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启程前的麻烦事
“事实上,我返程时已经想好了你提前离开巴别塔的应对措施。”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菲林说着,并将咖啡放回桌上,以“咔”的脆响引得苏星岚抬起头来。
“没睡好吗?还是有心事?”菲林皱眉看去;
眼前男人的相貌跟一个月前没什么差别,他身上那套类似博士的衣服如今也是澄亮,显得他不像是个指挥官,而是研究员、学者。不过凯尔希皱起的眉头并非是方便自己聚焦眼神以打量苏星岚,她明明已经连着说了三句话了,而他的嘴角却没有要打开的迹象;若“在凌晨四点就以紧急会议的缘由将苏星岚喊到临时会议室并保持沉默半小时才开口”这件事是苏星岚如此待她的理由,那凯尔希弯下去的唇边则表示出了一切——
苏星岚太小气了。
好在苏星岚并没有给眼前的菲林安插罪名的理由;“…路,咳…路上顺利吗?”他开口,但距上次骂骂咧咧地赶来此处已经过了半个小时,望着对面桌子上留有唇渍的咖啡杯和眼前连冷水都没有的桌面,他也只好清清嗓子,望向凯尔希还挂着雨滴的头发下那双碧绿的眸子。
“博士并非你的敌人,这不是你自己的结论吗?”凯尔希没有直接回答,
翘起的二郎腿随高跟鞋坠地的声音持平,被压住的左腿上留下一片粉红,她随手拭去其上乱动的雨滴,沉下眸子看向被自己误解的男人:“不必担心博士保有什么针对你的后手,这不是我第一次见证他躺回石棺。”咖啡起又落,用食指抿掉唇边浮沫的凯尔希喉咙轻动:“嗯,上次他可是睡了万年,而这次由你安排的休憩,想必其耗时不在本次会议探讨之中。”
“你向来喜欢掌握主动权,不是吗?”见对方又沉默下去,凯尔希轻叹道:“难道你打算先听我分享‘出差’的见闻…”
“现在是凌晨四点半,凯尔希医生。”苏星岚抚着额头将其打断:“你在凌晨四点赶回罗德岛号,甚至连身上的雨水都没擦去,就火急火燎的喊我过来开会…而我在这里呆了半小时了,你却唯有沉默,我还以为博士被你弄丢了,以为你睫毛上的液体是泪,可你…哎,我有得罪你吗?我刚刚问的‘顺利吗?’也不过是聊表关心而已。”
闻言,凯尔希薄唇微启,却又欲言而止,
她本想说自己无意浪的时间,却忽然想到这半个小时好像是自己消磨掉的。“哼。”她将红印子还没消散的左腿再次叠到右腿下,直着脖子抱着胸望向苏星岚:“这片大地不曾停歇,在你帮助…我姑且称之为‘帮助’;嗯,巴别塔、特蕾西娅在你的的系列行动影响下的确取得了可观的收获,但远在维多利亚的萨卡兹军队仍未掌握在我们手中,我此行前往乌萨斯,那方土地的新旧贵族们亦是暗流涌动。虽然返程消耗了额外的两周时间,但有些解释我也确实已经等了一个月,苏星岚,你的存在、你的目的、你的规划…这一切你都没有主动提及,或者,时至此刻,你也打算一直隐藏?”
“…就不能明天…”苏星岚刚要开口,却被凯尔希打断:
“你的体检报告我路上看过了,早起一日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她将身侧的终端拾起,垫着小拇指斜放在桌上:“苏星岚,如果你现在也在石棺中,我一定会向你表达由衷的感谢,可你…一个我无法理解的、陌生的、掌握着某些隐秘的存在正坐在我的对面,影响着我所珍视的一切;恕我无法冷静,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这不是应付,也不是让我安心,我需要知道真相,知道你,到底是谁。”
“别指望打感情牌,我今天必须弄清楚这些。”说到这,凯尔希忽地瞥了眼门口,
顺着她的视线,苏星岚隐约能看到堵住门扉的Mon3tr身后那一抹粉红色的发丝一闪而过。
“……”苏星岚深吸了一口气。
要如何回应凯尔希呢?回应这位行走于泰拉大地万年,于各个国度留下历史与传承的文明引渡者、被自己强行“关机”的博士的“造物”?思来想去,苏星岚本已想好的“故事”如沸水锅里的泡泡般破灭,即便会有新的“泡泡”浮出,但在几个呼吸之后,他脑中这口烧开的锅还是干涸了。
“凯尔希…”他站起身来,在凯尔希警惕的目光中走向门口;
他伸手去关门,却发现Mon3tr的前肢死死的挡住了一线缝隙。他望向Mon3tr身后小嘴微张的特蕾西娅,看到她的耳朵在粉红色的发丝下若隐若现。“哎…”苏星岚叹了口气,又转头绕到了凯尔希左侧,用力从她的指尖“拔”出了终端,三两下打开了备忘录,无视了里面类似日记和采购清单的东西和凯尔希的错愕,在新建的文档里快速打下了一行字——
[Ama-10,你没有被预言家授予质问我的权限,他亦无权授予,在团队中,他向来不是主导者。]
砰!
就当凯尔希波澜不惊的看完前半句后的几秒,
沙发被猛然站起的她用那双腿推了个底朝天,巨响自她身后传来,在此之前的唯有菲林嗓间似是“嗬”的凉气倒吸声,“待命!”凯尔希近乎破音般抬手朝门口喊着,阻止Mon3tr往前的身形,并慌张地双击着那块终端屏幕,直到第三次双击将那行文字全选,按下删除后的她才瞪着瞳孔轻颤的眼睛猛然望向苏星岚,可他高大的身形却让凯尔希无法看到他的眼睛,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她又险些被沙发绊倒,“你…”她如刚坠地的驼兽般驾驭着高跟鞋乱踩了几脚,这才稳住身形,“你是她…还是…你,你是谁?”
