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钥匙


第九百七十八章  钥匙

庭院中的月光仿佛比方才更浓稠了几分,像一层被打翻了的银浆,缓缓流淌在每个人脚边。

血魁的目光落在那方万法山河印上,已经看了很久。

她的视线没有移开过。那双深红色的瞳孔里,印玺表面的山河纹路正在缓慢旋转,青金色的光在那些沟壑间流淌,像一条条微缩的江河在山脉之间穿行。

她看得很仔细,从东面的法则丝线看到南面的山河永固,从西面的界域之门看到北面的倒悬天平。

每一道纹路都在她眼底留下烙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被一点一点地串联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在星空之外的那一瞬间的感觉。

当时她的神魂感知已经足够广袤,即使在界域之间的虚空中穿行,也能捕捉到周围极远处的能量涟漪。

那时候她感应到了云熙突破的气息。

那种感觉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是永恒之眼在法则层面上震颤时特有的波动,冷冽的、死寂的、像黄泉彼岸的风吹过命魂深处的震颤。

她当即就确认了,那是云熙,毕竟这种气息,她是决然不可能忘记的,太过清晰太过明显。

尽管有如此之久没见过了,但还是这般一遇见就感觉如此清晰。

可随即在那当时的一瞬间内,她又察觉到了另一股气息。

那股气息藏得很深,转瞬即逝,快的如果不是她恰好在那片虚空附近、恰好正在全神贯注地感知外界,根本不会注意到。

它不像云熙的气息那样张扬、那样像一座喷发的火山,而是一种更沉的、更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虚空中缓慢地呼吸。

那道气息让她觉得心惊,疑惑,心跳加速。可她当时想不到太多,只以为是云熙那特殊的眼睛突破时带出来的余韵。

可此刻,当万法山河印在她眼前缓缓旋转,当那些山河纹路的青金色光芒映进她眼底,她终于明白了。

那种感觉是来自这方印玺本身。

她曾在星空之外捕捉到的那一抹隐晦的、古朴的、仿佛从时光深处渗透出来的法则波动,正是万法山河印的气息。

它是那么深邃,深邃到如果不是她恰好感知力全开、恰好心神毫无防备,根本不会将它从那片混沌的虚空中分辨出来。

难怪云熙能在天玄界那种脆弱得连飞升境全力出手都会撕裂空间的小世界里,完成突破。

她当时还觉得奇怪,以云熙那种源自永恒之眼的底蕴,突破造化境时引发的天道反噬应当是铺天盖地的才对。

那片界域的天道意志根本不具备承载那种层次蜕变的能力,按理说整个天玄界的灵气都会在那一刻被抽干大半,空间壁垒会像纸一样被撕开,甚至周围的几片星域都能感知到那股悸动。

可她没有感知到那种规模的动荡。

她当时只捕捉到云熙突破的气息,却没有捕捉到预期中的、近乎毁灭性的天道反噬。

她以为是云熙的底蕴足够深厚、足够收敛,以至于能将突破时引发的动静压到最低。

现在想来,根本不可能,云熙强是强,但可还没必要做到那个程度。

现在她明白了,那是万法山河印。

它在云熙突破的那一刻为她镇住了这片界域的根基,它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稳固了天玄界的天道壁垒,把本该倾泻而出的法则余波吞了进去。

难怪,难怪她能在此等界域之内突破至造化境,还能不留太过大的气息外泄。

血魁的目光从印玺上缓缓收回来,落在陈煜脸上。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月光在她瞳孔里投下一层细细的银白色光晕。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她不是在犹豫,而是在重新审视一个人,那种“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懂他”的审视。

“这东西……“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谨慎的郑重:

“我在星空之外感应到的那股气息,不只是云熙突破的余波。还有一抹更隐晦的、更古老的东西,我当时以为是永恒彼岸眼的附带气息,可现在想来……“

她抬起眼,看着陈煜:“是你这方印玺在帮她稳住天道。没有它,天玄界早在云熙突破造化境的那一刻就被撕裂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她见过天玄界的天道意志有多孱弱。

石渊不过是展露了巨灵真身,就差点让这片天地崩碎。若是造化境的气息毫无遮掩地释放出来,这方小世界根本承载不住。

可它没有碎,那股力量在云熙突破的瞬间笼罩了整片天地,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合拢了那些正在裂开的缝隙,把一切动荡都压在了可控的范围内。

而那双手,此刻正安静地悬浮在陈煜的掌心之上。

“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她没有等他回答,目光又落回那方印玺上,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像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之后的恍惚:

