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杜杀
“玄天道的三护法,‘血手人屠’杜杀?”
李万年将最后一小块臭豆腐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着那外酥里嫩的口感,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了邻桌。
那桌坐着四五个汉子,一身短打劲装,腰间鼓鼓囊囊,一看便知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
此刻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嘈杂的小吃摊上,反而更引人注意。
“嘶……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来明州做什么?”另一个汉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满是忌惮。
“谁知道呢?明州本就是玄天道的地盘,杜杀来明州也很正常。不过我听说是为了海商会的事来的,好像是陆家专门请来当的靠山。”
“陆家?他们已经彻底倒向玄天道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最先开口的汉子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扫了四周一圈。
他们的目光在李万年这一桌掠过,见只是一个俊朗公子带着两个美貌女子和几个随从,便没再多看,自顾自地埋头喝酒,不敢再议论此事。
可这只言片语,已经足够了。
慕容嫣然放下手中的竹签,凑到李万年耳边,吐气如兰:
“夫君,这个杜杀在锦衣卫的卷宗里有记录。”
“玄天道十二护法之一,排名第三,武功极高,一手‘化血神爪’阴狠歹毒,被杀者往往死状凄惨。”
“而且此人性格暴虐,以杀人为乐,是个一等一的祸害。”
李万年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听到的不是一个杀人魔王,而是一道菜名。
他转头看向张静姝。
这位张家大小姐的脸色有些发白,哪怕刚见证过一场血腥厮杀,可听到竟然有人以杀人为乐,还是有点本能性的害怕。
她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感受到李万年的目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意有些僵硬。
“一盘小菜而已,不值得费神。”李万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又对摊主喊道,“老板,再来两串臭豆腐。”
张静姝看着他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心中的紧张感莫名地消散了许多。
仿佛天大的事情,到了这个男人面前,都不过是多一双筷子的事。
“夫君,我们……”慕容嫣然美眸流转,带着询问的意思。
“不急。”
李万年拿起一串新的臭豆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鱼还没上钩,饵不能动。先让周胜把戏唱完。至于这个什么‘人屠’,正好,本王初来乍到,也缺个立威的祭品。杀鸡儆猴,总得找只大点的鸡才好看。”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让身边的孟令和几名亲卫眼中燃起了兴奋的火焰。他们不怕打仗,就怕没仗打。
就在这时,那桌江湖汉子中,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家伙,目光直勾勾地盯上了慕容嫣然和张静姝,眼神愈发不堪。
“嘿,大哥,你看那两个妞,真他娘的正点!”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口中污言秽语。
“闭嘴!你想死别拉上我们!”他的同伴吓了一跳,连忙想拉住他。
可那醉汉已经站了起来,端着酒碗,摇摇晃晃地朝李万年这一桌走来。
“两位小娘子,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陪哥哥我喝一杯如何?”他脸上挂着淫邪的笑容,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孟令眉头一皱,刚要起身,却被李万年一个眼神制止了。
慕容嫣然依旧带着浅笑,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冷意。她看都没看那醉汉一眼,只是对李万年柔声说道:
“夫君,有苍蝇。”
“嗯,是挺烦人的。”李万年点了点头,甚至没回头。
那醉汉见自己被无视,顿时恼羞成怒,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放,骂道:“小白脸,给你脸了是吧?知道老子是谁吗?”
“噗!”
一声轻响。
醉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一根平平无奇的竹签,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地插了进去,只留下一小截尾部在外面微微颤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涌出的却是一股股血沫。
“砰。”
他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翻了桌椅,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小吃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目光最终汇聚在那个从始至终都坐着没动,手里还捏着半串臭豆腐的俊朗公子身上。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那醉汉的几个同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们不认识他!我们跟他不熟啊!”
李万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用餐巾擦了擦嘴。
“孟令。”
“末将在!”
“把这几个聒噪的家伙带出去谈谈话。”
“是!”
孟令起身,脸上带着一丝狞笑,像拎小鸡一样,一手一个,将那几个还在磕头的江湖汉子拖进了旁边漆黑的小巷。
过了一会儿后,孟令走了出来,对着李万年附耳低语道:
“侯爷,人已经审问完了,不是有人特意针对,就是那烂人酒劲起了,想要做些欺男霸女的勾当。”
“其他人因为见到您气度不凡,知道不是什么软柿子,没敢动手。”
“为了防止有其他意外,人被绑了,完事后若是没人发现,末将再叫人来给他们松绑。”
“嗯。”李万年点点头,随后站起身,看了一眼吓得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的小吃摊老板和客人们。
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桌上。
“老板,不用找了。惊扰了你的生意,实在抱歉。”他语气温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完,他便带着慕容嫣然和张静姝,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他们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小吃摊才猛地炸开了锅。
“天呐……杀人了……”
“那到底是什么人?出手也太狠了!”