对于苏星岚的身份,凯尔希曾做过数十种假设——
挖掘出前文明遗址并掌握某些信息和技术的海底种族阿戈尔、像博士所说般运气使然取得前文明道具的拓荒者、某只恶趣味老朋友或者说巨兽的代理人…可数十种假设里唯独没有——前文明的人类。
即便她在无厘头的梦中闪过这种念想,她也绝不相信、绝不敢幻想苏星岚知晓博士的代号“预言家”,或者知道自己的本质…她本以为苏星岚知晓自己的产品代号,只不过是某些前文明遗留笔记和她多次重生的事实所推演出来的;可如今发生于眼前的事情只能让凯尔希联想到一种可能,那便是“苏星岚是博士团队的成员,或者其他‘存续’计划的成员。”可这更令她惊恐,因为那些人类的死亡时间还存储在自己的处理器中,就像刻在骨头上的记号。
耳鸣在此刻响起,
凯尔希感觉自己的嗓子正在不断变肿,心跳像是要跳出来一般,她死死地瞪着苏星岚,甚至不敢眨眼,她生怕眼皮相拥之后,苏星岚这副高大的身形便会缩水,变成一个带着发箍,眸子里闪耀着紫色菱形图案的女人、唯一一个可能存活的人类、想要扼杀这片大地甚至整片宇宙的存在——普瑞赛斯。
凯尔希一直知道普瑞赛斯沉睡在罗德岛号之中,她也因此做了很多布置。在将罗德岛号交付给特蕾西娅之时,她便已确保一切至少在自己的监测之中。可眼前发生的事已经超脱了她所能理解的一切…如果苏星岚真的是普瑞赛斯,而普瑞赛斯已经掌握了影响或者控制特蕾西娅的手段,并且还设计把博士送到了石棺之中……那自己,还有与之抗衡的可能吗?
比起未知的恐惧,这种几乎确定的死局更令人绝望。
好在眼前的男人并没有变矮,也没有发出女性的声音:“把板子给我。”苏星岚上前一步,可刚要碰到凯尔希手里的终端,后者却在下意识的后退中被沙发绊倒,随着“啊”的一声,苏星岚眼前便只剩下了一双扬起的腿,其右脚的鞋子还掉到了桌上,鞋跟好巧不巧的戳在了咖啡之中。
明明她是这片大地的最长者之一,但那积累过无数窘境的经验在此刻颓然失效。
“吼!”Mon3tr于此刻焦急的发出低吼,虽然是共生体,但凯尔希于这几秒内传输过来的日志十分混乱,这让她完全摸不着头脑,可凯尔希没有命令她进攻,她也只能尽职尽责的堵住门扉,让身后的特蕾西娅无法寸进;虽然魔王的脸上也并未有多少焦急。
“你到底误解了什么?”想到某种可能的苏星岚见此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拾起终端后憋了口气抓紧了凯尔希布满冷汗的手,可他稍稍用力,那因汗液而滑腻的手便脱出掌控,由此他也只好用下巴夹住终端,转而用双手攥紧她的一对手腕将其慢慢提起。不知是头朝下或是别的原因,这位活了上万年的菲林放下了永恒寿命里磨炼出的典雅,粉红爬满了她的脸颊。
但她总归异于常人,能“杀死”大多数人的尴尬只消片刻便已无影无踪。
“……”起身后的凯尔希咳了两声,
但见苏星岚正在终端上写着什么,她也只好踏着一高一低的步子走到门口,将Mon3tr的爪子推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甚至整个过程中她的视线都没有碰到特蕾西娅鼻尖往上哪怕一寸。
老老实实地把沙发复位,凯尔希转而反常地坐回原位,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般低着头注视着咖啡杯中的高跟与其中的涟漪,直到视野中突入了一块发亮的屏幕,其上写着——
[首先,我不是源石的造物主。我的团队任务不在泰拉,或者说,不局限于泰拉;我曾与预言家单线联系,但并不是这副模样,我相信这片大地的未来存有光明,我承认预言家曾设想过的希望切实存在,你可以监督我,就像你下定了决心要监督未来必将苏醒的预言家那般。]
苏星岚自认编出了一段废话,
但他也肯定,这些语句就像是对凯尔希特攻的病毒。他唯一需要注意的便是于今日之后把这套临时想出来的故事讲给特蕾西娅听,讲给这个“窥探”过自己“记忆”并对此保有信任的魔王,告诉她自己“骗”凯尔希的故事,以免凯尔希后期与特蕾西娅“对证”而产生问题。
哗啦——
苏星岚将泡在咖啡中的鞋子拿出,将留有余温的鞋轻轻丢到了凯尔希光着的脚旁边,而这道声音也打破了凯尔希的思索,或者说…凯尔希只是在不断重复地用眼睛扫视刚才那段文字。
许久,不经意间瞥了眼门缝的凯尔希终是开口:
“…你怎么知道石棺的秘密?”
她的问询不搭前后,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似是故意要让特蕾西娅听到,她像是相信了一切从而帮苏星岚打掩护,也无法排除是为了稳住苏星岚而刻意为之。
闻言,苏星岚也明白了凯尔希要打的牌,既如此…在配合特蕾西娅瞒骗凯尔希之后,他也不怵于配合凯尔希骗特蕾西娅。“如果特蕾西娅准许,我会告诉你。”他如此应答。
等了数秒,凯尔希才抬起头来:“呵…在卡兹戴尔移动城市里做的那些事情、对血魔大君的图谋、对食腐者一脉的‘交易’,我可不相信特蕾西娅有就此对你授权。”她虽是如此说着,手上动作却是不停,随后便将终端递了过来:
[您有什么目的?]
