面。

第二天,他去了趟赌坊。

他本来想用手里的几十两银子,博一个奇迹。

结果,输得一干二净。

从赌坊出来,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迎面撞上了一个金发碧眼的番人。

那番人,正是罗德里克的手下。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着将魏成扶起,并热情地邀请他,去附近的一家酒楼喝酒。

酒楼里,那番人向他展示了许多来自维兰提亚的珍宝。

晶莹剔透的琉璃杯,芬芳扑鼻的香料,还有一张描绘着维兰提亚繁华城市的图画。

“魏校尉,我们罗德里克大人说了。”

“只要您愿意帮这个小忙,除了黄金,您还可以得到一座,像画里一样的,在维兰提亚的庄园。”

“您和您的家人,可以在那里,过上贵族一样的生活。”

“再也,不用受这种在别人手底下当差的生活了。”

贵族一样的生活。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魏成的心上。

他彻底动摇了。

第三日清晨,他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走进了神机营。

神机营的军备库,管理极为严格。

每一件火器,每一张图纸,都有专门的编号,出入库,都需要神机营总管公输彻,以及兵部尚书王青山,两人共同的印信。

魏成,自然没有这个权限。

但是,他负责的,是军备库的废料处理。

每日,神机营试验失败的火药,损坏的零件,甚至是用来擦拭炮管的废布,都会集中到他这里,由他带人,运出大营,统一销毁。

这是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差的差事。

却也是一个,唯一的漏洞。

今天,恰好有一批新铸的燧发枪,在进行最后的调试和入库。

魏成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火枪,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形成。

他趁着负责入库的军官不注意,悄悄将一支全新的燧发枪,藏入了一堆准备运走的,沾满了油污的破烂之中。

随后,他又在那堆破烂的顶上,放了几截烧了一半的木炭。

做完这一切,他的心,跳得飞快。

他像往常一样,领了出营的令牌,指挥着手下的几个士兵,推着那辆装满了“废料”的独轮车,朝着神机营的大门走去。

门口的守卫,照例检查了令牌,又随意地瞥了一眼车上的东西,闻到一股刺鼻的油污和焦炭味,嫌恶地皱了皱眉。

“快走,快走,熏死人了。”

守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魏成低着头,推着车,走出了神机营的大门。

当他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高高飘扬的“唐”字大旗。

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是走向了新生,还是,走向了毁灭。

他将独轮车,推到了城外一处约定好的废弃窑厂。

早有两个穿着短衫,扮作苦力的汉子,等在那里。

他们一言不发,上前将那支藏在破烂里的燧发枪,取了出来,用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油布,仔细包好。

其中一人,对着魏成,点了点头,递给他一个钱袋。

“这是尾款。”

“我们主家说了,你做得很好。”

“城外的船已经备好,拿着钱,带着你的家人,去江南吧。”

“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回燕京了。”

魏成接过那沉甸甸的钱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灿灿的金叶子。

他捏着钱袋,手却在不停地颤抖。

他看着那两人带着火枪,消失在远处的密林中,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

崔府,书房。

檀香袅袅,气氛却不似往日那般轻松。

崔元,王坤,以及罗德里克,都正襟危坐,目光紧紧地盯着门口。

他们在等。

等那个能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样品”。

终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崔元的心腹管家,快步走了进来,他的怀里,抱着一个用厚重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家主。”

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东西,到手了。”

崔元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几步上前,一把从管家怀里,将那个包裹抢了过来。

他三下五除二地撕开油布。

一支造型精美,通体闪烁着钢铁光泽的火枪,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流畅的线条,那精巧的击发结构,那冰冷而又致命的美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燧发枪……”

罗德里克碧蓝的眼眸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几乎是贪婪地,从崔元手中,接过了那支火枪。

他用粗糙的手指,痴迷地抚摸着枪身,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

他试着扣动扳机,感受着那清脆的机括声响。

“完美。”

“真是完美的艺术品。”

“上帝啊,东方的工匠,简直是魔鬼。”

他用维兰提亚语,激动地赞叹着。

崔元和王坤虽然听不懂,但从罗德里克那狂热的表情中,他们也能猜到一二。

崔元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罗德里克先生,这件‘样品’,您还满意吗?”

罗德里克抬起头,看向崔元,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敬佩。

“满意。”

“太满意了。”

“崔公,您真是我,是维兰提亚帝国,最伟大的朋友。”

他紧紧地握住崔元的手。

“请您放心。”

“有了这支枪,我们的工匠,最多半年,就能仿制出同样,不,是更强大的武器。”

“到那时,我们伟大的凯撒,一定会记住您的功劳。”

“维兰提亚帝国,在大唐的所有贸易,都将由您和您的朋友们,独家代理。”

王坤在一旁,也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先生客气了。”

“我们,只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

崔元压抑住心中的狂喜,他看着罗德里克。

“那么,先生,下一步,我们该如何做?”

罗德里克将那支燧发枪,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下一步?”