“你没听他手下喊他什么吗?末将……那绝对是军中的大人物!”
张静姝跟在李万年身后,心跳得厉害。
她不是没见过杀人。
但是这么近距离的见,还是头一遭。
毕竟之前在海船上,也是居高临下的遥遥看着。
“怎么,吓到了?”走在前面的李万年忽然开口。
“没、没有。”张静姝连忙摇头。
“这便是江湖,也是乱世。”
李万年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有些人,你不杀他,他便会来杀你。道理,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你得尽快习惯。”
张静姝重重地点了点头。
“夫君,我们现在去哪?”慕容嫣然问。
“去看看那只‘大点的鸡’,到底藏在哪个鸡窝里。”
李万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嫣然,让你的锦衣卫动起来。我要在天亮之前,知道那个杜杀的所有行踪,包括他今晚吃了什么,睡在哪里。”
“是。”慕容嫣然应了一声,身影一闪,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半个时辰后,众人已经回到了锦衣卫在明州城的一处秘密据点。
慕容嫣然很快带回了消息。
“查到了。”
她将一份卷宗递给李万年,
“这个杜杀,为人极其好色。他不住在陆府,也不住在玄天道的秘密据点,反而在城中最有名的青楼‘醉仙楼’包下了一个院子,夜夜笙歌。”
“哦?这杀人魔头如此好色?”李万年挑了挑眉。
“嗯,此人好色且残暴,被他那个的女子,往往下场很惨。”慕容嫣然的声音冷了下去。
李万年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他现在就在醉仙楼?”
“是。今晚醉仙楼的老鸨又给他送去了两个新买来的清白姑娘,据说是花了大价钱从人贩子手里买的良家女子。”
“孟令。”李万年合上卷宗。
“在!”
“点二十个好手,换上夜行衣。今晚,我们去逛逛这明州城最有名的青楼。”
李万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爪子硬,还是我的骨头硬。”
夜色如墨,醉仙楼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作为明州城乃至整个江南都排得上号的销金窟,这里丝竹声声,靡靡之音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楼内人影憧憧,酒气和脂粉气混合在一起,熏得人骨头发软。
后院,一处名为“听雨轩”的独立小院,却与前院的喧嚣截然不同。
院内寂静无声,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庭院中的假山花木映照得影影绰绰,平添了几分诡异。
这里,便是“血手人屠”杜杀的住处。
此刻,院内的主卧房中,正上演着人间惨剧。
两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衣衫不整地倒在地上,身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指痕,气息已是极为微弱,显然是活不成了。
一个身材干瘦,面色阴鸷,穿着一身血红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盘膝坐在床上。
他双目紧闭,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双手掌心向上,十指的指甲长而弯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乌黑色。
他便是杜杀。
良久,杜杀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腥甜味的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充满了暴虐、贪婪与疯狂,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仿佛地狱深渊里的恶鬼。
“可惜,还是差了些。”
他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女,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嫌弃,
“陆天雄那个老东西,办事越来越不牢靠了。”
他正准备起身,将那两个少女的尸体处理掉,忽然,他的耳朵微微一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谁?”他低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从床上飘下,无声无息地落在门口。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杜杀知道,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他可是玄天道排名前三的护法,一身武功早已臻至化境,对危险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给老夫滚出来!”杜杀的声音阴冷,如同毒蛇吐信。
话音刚落,院墙之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二十多道黑色的身影。
他们如同暗夜里的幽灵,一个个气息沉凝,手持兵刃,将整个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魁梧,肩上扛着一把造型夸张的鬼头大刀,正是李二牛。
而在院子中央,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三个人。
一个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的青年,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神情淡然。
他身旁,是一个身段妖娆,戴着面纱的女子,和一个手持长刀,面容冷峻的汉子。
正是李万年、慕容嫣然和孟令。
杜杀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三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尤其是为首那个青年,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凶气,看起来就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但越是这样,杜杀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你们是什么人?”杜杀沙哑地开口,乌黑的指甲在月光下闪着幽光。
“来杀你的人。”李万年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杀我?”