活过万年的阅历终是让她冷静了下来,在评估过苏星岚所述的可能性后,凯尔希暂且选择以信任取缔可能存在无法收尾后果的强硬手段。
接过终端,苏星岚的手指也开始打出与嘴边不同的话:“我的确没有向特蕾西娅报备,因为她不会同意,这片大地没有先例,我无法说服她,更何况她不愿别人为她冒险。因此,我也不求嘉奖,说到底这一切都是我的肆意妄为,若结果是好的,那希望能算我功过相抵吧。”话音落下,终端又递到了凯尔希眼前:
[我的计划失败了,就像保存者、深蓝之树、天堂支点等计划…我们都失败了,仅存的希望在预言家与普瑞赛斯手里,而前者…他是做战略规划与战术执行的好料,而我,现在只想让这新生的文明少走一些不必要的弯路,用一些柔性的方式代替悲离。]
“真是肆意妄为呢。”凯尔希这句话算是回应了苏星岚表里的两句话。她微不可察地瞥了眼苏星岚的反应,似是在确认这略带呛意的回复是否会惹恼眼前这位,哪怕不久前苏星岚还入不了她的眼。
“不论如何,石棺的事情请你保密,整个巴别塔也只有特蕾西娅知晓其中内核,若石棺出现问题,不止切尔诺伯格,整个乌萨斯都会被其从泰拉上抹去,这关乎到文明的存续。”话闭,凯尔希双手递过终端:
[不论如何,我、特蕾西娅、巴别塔,以及今后将苏醒的博士或许在未来会需要您的帮助,特蕾西娅似是有意与您建立合作,若可以,请告诉我您所需要的。]
看完这些,
苏星岚轻轻一笑,特蕾西娅对凯尔希“保留”的很好,这也算是魔王对自己信任的证明。他似在思考,随即于两个呼吸后答道:“我会的,我会忘掉石棺这个概念,毕竟我也需要你的帮助,正如你去乌萨斯时有提到的,乌萨斯的时局与我下一步想做的事情息息相关。”他这次只在终端上留下了短短二字:
[私聊。]
“……”凯尔希花了足足五秒,才理解苏星岚从另一方宇宙带来的常用词所代表的确切含义。“苏星岚先生。”她随即开口:“既然您通过某些方式获知了一方隐密,也掌握了被我们所重视的力量,我想您会得到我们诚心的合作提议,包括但不限于医疗、保全等方面;且从结果而言,您的确为我们带来了珍贵的胜利。我们的诚意不会拖太久,或许晚些时候我就可以带您去做些体检,确保您作为我方贵客的人身健康。”凯尔希不再递交终端,她已按照苏星岚的要求发起“私聊”申请。
但或许是因为过度紧张,或是每次说完话要递板子而形成了短期肌肉记忆,凯尔希竟莫名其妙地端起了泡过鞋跟的咖啡,作势就要朝嘴边送去,像极了吃饭时走神而喝错别人饮料的食客。
可下一秒,
一只手却先一步拦在了凯尔希的嘴前,本就站起身来的苏星岚几乎下意识地阻止了这只万年菲林不必要的丑态,让那轻轻啄吻在他手背上的嘴巴发出了“唔”的轻音。“咖啡凉了,你刚赶路回来,先休息会吧。”苏星岚撤回手,独自向门边走去。
开门,发出低声呜咽的Mon3tr已通过日志指令侧开了身位,有些犯困而靠在墙边的特蕾西娅则强撑着眼皮跟苏星岚打了个招呼,脸上挤出个“抱歉给你添麻烦了”的表情。
“还有几天,今年就结束了。”苏星岚朝特蕾西娅摆了摆手:“最近这段时间关于‘血魔转化’和‘农业作物’的研究几乎已经完成了,昨天我看赫德雷改了十八稿的《萨卡兹基础历史》也已经具备出版雏形,想必1092的新年将会是欣欣向荣的。”
“哈…”特蕾西娅听完,先是打了个哈欠;
这一个月以来,她先是花了半天来生气,以此抗议“苏星岚没有跟她报备就解决卡兹戴尔千年分崩离析问题的行动”,再者便是跟苏星岚一众开会讨论并定下、落实推进了卡兹戴尔工业地块规划、历史文学、农商等多方面的建设工作,并在苏星岚一次次的“美味加餐零食”作用下成了苏星岚私底下关系较好的“朋友”,见没有外人,特蕾西娅自然也不再端着那副严谨的魔王样子,缓缓答道:“好,好…七点的早会上,就要讨论这些事情呢,对了,今早可以去你宿舍蹭饭吗?”
“哦,来吧,来就行。”苏星岚点头:“今天的菜单是W决定的,肉制品可能比较多。”
说完这句,他的拖鞋已然不再指向特蕾西娅,挥了挥手便要离开。
而就在此刻,似是想起什么的凯尔希忽地从门口冒出头来,朝着苏星岚的背影喊道:“七点左右我会去找您,身体检查前请保持空腹。”
“……”苏星岚的步伐猛地滞住,对于凯尔希这做戏做全套的缜密安排,他只得回头露出个幽怨的眼神,随即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走廊之中;但想到凯尔希今后称呼都改成了“您”,他却莫名地想要勾起嘴角。苏星岚可不会说什么“啊以后请叫我苏星岚就好”,他是来“念头通达”的,可不是拯救世界当君子的。
…
7:42 A.M. 暴雨。
罗德岛作战会议室。
正坐主位的特蕾西娅扫视着数十张熟悉的面孔,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从而确定会议并无遗漏,这才开口道:“参与过一月前苏星岚相关计划的代表请留下,其余人尽快落实会上决策。”
话闭,各类椅子与地面的摩擦声接踵响起,将排气扇噪音盖住;Scout率先打开会议室后门,朝推着Whitesmith轮椅的ACE做了个握着酒瓶对嘴灌的动作,却在同时被一旁深蓝发色的、只有158cm高的血魔一拳怼在了腰上;
“喂喂,采购的炎国烈酒今天下午就到货了,你现在要是喝醉了我卖给谁哇?”血魔推着Scout就要往门外走,其胸前工牌上的“可露希尔”四个字格外醒目。
吭——
各种音色于十余秒后终结于钢门闭合声中,特蕾西娅这才从闭目养神中睁开双眼,自左到右看向众人——隐德来希、埃芒加德、华法琳、阿斯卡纶、伊内丝等人。
“各位,凯尔希医生已于今天早些时候回舰了,苏星岚估计会在近期启程前往乌萨斯。”特蕾西娅说话时看向最左侧,对上了隐德来希那双星瞳:“最近,尤其是这五天,巴别塔内关于苏星岚的话题愈发热烈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影响到他,我们今天得集中处理一下。”
“啊啊,是说那件事吗?”隐德来希饶有兴致地咂了咂嘴,“果然,要把这位‘留’下的话,需要慎重考虑呐。”
“嗯?”特蕾西娅闻言确实黛眉一紧:
“隐德来希…”魔王轻轻将手放在血魔的手背上,让后者打了个激灵。“除去他的安全问题外,你要汇报的不应该是血魔王庭的事情吗?‘留住’苏星岚是什么议题?”特蕾西娅歪头眯眼道:“由逻各斯和你主导的巫术应该于九日前就将前任血魔大君杜卡雷的力量提纯到你身上了吧,虽然血魔王庭的主要话事人都已经前来述职了,可你这位新晋的血魔大君不是说有些具体的事务还需要苏星岚配合吗?你说的‘留下’他,是什么意思?”
