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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4章 夜是如此的黑


夜是如此的黑。

黑得就像夜沧澜的眼睛。

楼望和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块原石。这块石头是今天下午一个老玉商送来的,说是缅北老坑的东西。石头不大,拳头大小,表皮乌黑,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的眼睛盯着石头,可他的心思不在石头上。

沈清鸢走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有抬。

“还在想白天的事?”沈清鸢在他对面坐下。

楼望和没有回答。

白天的事。

“注胶玉”的事。

楼家十八家分店,一夜之间被人砸了招牌。泼粪、泼墨、泼狗血。什么下作手段都来了。来的那些人,一个个义愤填膺,说楼家卖假玉,说楼家黑了心,说赌石神龙不过是条泥鳅。

泥鳅。

楼望和想到这里,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很苦的笑意。

“你笑什么?”沈清鸢问。

“我在想,泥鳅也不错。”楼望和放下原石,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泥鳅命硬,钻泥巴也能活。不像龙,龙这种东西,飞得太高,迟早要摔下来。”

沈清鸢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

安慰这种东西,有时候比刀子还伤人。

窗外的夜更黑了。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楼望和忽然站起来。

“走。”

“去哪里?”

“去找注胶玉的源头。”

“现在?”

“就是现在。”楼望和把杯中酒一口喝干,“夜沧澜以为我们会忙着应付那些被煽动的玉商,忙着擦那些被泼脏水的招牌。他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个时间出门。”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愤怒的人做不了事。

也不是仇恨。仇恨会蒙蔽人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是一种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这种冷,她在父亲的眼睛里见过一次。那是一个人在下决心做一件事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

“好。”沈清鸢站起身,“我去叫秦九真。”

“不用叫。”

“嗯?”

“他已经在前院等了半个时辰了。”

沈清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两个男人。

一个坐在窗前看石头,一个站在院子里等。谁都没有说话,可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就是兄弟。

不需要开口的兄弟。

三人出门的时候,月亮正挂在中天。

很圆。

很亮。

亮得有些刺眼。

“月黑风高才是杀人夜。”秦九真抬头看了看月亮,“今晚月亮这么好,不太合适。”

“谁说是去杀人?”楼望和走在最前面,“我们是去买石头。”

“买石头?”

“买一块注胶的石头。”

秦九真闭上了嘴。

他明白了。

要找注胶玉的源头,就要从注胶玉本身找起。楼家被砸的那些货,都是被人调包的。真正的注胶玉在哪里?谁做的?谁卖的?

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人知道。

那个供货的人。

三人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边的房子都老旧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巷子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玉”字。

灯笼的光很暗。

暗得像鬼火。

楼望和推门而入。

屋子里很窄,两边摆满了原石。大的、小的、黑皮的、白皮的、黄皮的。石头堆里坐着一个老人,正在打盹。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像老树的树皮。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袍子上沾满了石粉,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洗过了。

楼望和在老人面前站定。

“老人家。”

老人没有睁眼。

“老人家,买石头。”

老人还是没有睁眼。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石,放在老人面前。

那是一块帝王绿。

不大,拇指大小。可那绿意,浓郁得像要滴出来。

老人的鼻子动了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浑浊,像两潭死水。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帝王绿上的时候,那两潭死水里忽然泛起了一丝波纹。

“好玉。”老人的声音沙哑,“多少年了,没见过这么好的玉。”

“这块玉,换你一句话。”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楼望和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闪电。可就是这一眼,老人已经认出了他。

“赌石神龙。”老人说,声音还是很沙哑,“楼家的少东家。你比画像上年轻。”

“你知道我?”

“做这一行的,谁不知道你?”老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用一块废石,赌出了满绿玻璃种。那天看过你解石的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楼望和没有说话。

“可你不该来这里。”老人说。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你知道我要什么?”

“你要的是注胶玉的源头。你要的是夜沧澜的把柄。”老人的眼睛又闭上了,“可这些东西,我给不了你。”

“是不想给,还是不敢给?”

老人没有回答。

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然后楼望和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块帝王绿拿起来,放在嘴边,轻轻一吹。

玉石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在飞。可就是这轻轻的一声,老人的脸色变了。

“透玉瞳?”老人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有透玉瞳?”

楼望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人的手也开始发抖。

“难怪你要来找我。”老人说,“你一定是看出来了。”

“你右手少了三根手指。”楼望和说,“是被石刀切断的。那种石刀,只有注胶玉的作坊才会用。”

老人把右手缩进袖子里。

“你的眼睛比刀子还利。”他说。

“所以你知道,骗我没有用。”

老人沉默了很久。

灯笼里的火苗跳了跳。

“我告诉你,我能得到什么?”老人终于开口。

“活命。”楼望和说。

“不够。”

“你的手指,我帮你接上。”

老人一愣。

“我认识滇西的秦九真。他的接骨术,天下无双。”

老人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光。

“再加一块帝王绿。”他说。

“成交。”

老人站起来,走到屋子最里面,搬开一堆原石,露出一块地板。他掀开地板,下面是一个地窖。

地窖很深。

三人跟着老人走下去。

地窖里点着油灯。灯光昏暗,可已经足够看清里面的东西。

一排排的石头。

一排排绿色的石头。

每一块都是注胶玉。

沈清鸢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九真的拳头握紧了。

只有楼望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过去,拿起一块石头,放在眼前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讥诮。

“好手艺。”他说,“色根都用胶水接上了。皮壳的处理也到位。如果不是用透玉瞳看,很少有人能看出破绽。”

老人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这些石头,都是从哪里来的?”