杜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桀桀怪笑起来,
“就凭你们?知道老夫是谁吗?在这明州城,敢这么跟老夫说话的,你们还是头一遭!”
他目光在慕容嫣然身上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淫邪:
“不过,看在你身边这个妞儿姿色不错的份上,老夫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男的,自断双臂,从这里爬出去。这个女人留下,今晚伺候老夫。老夫心情好了,或许可以饶你们一条狗命。”
“找死!”李二牛勃然大怒,扛着鬼头刀就要从墙上跳下来。
“二牛,别冲动。”李万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这只鸡,我亲自来宰。”
他向前走了两步,看着杜杀,摇了摇头:“本来还想留你一命,问点事情。但你这张嘴,太臭了。”
“狂妄的小子!”杜杀彻底被激怒了。
他不再废话,身形一晃,带起一连串残影,瞬间扑向李万年。
他的右手成爪,五根乌黑的指甲在空中划出五道凌厉的劲风,直取李万年的咽喉!
这一爪,快、准、狠!
这便是他赖以成名的“化血神爪”!
面对这致命的一击,李万年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他甚至连躲都懒得躲。
就在那乌黑的爪子即将触碰到他喉咙的瞬间,他动了。
他的动作很简单,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同样成爪,迎着杜杀的爪子抓了过去。
“不知死活!竟敢跟老夫对爪?”杜杀心中冷笑。
他的化血神爪,无坚不摧,不知废了多少江湖好汉的手。
这个小白脸竟敢用肉掌来接,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仿佛已经看到,对方的手掌被自己的爪子洞穿的凄惨景象。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但,倒飞出去的,不是李万年。
是杜杀!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人如同被一头发狂的巨象撞中,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卧房的墙壁上,将那面墙都撞得龟裂开来。
他摔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右手,痛苦地翻滚着。
只见他的右手,已经不成形状。
五根手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一招!
仅仅一招!
玄天道排名第三的护法,令人闻风丧胆的“血手人屠”,他最引以为傲的“化血神爪”,竟被对方轻描淡写地一爪捏碎了!
“这……这不可能!”杜杀惊恐地看着李万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的爪子,可是沉浸了几十年的苦功夫,坚硬无比,怎么可能被人的肉掌握碎?
对方的手,到底是什么做的?
李万年缓缓放下手,他的手掌完好无损,甚至连一道白印都没有。
【铜皮铁骨】LV3的防御力,岂是这种旁门左道的功夫能破的?
“你的爪子,也不怎么硬嘛。”李万年一步步向杜杀走去,声音平静,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杜杀的心头。
杜杀怕了。
他从未如此恐惧过。
眼前这个青年,根本不是人!是个怪物!
他强忍着右手的剧痛,左手猛地在地上一拍,从怀中射出数枚黑色的钢针,同时身形暴退,想要撞破窗户逃走。
“想跑?”
李万年身形一晃,竟然后发先至,瞬间出现在杜杀的身后。
那些淬毒的钢针,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砰!”
李万年一脚踹在杜杀的后心。
杜杀感觉自己的脊椎像是被一柄攻城锤正面砸中,整个人向前扑倒,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将地面染得通红。
他体内的经脉,在这一脚之下,已是寸寸断裂。
一身引以为傲的武功,被废得干干净净。
李万年走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将他死死地钉在地上。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李万年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告诉我,关于玄天道,关于陆家,关于赵成空,关于你知道的一切。”
“你……休想……”杜杀咳着血,怨毒地嘶吼,“玄天道……不会放过你的!道主……会为我报仇的!”
“是吗?”李万年脚下微微用力。
“咔!”
杜杀的左臂臂骨,被直接踩断。
“啊——!”他再次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再问一遍。”李万年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说……我说!求求你,给我个痛快!”杜杀的精神防线,在绝对的实力和剧痛面前,彻底崩溃了。
他像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所有秘密,全都说了出来。
玄天道在赵成空南下平叛期间,就有过接触,只是那个时候玄天道还未成气候,赵成空也不屑于跟玄天道扯上什么关系。
一直到后来,赵成空被陈庆之围困,他这才对江南盘踞成一头庞然大物的玄天道起了希望,派人秘密洽谈,最终达成合作。
再过不久,玄天道的赵甲玄就要被小皇帝正式册封为国师了。
至于陆家。
玄天道起势后,本来陆家还没有倒向玄天道,但看到朝廷衰败的如此迅速,在赵成空卷着京城南下之前,就已经彻底投向了玄天道。
如今是玄天道在江南沿海布下的一颗重要棋子,负责为他们提供资金、物资,并掌控海上走私的渠道。
而他杜杀这次来明州,一是为了震慑那些不听话的海商,二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一个刺杀李万年的机会。
他们已经得到了消息,李万年会为了开辟新航路而来明州。
玄天道和赵成空都视李万年为心腹大患,欲除之而后快。
“刺杀我?”李万年听完,笑了,“就凭你?”