“呃…就是那个,殿下?”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重压,隐德来希咽了口唾沫,求救般猛然抬头望向斜对面的华法琳。
“嘁,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华法琳敲了敲桌子:“特蕾西娅,我亲爱的殿下,是你当初决定要把苏星岚的事迹讲给大家听的,说白了整个巴别塔甚至半个卡兹戴尔现在都觉得苏星岚是‘救世主’,目前光阿斯卡纶应对的刺杀都已经超过一巴掌的数了吧,那种事情自然也是井喷式的。”她说到一半看向阿斯卡纶,后者则是朝特蕾西娅点了点头。
“谁…谁能杀得了他啊…”埃芒加德此时却不合时宜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咳咳…这却不是苏星岚的本意,因为功勋的事情,我可没省得好好向他道歉。”特蕾西娅叹了口气,无视埃芒加德的抱怨后回望阿斯卡纶:“阿斯卡纶,刺杀者的审问情况如何?”
“殿下,他们几乎无需审问。”阿斯卡纶从身侧掏出一本被勒的变形的本子道:“刺杀者都是巴别塔的雇员,他们认为自己做的才是正确的事情,他们的口吻也出齐的统一——苏星岚是外族,他有可怕的、蛊惑人心的能力,现在他所做的事情就结果而言是有利于殿下的,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对殿下存在忠诚,那么死掉的苏星岚才是萨卡兹的英雄。”
砰——
特蕾西娅闻言狠狠地拍在了会议桌上,将钢制的桌台拍出嗡鸣。虽然她早就知道原因,却没想到抱有这种想法的人如此之多。“他们推崇、尊敬某人,只是因为这人能在未来创造正向的价值吗?所谓感恩与人性,难道都被众魂蚕食掉了?”她又将手按回桌上,止住了因震动而发出“悲鸣”的桌台:“先前博士指挥才能凸显之时便有人刺杀,数十年前巴别塔还在城内时亦有外族遇刺…果然,苏星岚说的没错,我们的同胞急需思想的教导,文化的共鸣,历史的沉淀,知识的灌注…”
“哎,特蕾西娅,你在逃避那个话题吗?”华法琳挥了挥手:“我们现在应该不是在讨论已经增强安保力量的苏星岚刺杀事件吧?”
“…谁杀得了他啊…”埃芒加德于此时更小声地再次嘀咕了一句。
可众人此刻都是看向了特蕾西娅,而特蕾西娅则是仅仅盯着华法琳,直到隐德来希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的手要被攥断了:“殿,殿下啊,从各种角度上来讲,早在一个月前某位雇员在会议上提出的那个方案就必然需要我们严谨讨论…这个是逃不掉的。”隐德来希将手抽回,赶忙藏到了身后。
“…谁,谁配得上他啊…”埃芒加德见没人理自己,却是壮着胆子又嘀咕了一句。
可这次,
大家的目光竟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排气扇发出的嘎吱声。
“啧,重点不是配不配得上,”华法琳见终于有人开了这个话茬,也不怕特蕾西娅问责了:“萨卡兹数千年历史里,即便上一秒还在勾肩搭背喝酒的亲兄弟也可能在下一秒为了赏金反目,但却从未出现弑子抛妻的记载,我们这种被称为魔族佬的种族尚且如此,管他苏星岚是什么种族,肯定也是这样。”
见特蕾西娅瞪向自己,华法琳却也不惧:“要确保苏星岚真的会为了萨卡兹好,不…我们只是希望他能站在我们这边,之前看似荒谬的议题如今看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他在萨卡兹里,在卡兹戴尔找到归宿,在巴别塔实现个人的延续,我们都…”
“华法琳!”特蕾西娅忽地开口打断:
“如果苏星岚真的按照你所期望的‘前进’了,你是否能在那时签下契约,保证自己不碰他的子嗣哪怕一滴的血液?”魔王不知是气的还是怎的,脸上已有红晕。
“啊…啊?”华法琳日常惨白的脸上亦是红润了不少:“我…我怎么可能是为了更多可口的血源?不,不对,这难道不行吗?巴别塔如今有那么多血魔,呃…我是说,第一次刺杀不就是尾随…咳,时刻保护苏星岚的血魔勇士挡下的吗?”
“…我记得那次的奖赏已经给过你了。”特蕾西娅冷声道。
“哆唻哆唻,收起你那‘从小养成血源’的想法吧。”隐德来希见气氛不对,连忙出言道:“且不说他的子嗣的血,其味道是否会…呃…”感受到汗毛忽然竖起,隐德来希赶忙对盯着自己的魔王换了套说辞:“这个议题的初心的好的,但正如殿下所顾虑的那样,大部分萨卡兹都是贪图苏星岚的成就或者别的什么,并不是因为喜欢他而要与之结合,如果苏星岚不愿意,反而刻意疏远巴别塔、萨卡兹,那该怎么办?”说到这,她忽然抬着凳子朝远离特蕾西娅的方向挪了一大步:
“况且啊,说到底,我们也不能让普通的萨卡兹跟他结合吧,炎国那些大国度不还讲求门当户对,贵族联…”
“咳嗯!”在场地位最高的女性特蕾西娅清了清嗓子,让排气扇的声音再次充满全场。
“阿斯卡纶…”见无人说话,特蕾西娅只好看向自己的“养女”,最信任的、沉默的阿斯卡纶:“你有什么看法呢?”
“如果是殿下的话…唔?”阿斯卡纶话还没说完,就被站起身来的特蕾西娅捂住了嘴巴。魔王带着警告的目光对着阿斯卡纶看了又看,这才让她继续说话。
“嗯,我是说…”阿斯卡纶不知所以,只好以更慢的语气说道:“如果是殿下的话,就必须服从,殿下的命令,就必须执行;如果您希望,那我可以…唔?”阿斯卡纶不解,难道自己要说出来的某个字被女妖施加了诅咒?她感受着脸上那只有些冰凉的手,只好把自己剩下的几个字咽下。
“哎…”
特蕾西娅不知自己这是第几次叹气了,她扫视全场,感觉今天的议题是无法有结果了……直到,她忽然发现伊内丝正侧趴在桌子上,心不在焉的转着笔;“…伊内丝?”魔王向在场唯一的外族发问:“你觉得…如何?”