“夜沧澜的手下送来的。”老人说,“他们有自己的作坊,在缅北的山里。做出来的石头,八成送到我这里,由我卖给各路的玉商。”

“另外两成呢?”

老人犹豫了一下。

“另外两成,送到万玉堂。”

万玉堂。

楼望和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们自己用?”

“不。”老人摇了摇头,“他们自己也卖。卖的时候会说——这是从楼家流出来的货。”

好毒的计。

楼家卖注胶玉的消息,是从万玉堂传出去的。而万玉堂卖的注胶玉,是夜沧澜提供的。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两家联手,要做死楼家。

“你很聪明,老人家。”楼望和转过头来看着老人,“可聪明人做这种事,就更不该。”

“我欠了赌债。”老人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儿子也欠了赌债。夜沧澜替我们父子还了债,我们就得替他做事。”

“所以你情愿被石刀切手指?”

老人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比黑夜更黑的东西。

那是一种绝望。

楼望和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

“你的手指我会帮你接。你的儿子我也会帮你找。可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继续卖注胶玉。”

老人愣住了。

沈清鸢也愣住了。

秦九真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继续卖。”楼望和说,“不过从今天开始,每一块卖出去的石头,都要做一个记号。这个记号要很小,小到只有我能看出来。”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光。

“你要我做内应?”

“我只问你一句。”楼望和盯着他,“你敢不敢?”

老人沉默了很久。

油灯突突地跳了几下,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颤一颤的。

然后他开口了。

“我活了六十三岁。赌石赌了四十年。赢过,也输过。风光过,也落魄过。”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我这辈子,从来没做过一件对的事。”

他抬起头来。

“夜沧澜救我的命,是要我的命。楼家少东家要我的命——是要给我一条命。”

“你说反了。”楼望和说。

“不,没有反。”老人说,“有时候,死比活着容易。夜沧澜要的是让我活着替他卖命,活得连狗都不如。而你……”

他看着楼望和的眼睛。

“你要的是让我自己选。”

楼望和没有说话。

老人跪下来。

这个跪了一辈子的老人,这一次跪得很慢,很重。

膝盖碰在地面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窖里,响得像敲鼓。

“少东家,我这把老骨头,从今天起——是你的了。”

楼望和没有扶他。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一句很简单的话。

“起来。”

老人起来了。

他的眼睛里,那潭死水忽然活了。

像有人在里面投了一颗石子,惊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开去,一直荡到看不见的地方。

夜深了。

三人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进了云里。

夜,真的黑了。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可楼望和的脚步很快。

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你真的信他?”秦九真走在他身边,低声问。

“不信。”

“不信你还——”

“我只信人性。”楼望和打断了他,“信一个人的绝望。也信一个人的希望。”

秦九真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我觉得,你比夜沧澜更可怕。”

“为什么?”

“夜沧澜用刀。你用心。”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直往前走。

脚步声在青石板的巷子里,一下一下,像心跳。

身后忽然传来沈清鸢的声音。

“望和。”

楼望和停下脚步。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话?”

“你说注胶玉的作坊在缅北。你真的能找到?”

楼望和转过身来。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找不到也要找。”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注胶玉只是开始。黑石盟要做的事,绝不只是搞垮楼家。他们要用这些假石头,毁掉整个玉石行的规矩。”

他顿了顿。

“规矩这种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可一旦没有了,所有的人都会死。”

沈清鸢没有说话。

秦九真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玉石行几百年来,靠的就是规矩。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开窗就是开窗,蒙头就是蒙头。赌石赌石,赌的是眼力,不是良心。

可夜沧澜要做的,是把所有人都拉进地狱。

“走吧。”楼望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

这句话,他今晚说了两遍。

第一遍是来的时候。

第二遍是现在。

来的时候,天是黑的。现在,天还是黑的。

可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亮。

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远处打更的梆子响了四下。

四更天了。

黎明之前,总是最黑的时候。也是最冷的时候。

可冷过了这一阵,太阳就会出来。

老人站在地窖门口,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激动。

他做了四十年赌石的营生,从来不知道,赢是什么感觉。

可今晚,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开始赢了。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後慢慢走回屋里,吹熄了门前的灯笼。

巷子彻底陷入了黑暗。

真正的黑暗。

可有黑暗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光。

一定会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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