杜杀羞愤欲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自己是猎人,对方是猎物。
却没想到,从一开始,自己才是那个被盯上的猎物。
“好了,我知道了。”李万年点了点头,脚从他背上挪开。
杜杀以为自己能松一口气,却见李万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捏开他的嘴,强行塞了进去。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杜杀惊恐地问。
“一种能让你‘好好享受’的药。”李万年淡淡地说道,“放心,死不了。至少现在死不了。”
他转头对孟令说道:“把他带回去,交给锦衣卫,让他们好好‘招待’。我要把他脑子里剩下的东西,全都挖出来。”
“是!”孟令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如泥的杜杀拖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卫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院墙上,单膝跪地。
“启禀王爷,周提举派人传回消息。陆家已经答应了所有条件,郑元宝的人头和五十万两银子,明日一早便会送到船上。陆天雄想请您明日过府一叙,当面赔罪。”
“哦?”李万年挑了挑眉,“这么痛快?”
他看了一眼被孟令拖着的杜杀,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回去告诉周胜,就说本王答应了。”
“明日,本王会亲自去陆府,会一会这位深明大义的陆会长。”
翌日,清晨。
明州港码头,人山人海,却鸦雀无声。
无数百姓和商贩伸长了脖子,敬畏地望着港外那支庞大的舰队。
一艘华丽的楼船,在数十艘小船的护卫下,缓缓驶离码头,向着舰队的旗舰“镇海号”而去。
船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明州海商会会长,陆天雄。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锦袍,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另一个,是他的儿子,陆文昭。
他依旧是一袭白衣,神情镇定,只是目光在触及那艘如同海上巨兽般的“镇海号”时,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震撼。
在他们身后的甲板上,放着十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以及一个盖着黑布的托盘。
“父亲,您说……这位东海王,真的会就此罢手吗?”陆文昭低声问道。
“会的。”
陆天雄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给足了他面子,也给足了里子。郑元宝的人头,五十万两白银,再加上整个海商会的低头。他一个过江猛龙,没理由非要跟我们这些地头蛇拼个鱼死网破。”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没底。
昨夜,他一夜未眠。
将郑家连根拔起,对他而言并不难。
难的是,他不知道那位王爷,胃口到底有多大。
“文昭,记住。”
陆天雄深吸一口气,叮嘱道,
“待会儿上了船,万事以和为贵,姿态要放得再低一些。只要能搭上他这条线,拿到新航路的经营权,我们陆家,未来十年,在江南的地位将无人能及!”
“孩儿明白。”陆文昭点了点头。
楼船缓缓靠近镇海号。
巨大的镇海号,就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山岳,带给人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船舷两侧,站满了身穿黑色甲胄、手持利刃的北营士兵。
他们一个个面容冷峻,目光如刀,身上散发出的铁血煞气,让陆家带来的那些护卫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周胜早已等在船舷边,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
“陆会长,陆公子,我家王爷已在甲板上等候多时了。”
陆天雄父子在周胜的引领下,登上了镇海号的甲板。
甲板宽阔得能跑马,打扫得一尘不染。
十门黑洞洞的“神威将军炮”一字排开,炮口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无声地宣告着这艘战舰的恐怖威力。
甲板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李万年正坐在主位上,悠闲地喝着茶。
他今日没有穿王袍,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看起来就像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但陆天雄却不敢有丝毫小觑。
他快走几步,躬身长揖到底:
“罪民陆天雄,拜见东海王殿下!罪民管教不严,致使郑元宝那厮冲撞了王驾,罪该万死!今日特来向王爷请罪!”