“认真的?”伊内丝似是没想到特蕾西娅会问自己,但魔王那双“纯真”的眼神却不容拒绝。“好吧…我想,”伊内丝脑中忽然闪过了赫德雷的身影,随即她咂了咂嘴道:“我想重点是喜欢吧,他要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巴别塔就把这个人抓起来,给她封个王庭之主不就好了?我听说北边的乌萨斯帝国的贵族,也是因为军功或者工业建设突出才封的吧。如果你们真的觉得这种方法能把苏星岚捆绑在这儿,并认可这样做带来的成果,那么这个‘她’的功绩也足够了。”
“哈…”她见众人一脸思索状,顿时觉得巴别塔没救了;于是她又开了个玩笑:“我们的W不是每天‘腻歪’在苏星岚身边吗?要不要投资一下,封她个炸弹王庭之主?”
于此,排气扇再次发言。
“哎…”特蕾西娅默默在眼前的本子上描了好几遍“W”,随即又侧过头去看向墙上的镜子,最后揉了揉太阳穴说道:“下一个议题…”
“苏星岚前往乌萨斯…谁跟随呢?”
“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保证他的安全。”特蕾西娅目光再次变得严肃:“我想人选需要在各位之中选出,不论是磨合或者实力,应该没有更优解了。”
“…他还需要保护啊…”埃芒加德侧身,将自己的身形藏在伊内丝后面小声嘀咕道。
“…嗯,”伊内丝此刻却是忽然往前一靠,吓得埃芒加德赶忙坐直,眼观鼻鼻观心地保持静默;好在伊内丝的声音继续传开:“苏星岚向来是个有计划的家伙,不如直接问问他吧,如果真的需要,我想人手已经在他心里了;说不定可以一举两得?说不定呢。”伊内丝朝特蕾西娅眨了眨眼。
“好吧,既然这样,这样啊。”特蕾西娅想了想: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晚些时候我得找他聊聊,上一个议题就暂且搁置了。”特蕾西娅将自己丢回靠椅,示意大家可以结束了;可她并没有注意到,阿斯卡纶却把刚才相关议题的大体内容都认真地记到了那本有些变形的本子上,并严严实实地塞到了大腿外侧与裤子的夹层中。
…
与此同时,医疗部某科室。
“您的血液…是否与万年前您团队的计划有关?”望着源石结晶密度为“0u/L”的检验结果,凯尔希只是深吸了口气,她早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说服了自己,哪怕苏星岚突然变成巨兽那也是正常的,是不必惊讶的;但她还是认真地看向坐在蓝色椅子上,被仪器和磁片环绕的男人说道:“上次检查的结果并非如此,看来您有办法操控这一结果。”凯尔希自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过特蕾西娅骗她的可能。
“其实你我之间不必拘谨。”苏星岚没有回答凯尔希的问题,他知道眼前的菲林在想什么——面对创造出自己之人可能的挚友,她不仅要获悉更多信息,也要维持好与苏星岚的关系。当然,苏星岚也需要通过一系列行为和对话,巩固凯尔希对自己的“信任”:“预言家曾给你灌输了前文明的文化,故事,或者一些有趣的东西,而普瑞…”
“…请您不要提这个名字。”凯尔希忽然将其打断。
“抱歉…”她手上的动作足足愣了三秒:“抱歉,我从没想过在漫长的时间之后,还能听到自己诞生时的轶事,但她的存在,不该被过度提及。”凯尔希虽对苏星岚为何知晓“Ama-10”的一切感到好奇,但她仍担心“普瑞赛斯”这个名字被念出后可能产生的惊扰或其他后果。
“放心,她睡得很沉。”苏星岚则是笑着摇头:“我们还有时间去做一些…”
右侧仪器此刻响起了代表检查完成的“滴滴”声,他正打算按照凯尔希贴上去的顺序将身上的磁片取下,但一只白皙的手已然后发先至,轻车熟路地将苏星岚身上的设备悉数取下。不知错觉与否,他仿佛在凯尔希低头忙碌的瞬间看到了藏在其白色发丝中的,勾起的嘴角。
苏星岚并不确定凯尔希的思绪飘于何处,
但若是换位思考地想,她或许是将自己当成了“父亲的胞兄”之类的存在?在一月前知晓博士“暗面”的她,又何尝不像是一个被变心的父亲诓骗的可怜女儿呢。万年的经历虽淬炼得她无比成熟,但在面对未知和迷茫时,生命总会向长者索求慰藉…即便这是苏星岚虚构出的设定。
看向再次直起腰来坐到自己对面的凯尔希,苏星岚缓缓开口:“我打算这几天就启程。”他说完,但对面之人脸上并无错愕与迷茫;她不会再像过度依赖博士一般对待苏星岚,她所需要的慰藉已经饱和了。
“我会告知您所需的情报。”她将终端递给苏星岚,其上罗列着一些条理分明的文字,像是一份合同。“在此之前,我希望能争取一些情报对等的价值。”她说道:“关于您被称为‘凭空造物’的能力…我在此进行假设——那可能是一种与特蕾西娅技艺类似的,将源石内化宇宙中的信息排列并具现为物质的技术,就像不同数量的基本粒子会组成不同元素单质,炼金术在前文明也不过是孩童的玩具;但不可否认,如今的巴别塔十分需要这种技术。”
话虽如此,但凯尔希的“需求清单”上罗列的均是各种工业与食物需求,并没有让苏星岚共享技术的描述,哪怕隐晦的暗示也不从得见。
‘看来我在凯尔希面前树立的设定,让她无法把我视作纯粹的合作者了…’看完“合同”,苏星岚轻轻颔首,随即望向对面那双碧绿的眸子;‘如果我现在以所谓的,人类的身份命令她做某事…’他望着凯尔希那毛耸耸的耳朵,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
“如此多的双极纳米芯片需求…你是打算武装整个卡兹戴尔吗?”苏星岚向凯尔希提出了唯一的质疑。
“不,它们不会用于攻击。”凯尔希否认:“相反,这是工程部在上周于线上提出的需求。”她的语气转而带着一丝玩味:“是你囚禁了卡兹戴尔的摄政王,我们都知道特雷西斯的力量有多么强悍,即便过量的特化药剂与伤势让他沉睡了足足一个月,但维多利亚的军团仍以他马首是瞻,现在他要醒了,我们不确定罗德岛号如今的囚禁室是否牢固,特蕾西娅不可能把办公桌搬到那边去。”
“…好吧。”苏星岚点头:
“维多利亚那边的情况如何?上次通讯是四天前,特雷西斯的副官…那个叫曼弗雷德的萨卡兹这两天有给到新的信息吗?”