“当然是,让那位高傲的东方皇帝,看到我们的‘诚意’。”

“等到大唐的火器被我们仿制出来。”

“我会第二次,求见你们的皇帝陛下的。”

“等到那时,我想,他应该会更愿意,和我们坐下来,谈一谈‘平等’的贸易了。”

崔元抚掌大笑。

“好。”

“我等着那一天,希望不需要我们等待太久。”

罗德里克拍着胸脯保证道:

“放心吧,我的国家有世界上最棒的匠人,只要有技术,他们就能破解,他们就能制作出来。”

“不过,也别说我不给你们那位皇帝机会。”

“你们明天,可以继续探听一下那位皇帝的口风。”

“如果可以,那我便带着这个好消息跟大唐的火器回去。”

“如果不行,那我就只能带着大唐的火器回去了。”

“其实,我还是很希望能带着好消息回去的。”

……

书房内,彼此之间的交谈声不绝。

郑玄,依旧坐在角落。

他看着这群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的人,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悲哀。

他知道,当他们笑得最开心的时候,便是他们离地狱,最近的时候。

当天晚上,崔府再次大摆筵席。

这一次,比上次更加奢华,更加放肆。

崔元,王坤等人,与罗德里克和他的一众手下,喝得酩酊大醉。

他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仿佛已经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盟友。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所有人都喝得东倒西歪,不省人事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郑玄,悄悄地走出了宴会厅。

他来到后花园一处僻静的假山旁,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竹哨,放在嘴边,吹出了一声短促而又尖锐的哨音。

那哨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不远,便消散了。

片刻之后。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慕容嫣然。

“郑大人。”

慕容嫣然的声音,清冷如月。

郑玄对着她,深深一揖。

“指挥使大人。”

“鱼,已经入网。”

“而且,吃得很饱。”

慕容嫣然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

“很好。”

“陛下说了,让这些鱼,再多扑腾一会儿。”

“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背叛大唐,背叛百姓,会是什么下场。”

她看了一眼灯火通明,充满了靡靡之音的宴会厅。

“今夜,就让他们,尽情狂欢吧。”

“因为,这会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狂欢了。”

说完,她的身影,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郑玄站在原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收网的时候,快到了。

---

翌日,天色微明。

宿醉的崔元,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他揉着昏沉的脑袋,坐起身,脸上却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昨夜的酒宴,让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从前。

回到了那个,他们这些世家大族,一言可决地方兴衰,一语可断万民生死的时代。

他相信,那样的好日子,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他起身下床,唤来仆人更衣。

今日的早朝,他将按照计划,最后试探一下皇帝的口风。

不过,不是随便试试。

他已经联络了朝中十余位与他们利益相关的官员,准备一同上奏,让李万年重新考虑与维兰提亚的通商事宜。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

大致就是“天朝上国,当有容乃大之胸怀”,“开海通商,利国利民”之类的话。

如果不行,那就只能等到那些外国人再次登门再说了。

梳洗完毕,崔元用过早膳,便坐上轿子,前往皇宫。

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原王氏的家主王坤,荥阳郑氏的家主郑玄。

他们都对他,投来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崔元的心中,更加得意。

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领袖。

然而,当他们一行人,来到宫门前时,却发现,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崔元的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但他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他没有多想,与王坤,郑玄等人,一同走入了宫门。

承天殿上。

百官列队,鸦雀无声。

李万年高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压抑的气氛,让所有人都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崔元与王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按照事先的约定,崔元上前一步,出列奏报道。

“启禀陛下。”

“臣,有本奏。”

李万年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讲。”

崔元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陛下,维兰提亚使者罗德里克,远道而来,一心向化,欲与我大唐,通商友好。”

“此乃万邦来朝之盛事,亦是充盈国库之良机。”

“然陛下,却将其拒之门外,有失我天朝上国之体统。”

“臣恳请陛下,三思而行,重开谈判,以彰我大唐仁德之风。”

崔元话音刚落,王坤立刻跟着出列。

“臣,附议。”

“闭关锁国,乃是取祸之道。”

“开海通商,方能富国强民。”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紧接着,又有十余名官员,纷纷出列,言辞恳切,都是在为维兰提亚使者“请命”。

一时间,整个朝堂,仿佛都在附和崔元的声音。

崔元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用这所谓的“民意”,来最后“逼迫”李万年一次。

他抬起头,试探性的看向龙椅上的李万年,等待着他的反应。

然而,李万年,却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讥讽与不屑。

“说完了吗?”

李万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崔元一愣。

“陛下……”

李万年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

他的目光,扫过崔元,王坤,以及那十几个出列的官员,最后,落在了郑玄的身上。

“郑爱卿。”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郑玄的身上。

郑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

他上前一步,没有看崔元和王坤那惊疑不定的眼神,而是对着李万年,深深一拜。

“回陛下。”

“臣,有不同之见。”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崔元和王坤,更是脸色大变。

“郑玄,你……”

郑玄却不理他们,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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