他身后,陆文昭也跟着行了大礼。
“陆会长请起。”李万年放下茶杯,抬了抬手,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不知者不罪。本王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郑元宝既然已经伏法,此事便算过去了。”
陆天雄心中稍定,直起身子,挥了挥手。
立刻有护卫将那个盖着黑布的托盘和十几口大箱子抬了上来。
“王爷,这是郑元宝的人头,以及五十万两白银,还请王爷笑纳。”
李万年看都没看那些东西一眼,只是对周胜说道:
“周提举,收下吧。就当是给这次出海的将士们,添些酒钱。”
“是。”
这番轻描淡写的态度,让陆天雄父子心中更是凛然。
五十万两白银,对任何一个势力而言,都不是小数目。可在这位王爷眼中,似乎只配当酒钱。
“两位请坐。”李万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天雄父子依言坐下,却只敢坐半个屁股。
“本王此次南下,只为通商。”
李万年开门见山,
“大晏乱起,南北货不能通,于国于民,皆非好事。”
“本王听闻,明州海商会,掌控着江南七成的海运。不知陆会长,可愿与本王合作,共谋大事?”
来了!
陆天雄精神一振,连忙说道:
“求之不得!王爷若肯将新航路交与我海商会经营,我海商会愿将每年三成的利润,上供给王爷!”
“三成?”李万年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陆会长,你似乎没搞清楚状况。”
“本王今天请你来,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陆天雄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新航路,本王可以给你们经营。”
李万年放下茶杯,看着他,
“但利润,本王要七成。而且,是从今日起,海商会所有航线总利润的七成。”
“什么?”陆天雄失声叫道,猛地站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合作了,这是敲骨吸髓!
“王爷!您这……这未免也太……”陆文昭也急了。
“太什么?”李万年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嫌多?”
“也罢。”他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意兴阑珊,“既然陆会长觉得没得谈,那就算了。”
他拍了拍手。
“带上来吧。”
只见孟令带着两名亲卫,从船舱里拖出了一个浑身是血、手脚筋尽断的人。
那人头发散乱,面目全非,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扔在甲板上。
陆天雄父子正疑惑间,却见那人艰难地抬起头,用一双怨毒无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陆……天……雄……”
那沙哑如破锣般的声音,让陆天雄父子如遭雷击!
“杜……杜护法?”陆文昭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陆天雄更是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血手人屠杜杀!
玄天道的三护法!他们陆家最大的靠山!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昨晚……昨晚他不是应该在醉仙楼……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陆天雄脑中炸开。
他猛地看向李万年,只见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陆会长,这位杜护法,你认识?”李万年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魔音。
“不……不认识……”陆天雄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否认。
“哦?是吗?”李万年挑了挑眉,“可他认识你啊。”
“他说,是你请他来明州,让他找机会,刺杀本王的。”
“他还说,你们陆家,早就投靠了玄天道,是赵成空安插在江南的棋子。”
“他还说……”
李万年每说一句,陆天雄的脸色便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这……这……这……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陆天雄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拼命地磕头。
陆文昭也吓傻了,跟着跪了下来。
“勾结叛逆,意图谋刺本王。陆会长,你说,这该当何罪啊?”李万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罪民该死!罪民该死!”陆天雄涕泪横流,除了这四个字,已经说不出别的话来。
“死,太便宜你了。”李万年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陆天雄面前,缓缓蹲下,拍了拍他的脸。
“本王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本王现在就平了你陆家,将你勾结玄天道的证据公之于众。你猜,你那些‘盟友’,会不会为了你,来找本王的麻烦?”
陆天雄身子一颤,他知道,不会。那些人只会立刻跟陆家撇清所有关系。
“二,”李万年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蛊惑,“你陆家,继续当你的明州第一大族,海商会,继续由你掌控。”
陆天雄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替本王,在江南做事。”
“本王要你,成为本王插在赵成空和玄天道心脏上的一把刀。”
“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但他们所有的动向,所有的计划,你都要第一时间,一字不差地,报给本王。”
“本王要的,不止是七成的利润,而是整个江南的财富和情报!”
“你,和你陆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命,就是你的投名状。”
李万年的声音不大,却让陆天雄和陆文昭听得遍体生寒。
好狠!
这不止是要钱,不止是要命,这是要将他陆家,彻底变成他手里的傀儡,去反噬自己的旧主!
陆天雄看着李万年那双深邃的眼睛,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李万年,行了一个君臣大礼,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罪臣陆天雄,愿为王爷……效死!”
李万年笑了。
他扶起陆天雄,重新将他按回椅子上,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
“陆会长,这就对了嘛。”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李万年在江南,最信任的伙伴。”
他将茶杯递到陆天雄面前,笑容和煦,如沐春风。
陆天雄双手颤抖地接过茶杯,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水,却仿佛看到了自己和整个陆家,那被牢牢掌控,再无自由的未来。
他一饮而尽,苦涩,却不敢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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