“没有,最新的通讯原定今天下午建联。”凯尔希摇头:“维多利亚的那位公爵为了向其他公爵表现出自己对‘佣兵团’的控制力,到现在都没有给萨卡兹们下达任何指令,甚至食物都没有供给多少…但这种情况不会常态发展下去,曼弗雷德也透露过你之前担心的‘赦罪师’一脉正在进行什么‘只向摄政王汇报’的实验。当然,曼弗雷德的情报仍需质疑,虽然特蕾西娅已为他做了担保,但他在巴别塔第二次冒充特雷西斯沟通后识破我们并发起的‘倒戈’的合理性没有有力支撑。”
“…我在维多利亚还留有一些后手。”凯尔希见苏星岚眉头皱起,便将终端拿回,打开了几份人员档案:“虽然成功率不是100%,但我们可以将相关信息透露给某位‘爱好和平’的贵族,让满怀杀戮欲望的萨卡兹们永远地睡在伦蒂尼姆外的麦田上。”
“那太浪费了…”苏星岚摆手,可凯尔希却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们不该被当做棋子,哪怕他们可能点燃战争。”凯尔希明显对“浪费”一词抱有意见,她望着倒影在自己眸子里的苏星岚,忽然感觉这位白发的高大男子在战术上与博士有异曲同工之处,这让她心寒,但刚才的隐晦检测里并没有发现[脊髓灰质钉]的痕迹…
“不,我是说;”苏星岚将椅子往前拉了拉:“对于这些萨卡兹本身来说,他们在浪费自己的生命,这是在为他们打抱不平…他们本该知道历史,享有知识,而不是被盲目的仇恨冲昏头脑,幻想着有点文化就得见虚妄的未来,我宁可把他们骗回来埋在卡兹戴尔的土里,让你们吃上除了芜菁和土豆之外的食物。”
“这取决于特雷西斯的态度。”凯尔希翘起二郎腿,挺起的腰背再次被靠椅环抱。
“…就是他们逼迫特雷西斯朝伦蒂尼姆进军的。”苏星岚持不同意见:“他们需要教育,但蠢货可不会跟你辩论,除非你的拳头足够大…嗯,不过特雷西斯的态度也很重要,这关系到我后面的计划。”
“这计划,又要背着特蕾西娅吗?”凯尔希扬起嘴角。
不知怎的,她早就在一月前说服了自己不要再无条件相信博士或者类似博士的存在,要时刻质疑他们的真实目的…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却只对苏星岚的“计划”存有莫名的好奇…或者说期待。
“哈,等跟特雷西斯聊过后再决定吧。”苏星岚将手垫于脑后:“这些双极纳米芯片我会给你,不过先不用交付工程部…我们先跟摄政王聊聊,实在不行,那些麻药,嗯…特化药剂,还剩下不少吧。”
见苏星岚满脸“尽在掌握”的表情看向自己,
凯尔希也只好继续未尽的话题:“您为什么要去乌萨斯的中西部区域?整个乌萨斯帝国的繁荣走向几乎可以概括为‘自西向东越发文明’,就像它的地理走势,被冰雪涵盖的平原也会在东行的路上变为丘陵、高峰;帝国的整个西部除了远北矿场外,还在发热的只有首都‘圣骏堡’和极个别的大型移动城市地块了;乌萨斯对待感染者的态度可谓严苛,哪怕他们曾是中南部温带环境下长大的小贵族,也逃不过被发配到就近的集团军矿场劳动致死的命运。而那些矿场,与您的路径高度重合。”
将自己悉心标记的乌萨斯地图调出后,凯尔希再次认真的说道:“若您可以具象您的目标,我或许可以找到代替方案…您应该知道,这万年来我已用双脚丈量了近乎整片大地,如果它真的存在某些富有意义的瑰宝,我会组织巴别塔的人手代您挖出…嗯,除了石棺。”
“我的真实目的吗?”苏星岚站起身来,
他其实没必要跟凯尔希言语什么,也无需从凯尔希那里获取什么信息,他所掌握的从不比眼前的菲林少,反而还多了更难知晓的人心。况且自己本身就是在随心所欲的做事,如果对此刻如此认真的凯尔希如实解释,只会徒增隔阂。
念及此,苏星岚只得说道:“凯尔希,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预言家曾让你走遍这片大地,却没有准许你干涉文明的进程,但在千百种族进化为人形的过程中,他们于天灾中的消亡和苦难还是令你动容,在你找到极北之地的巨兽时,当你与萨米探讨泰拉生灵的未来时,亦或是…过去、如今、未来协助特蕾西娅之时,你又抱有何种目的?”
