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你总是这样
听楚歌说要仔细思量,叶倾城非但没有丝毫失望,反而振奋起来。
以他对楚歌的了解,这样的话绝不是托词,反而体现了他的认真。
叶倾城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沉静的湖面骤然落入了星子:“好!好!”
他接连说了两个好字,嘴角扬起的弧度也是楚歌从未见过的。
仿佛楚歌没有一口回绝,对他来说已是天大的好消息。
“楚老弟,你能这么说,哥哥我心里就踏实了一大半!”
叶倾城伸手用力拍了拍楚歌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楚歌在原地晃了一下:“此事的确非同小可,是该好好想想,不急着答复!”
看着他这副喜形于色的样子,楚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也松了一小截。
至少,这位盟主大人是真心尊重他的意愿的。
“对了。”
楚歌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得自骆文远的古朴玉简:“叶盟主,这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他将玉简递了过去:“这是昨日骆师兄给我的,里面是他家中先人关于断龙崖的一些零星记载。”
“其中入口方位或许已不准确,但关于地貌特征、寒煞特性的描述,或许能做个参考。”
叶倾城微微挑眉,接过玉简,也没多问骆文远为何会有此物,只道了声有心,便直接将玉简贴上额头。
他的神识扫过玉简内容,速度极快,不过两三息的功夫,便移开了玉简。
“果然有些意思。”
叶倾城将玉简递还给楚歌,脸上带着思索之色:“鬼哭龙吼、扭曲铁木……与我先前搜集到的只言片语倒能互相印证几分。”
“放心吧,骆文远既然能入我正气盟,他的根底就绝对是干净清白的。”
“至于他家里那些渊源……正气盟并不是容不得弟子秘密的地方。”
他看向楚歌,眼神里多了些别样的意味:“这玉简里的东西,对我确有些帮助。骆文远的这份人情,我也记下了。”
楚歌收起玉简,摇摇头:“能帮上忙就好。”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晨光渐亮,鸟鸣声声,衬得小院愈发宁静。
“那么……”
叶倾城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袍,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潇洒不羁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眼底带着沉重期许的人从未出现过:“我便不多打扰了。楚老弟你且静心思量,无论最终决定如何,直接传讯于我便好。”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这几日我都在盟中,不会乱跑。”
说罢叶倾城转身便朝院门走去,步履轻快,似乎心情颇佳。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迈出院门坎时,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般,硬生生顿住了。
叶倾城侧过半个身子,回头看向还站在石桌旁的楚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
古怪。
那是一种混合了促狭与同情的复杂神色。
“楚老弟啊……”
叶倾城抬起手摸了摸下巴,视线飘忽了一下,才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地说道:“楚老弟啊,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接下来恐怕得有点小麻烦了。”
“麻烦?”
楚歌一愣,没明白对方话语中突如其来的转折。
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能有什么麻烦?
“收回前言,可能是天大的麻烦。”
叶倾城连连点头,眼神往楚歌身后厢房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脸上的古怪神色更浓了:“你自求多福吧,我先闪了!”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甚至不给楚歌追问的机会,便将身形一闪,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般“嗖”地窜出了院门。
叶倾城瞬间便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道白色残影。
比起他平日里的从容悠然,简直判若两人。
……
楚歌僵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半晌没回过神来。
老叶这到底什么意思?
麻烦?
自求多福?
楚歌皱着眉,下意识地回头,顺着叶倾城刚才视线瞟过的方向看去——那是几个徒弟的房间,旁边便是丹室。
一切如常,安安静静。
我能有什么麻烦?
难道是丹炉里出了什么问题?