“你这造化福缘……未免也太深厚了些。”

她确实看不透这东西。

她离开荒界之后游历了数片星域,见识过不少上古遗物。

可这方印玺给她的感觉不像是任何一种她见过的法宝。

它不像灵器,不像魂器,不像那些刻满了阵纹的、动辄能毁天-灭地的杀伐之器。

它更像是一种……媒介。

一种连接着什么的东西。它的表面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锁,像是某些入口的轮廓,某些关隘的轮廓。

她看不透它的底细,可她能感觉到它的质地,那种从法则层面上散发出来的厚重感,远远超出了飞升境、甚至造化境所能触及的范畴。

甚至她又一种直觉,就算是神女族之内的顶尖强者,在见到这东西的时候,恐怕也只会觉得浩瀚无垠,无边无际,琢磨不透。

“看来,这就是你的底气所在了?”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那弧度里没有太多笑意,更多的是一种确认。

她在等他的答案,但她的眼睛已经替他回答了。

陈煜站在月光下,那方山河印还悬浮在他掌心之上,不急不缓地旋转着。

他看向血魁,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个很淡的、带着几分从容的笑容。

“可不止。”

他的语气很轻,可那三个字落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微稳的分量:

“总之,接下来只要不是造化境上品的存在,都不必太过担心。”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血魁,落在庭院之外的夜色中,像是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也足够再有突破。到时候就该说,只要圣境强者不出,便无所畏惧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稳,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刻意放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

月光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轮廓线,这般模样,更显深邃。

血魁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她认识他的时间不算短了。

从荒界初遇时那个在她面前连一战之力都没有的小子,到后来那个能在她昏迷时守在她床边、在她醒来时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醒了”的男人,她见过他很多种样子。

可她知道,陈煜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夸大其词的人。

相反,他是那种会把所有底牌藏到最后、所有风险都算过一遍之后才开口的人。

他能说出“只要圣境强者不出便无所畏惧”这种话,那就说明他确实有这样的底气。

她点了点头,郑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陈煜收了收掌心,那方山河印在他手中缓缓消散,化作一道青金色的流光重新沉入他体内。

他偏过头,看向血魁:“行,那万法仙朝秘境,我倒是要去看看了。”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的、探询的东西:

“有此物在,应该也能更好地找到那一片地方。不过得带我到那附近,届时我自己来感知便可以了。趁着其他势力还没赶到,我们越早动身越好。”

血魁听到“自己来感知”这几个字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他是如何感知的,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同样郑重:

“不错。现在若能先人一步,那自然是最好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微发亮的认真:

“而且我有一种预感。你这万法山河印……恐怕还真的就是那一把钥匙。”

她顿了一下,嘴角那丝弧度深了一些:“不会有人想得到你手里有这样的东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也确实这么认为。巨灵族也好、其他势力也罢,他们此行冲着万法仙朝遗迹而来,所有精力都放在争夺先机和打探情报上。

不会有人想到,就在天玄界这个不起眼的小世界里,有人手中握着一把能直接撬开遗迹入口的钥匙。

陈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月光下那片被花瓣覆盖的地面上,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他在心里感慨了一声。

他确实没想到,系统给出的东西会是这诸天星辰界之中,连圣境强者都无比心动觊觎的存在。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里浮上来,像水面下的气泡一样慢慢地、无声地往上冒。

这万法仙朝……和那系统之间,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关联?

他不确定,可那种莫名的直觉越来越清晰了。

他想起系统从未解释过那些“奖励”的来历,也从未说明过那些词条和物品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他一直在用它们,可从来没有探究过它们的源头。

万法山河印是他在荒界模拟之后得到的奖励之一,当时他只觉得这是一件与“山河”概念相关的高阶器物,可如今看来,它的来头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深远得多。

也许等真正踏入那片万法仙朝秘境之后,有些答案自然会浮出水面。

他想着,又想起方才观察那方印玺时感受到的某种细微的残缺感。

它表面那些纹路并非完全闭合的,有几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一样,在那些断口的位置,法则丝线的流转有一种隐约的滞涩感。

它并不完整。

想要将其补全,或许真得走一趟那秘境。

血魁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那我们这就准备动身”,陈煜却抬手按了按,那一下的动作很轻,可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不急。”

他的声音放得缓了一些,看着她的眼睛:

“在此之前,我有一样好东西要给你们。我不是说了么?先助你突破造化境。等离开了这里之后,你也能更有把握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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