“前文明走遍了宇宙的每一片角落,都没有找到对抗‘那束光’的办法,可你、预言家,你们却赌这个新生的文明会带来破局的希望。你没有充足的证据向我发起‘合理化你的行为’的辩论,我想…我也只是觉得某些事情那般做了,会令人安心。”
话音落下,凯尔希久久未能回应。
她的呼吸越发清晰,直到干涩的眼睛里传来稍许刺痛,抬起头来的菲林才发现对面的身影已经离开。“博士给我的社会学知识真的完整吗…”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凯尔希忽然感觉自己在某种尺度上有些…青涩。
滴——
可就在此时,终端的特别关注提示音却忽然响起:
[苏星岚:乌萨斯情报别忘了发我。]
“哼,他也并非全能全知。”确认文件传输完成后,凯尔希笑不露齿地合上了终端的保护罩,随即转身开始删除今日的“体检”数据。
…
咚、咚——
离得自己宿舍近了,奇怪的闷响却在苏星岚的耳中越发清晰;这声音像是用软皮锤敲击在钢板上,且毫无规律;
“谁养的源石虫进我屋了?W去训练前又没给我关门!”迫近,苏星岚能看到自己大开的房门,淡黄色的暖光灯在廊道投下一个梯形,那咚咚地声响中还夹杂着“咯嘣、咯嘣”的声音,有些像扣在罐子里的小型炮竹。“…啧。”拿出腰间的、Whitesmith送的电击铳,苏星岚霎时有了底气,三两步便将自己的身形塞到了门框下。
可眼前的一幕却是令他愣住了——
原本整齐摆放的“零食架子”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空罐头以各种姿势簇拥在地板之上,“咚、咚”的声响却在此刻突兀地停了,循着脑中最后一道声音的方位,苏星岚抬头便看清了侧躺在他床上,下半身只穿了一条宽松黑色短裤的W正托着腮咀嚼着什么,而她慢慢耷拉下去的恶魔尖尾和玻璃窗上被扫去水雾的痕迹则表明了声音的来源。
小恶魔的咀嚼声停了片刻,看清来人是苏星岚后,“咯嘣、咯嘣”的声音便再次响起。苏星岚皱着眉头走进床边,俯身从垃圾堆里拎出圆凳,将黏着肉汤的那面贴到地上,慢慢坐到了W面前…他能清晰地看到离自己鼻尖约莫二十厘米外的那双橙色的眸子里映出了他的轮廓,但眼睛的主人却没有说话,亦没有停下咀嚼。
“…你带着昨天下午入驻的萨卡兹雇佣兵来我屋团建了?”良久,苏星岚才搓了把脸说道。
“啧…”W咽下不再脆响的食物,将鼻息打在眼前之人脸上:“狗东西,你难道嫌我吃得多吗?反正你也要走了,你是要背叛特蕾西娅殿下吧,那我多吃点怎么了,没有把你宰了已经是破格的很了;奈,不服的话跟我打一架啊。”
“……”虽然想过W会因自己前往乌萨斯而抱有意见,但这种无厘头的抗议方式还是令其招架不住。“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苏星岚叹气:“而且我要去乌萨斯办的事,是对巴别塔有利的,对特蕾西娅有利的,是一举…”
“哈啊,一举多得,你做事总是要这样。”W伸手攥住了苏星岚的嘴唇:“讲真的,狗东西…都在这里一个月了,你怎么还不叫特蕾西娅为‘殿下’?那些刺杀你的蠢货杂碎八成是为了这个吧。不要真以为做出了什么贡献就可以跟殿下平起平坐,没有你的话,殿下也会成功的!”
‘真是,苏星岚为什么总是要把脏活累活揽到自己身上?’W眯起眼来,将粘着零食碎屑的手在苏星岚领口一阵摩挫:“狗东西,你是瞧不起萨卡兹吗?”
“…我跟你说过,我能看到未来…特蕾西娅没有…”苏星岚无暇顾及擦拭嘴上的渣子,可说到一半的话又被打断:
“你他妈的,老娘说的不是这个!”W没好气道:
“我说啊,你这家伙到底是为了什么?刺激?我看是找死吧,你想看看这片大地有没有能杀死你的?我今天翘掉训练而省下的炸弹很乐意为你效劳;妈的,你要是想要什么名誉…就算你想跟特蕾西娅殿下平起平坐,那他妈的现在也有很多蠢货仰慕你吧,你去食堂的时候没看到很多双眼睛想要贴到你脸上?啧,果然你就是瞧不起萨卡兹吧!”
小恶魔的语气越说越急,直到最后几个字夹杂着唾沫星打到苏星岚的脸上,又被她停嘴后喷出的鼻息迅速吹干。W的右拳紧握,两只脚若是能攥起也莫过于现在这副看不见脚趾的样子了,她的左手手指无规则的敲击着属于苏星岚的床,昨天刚涂的黑色指甲油都有些划痕了——那还是她逼着苏星岚给自己涂的、她从没试过的新色系。
咚——
“说话!”
W的娇嗬随着那纤细的尾巴再次撞击在玻璃上的声音一起传来,她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抹脸的男人,就像是教官在看不成器的实习雇员。
“W…”苏星岚喉结滚动:“我下午还有一场手术,我得休息会儿。”他没有解释;被凯尔希打断了美梦本就令他疲惫,况且几小时后的那场手术哪怕在这片大地的范畴内也属于首创,这关系到一名精英雇员的生命,当然…哪怕是想了一个月,这位被称为“无角的英雄”、“笞心的指挥官”的苏星岚也完全找不到说服眼前少女的办法。
“啧…”可W却并没打算放过他;
眼前一花,苏星岚只觉一阵风拂过他的面前,两个黑色的影子如日光下的排气扇扇叶般自又转到左侧,他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便感到肩膀一沉,后颈一勒;眨眼的功夫里,脸颊便传来发毛的感觉,那双橙色的眸子几乎要装满他的整个视线,W的头发戳的他脸颊作痒。
“你哪里也去不了,如果有谁死了,我去帮她完成任务就好。”小恶魔的双腿死死的压着苏星岚的肩膀,与揪住其领口的手形成嵌合,她似是要用这个动作把巴别塔最大的功臣拴在这里,直到自己得到满意的答复。
房间归于宁静,
少女的鼻息冲淡了灰角荒原峡谷里无法过滤干净的土腥味,这奇怪的香气就像她的主人般在苏星岚的鼻腔里横冲直撞,扎的他有些酸痒;那副十字瞳在注视下宛若游鱼,仿佛要看穿苏星岚脸上的微表情所掩藏的心理活动。
“…你想怎样。”苏星岚还是妥协了。
“你就给我呆在巴别塔,哪儿也别去。”W想都没想便如此说道:“我也瞧不起那些蠢货,该死的,你要是走了特蕾西娅殿下怎么办?那些蠢货连种地都需要每天跟殿下汇报!”说完这句,W却忽地发现,自己好像没有绝对的理由可以把苏星岚留下。‘既然苏星岚说一定要去,那我能拦住他吗?该死…可能他要去做的事情也是有利于殿下的,那又该他妈的怎么办…’她指尖稍稍用力,便在此时听到苏星岚再次开口:
“第二个选择呢?”苏星岚再次问道。
“哈啊?我有说过这是选择题吗?”随着“砰”的一声,W仅靠小腿发力勾起,便用自己的额头将苏星岚的脑袋撞得发出实心球般的闷响,当然…她的额头也发出了塑料瓶空桶般的回声。两人的鼻尖短暂交锋,可下一刻苏星岚的脸颊却被小恶魔一巴掌推开;好在W并没有忘记他的脑袋有多么珍贵,在苏星岚差点往后仰倒时,他的领口已然被W的另一只手拽住。“好啊,第二个选择!”她的脸有些红,直到三个呼吸后归于常态:
“你就死在这里怎么样?”她随手一丢,一颗侥幸没被碾碎的果核就擦着苏星岚的脸颊飞射到了宿舍门口,精准命中了电动门的开关。
“不行,我不想死。”苏星岚严肃摇头。
“……”W却被这句话搞懵了。“妈的,嘴上说着不要,但你要去做的不还是送死?”W忽地想起了伊内丝曾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有些绊绊磕磕地复述了出来。“狗东西。”她换了个语气:“你怎么担保特蕾西娅殿下的安全?你离开卡兹戴尔后出事了怎么办?”