还是丹房中囤积的药材……
心头那点被叶倾城挑起的不安迟迟没有散去。
楚歌正百思不得其解间,忽然——
一道难以忽视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背上。
那眼神……
很轻。
但在此刻空寂的院子里,却又显得……有点沉甸甸的。
楚歌后背的肌肉都不由得绷紧了。
他缓缓地、一点点地转过身。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的影子被晨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就在那片晃动的光斑边缘,红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那里。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晨光里练剑,也没有在打理药圃,只是静静地、无声无息地立在那儿,甚至半边身子还在厢房门扉的阴影里。
少女穿着那身半旧的浅青色衣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裙裾的布料,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
楚歌有些惊讶地望去,对上了少女的眼睛。
下一刻,他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瞬。
此刻红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惊讶、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平日每次见他时,下意识的浅浅笑意。
那张逐渐褪去稚气、显出秀丽轮廓的脸上,只有一片近乎空白的平静。
但她的眼睛……
平日里那双总是清澈明亮、含着信任与暖意的杏眼,此刻正睁得大大的,直直地望着楚歌。
红袖不言不语,眼眶周围却晕开了一圈触目惊心的红。
不是用力哭过之后的红肿,而是……
仿佛极力压抑着某种剧烈情绪,生生憋出来的红。
少女的眼里盈满了水光,湿漉漉的,将那双眸子浸得犹如水洗过的黑琉璃,却也让她眼底翻涌的东西清晰地倒映出来。
震惊、不解、害怕,还有一丝楚歌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略带尖锐的痛楚。
她就用这样一双眼睛,沉默地、执拗地瞪着楚歌。
楚歌的喉咙忽然有些发干。
他立刻明白了叶倾城口中的“麻烦”和“自求多福”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了对方为什么要跑得那么快。
刚才他和叶倾城的对话……
红袖肯定是听到了。
她听到了断龙崖、听到了身死道消、听到了他那个没有立刻拒绝的“考虑”。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远处隐约传来的晨钟,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又不真切。
只有红袖那沉甸甸的、带着水汽的视线,无比清晰地烙在楚歌身上。
尴尬、心虚、还有一丝失措,混杂着涌上楚歌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却发现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最终,还是他先败下阵来,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开了口:“红袖……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红袖没有回答。
她依旧那样看着他,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只是少女眼中的水汽似乎更浓重了些,聚集成一颗一颗,悬在睫毛尖上,颤巍巍的将落未落。
楚歌被她看得心头莫名发慌,像是一脚踩空了,足下乃至全身传来莫名的失重感。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更轻松自然:“你怎么站在这里?是准备去练早课,还是……”
“师父。”
红袖忽然开口了。
少女的声音不大、音调也不高,却像是一把带着冰碴的小锤子,精准地敲碎了楚歌所有的掩饰。
她的声音是哑的,微涩而颤抖。
“你是不是……又要去做很危险、很危险的事?”
她问得很直接。
少女的目光紧紧锁着楚歌的脸,不愿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眼神里的害怕和伤痛,几乎要满溢出来。
楚歌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红袖,你听师父说……”
他试图解释,组织着语言。
“您总是这样。”
红袖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那里面强压的颤抖也更明显了。
她攥着裙角的手指捏得更紧,骨节分明。
“你总是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担着,把所有危险都藏在心里。”
“为了小七,你可以东奔西走,欠下许多原本不用背负的人情;为了璃儿,你可以彻夜不眠地推演功法;为了我……你也费尽了心思。”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许久以来积蓄的情绪像是找到了一个裂口,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奔涌:
“你为我们做这些,我们心里感激,真的……很感激。”
“可是师父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院子里,看着你丹房的灯整夜整夜地亮着,看着你一次次皱着眉头出去,又带着一身疲惫回来……”
“我们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她的眼圈更红了,蓄着的泪水终于承载不住,一颗颗滚落下来,划过白皙的脸颊。
“我们也会担心啊!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我们看得懂你眼里的血丝,看得懂你强打精神的笑!我们知道你在做的事情有多难,有多不容易……”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哽咽:“而且这一次、这一次不一样。”
“叶盟主确实是好人,可连他那样厉害的人,都说可能会、可能会死的地方……师父你为什么还要考虑、为什么还要纠结?”
“你为什么就不能多想想自己,多想想……我们?”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碎,以至于楚歌已经分不清句尾的是“我们”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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