W并没有说担心出事的是卡兹戴尔,还是苏星岚。
“那是晚上的事。”苏星岚打开终端,调出一幅监控画面——里面空有一张床和医疗设备,铁栏杆的阴影在廊道灯的照耀下将影子投在与特蕾西娅十分相像的男子那副一个月都没改变的睡容上。
“嗨欸?”W自然认得这个被自己一炮轰上天的家伙:
“是说要把这个画面给外面的叛徒,让他们从维多利亚滚回来?”小恶魔咂嘴道:“哼,巴别塔内部的蠢货可不吃这套吧,果然你这个办法也不全面啊…不过要是你求我,老娘可以考虑去贴身保护特蕾西娅殿下,没有人冲刺的速度快过被炸弹炸飞的速度!你只需要让殿下同意把那几个蠢货换成我。”W正在慢慢妥协,她在最开始就没有把握能改变苏星岚的想法。
但这个世界上,
有些事情总是要做的、想做的,哪怕没有结果。
“就当是这样吧,但不会那么简单,嗯…晚上你要一起吗?”苏星岚感受到肩膀变轻,赶忙攥着W的两个脚踝并往后撤去,从这人形枷锁中挣脱而出:“呼…不过那个精英雇员的情况不能再拖了,特蕾西娅开完早会给我发了消息,说她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现在行动都需要别人推着…凯尔希的回程延后了足足两周,所以这场手术不可以再拖了,麻醉评估的报告中午就会出来…”
“妈的,我跟听不懂。”W满脸严肃道:
“苏星岚我告诉你,”她顿了顿:“我、伊内丝、赫德雷这回可不会跟你去什么乌萨斯鬼混了,我们在这里有家,你懂吗?萨卡兹就该在魔王这里,伊内丝他妈的也该在这儿。”
“…我知道了。”苏星岚颔首。
“哼…怂包!”W的双脚如泥鳅般钻入床底属于苏星岚的拖鞋之中,尾巴一甩便将满床的碎屑垃圾清到了四周,她站起身来,从旁边抱了床换洗的被子铺到刚才留有自己体温的床板上,而后抱着另一床直接将站起身来的苏星岚砸倒,压到了那第一床被子之上:“我今天就把赫德雷的屋子清空,你不给我堆满罐头就别想走!”声音渐远,但音色却逐步走高,到最后甚至有些破音。
“……”望着再次关闭的电动门以及W被门夹掉的几根头发,听着她猛地踹门一脚而发出的回音,苏星岚只得将脑袋摆正,看着他堆满垃圾的床和古怪涂鸦的床顶板:“…她不跟我走是吗?”苏星岚将终端自腰侧拿出,点开九十九条私信的所在列表;“…麻烦事不少。”他看到了阿斯卡纶给他拍的照片,那本有些变形的笔记本上的字娟秀了不少,但那关于“给苏星岚‘征婚’”的内容没法让他困乏的眼皮再次睁大。“还可以睡四个小时。”带有余温的终端被其盖在胸口,与身下的暖意托着他陷入短憩。
“苏星岚!”一道声音自他耳后响起。
“嗯?”苏星岚转回头去,却感觉喊他名字的声音拖着长尾巴绕到了身后。“苏星岚!”这声音再次响起,紧接着便有了下文:“你不可以离开卡兹戴尔!”粉色的头发捧着白皙的面容朝他脸上撞来,他好像抱住了什么,但怀中之物轻如气球。‘特蕾西娅的人形气球?’这是他一瞬间想到的东西。
“祝你们幸福!”另一道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怀里的充实感一空,眼前的W竟穿着婚纱,白色的纱布包不住她那双角的火红,可新娘好像并不喜欢这层头纱。“去你的!”一只光脚猛地从视野下方出现,直到苏星岚眼前一黑。“…我,那个,我能多找几个伴儿吗。”这次穿着礼服的是埃芒加德,这光怪陆离的变化让苏星岚感到晕眩。他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无法移动。“这是必要的仪式。我不可能骗你,我可是血魔里的英雄,不信你可以问杜卡雷!”华法琳正咬着自己的手,虽然没有流血,但血魔吞咽的动作没有停歇的意思。
“他们太危险了。”冰冷的女声霎时将一切割裂,
阿斯卡纶的身形整个揽住了苏星岚的后背,他只看到了视野中的一双臂铠,背后好像被什么顶住了。“草了,这什么情况?”苏星岚爆出粗口,但背后却同时一空。“哎!”他还以为阿斯卡纶摔倒了,但回头看去,整片空间上下一白。
“苏星岚…”
“我草啊!”苏星岚这次没有等待新的声音讲完台词,“你在凑什么热闹啊赫德雷!”他甩着胳膊朝后打去,但可能是大脑无法幻想出某人穿婚纱的样貌,“滚啊!”的“啊”自随着宿舍房间里的底噪接管了一切听觉。“草!”苏星岚忽然感觉身体传来沉重感、触感,指头之间的碰撞感也变得十分清晰;“这他妈什么梦!”胡乱抹去额头的汗水,苏星岚赶忙看了一眼时间——12:07。“睡觉前不能看手机的…终端也一样。”他咂吧砸吧嘴,随便摸了瓶不知被谁喝了一半的水囫囵咽下。
穿上明显小了好几号的拖鞋,披上一件不合身的披肩,搓了搓冷得快要战栗的胳膊,苏星岚脑中出现了下个地点:浴室。他现在还不能吃饭,下午的手术已经迫在眉睫,虽然主刀医生凯尔希没有提醒他,但他下意识里觉得自己身为“另一个主刀医生”该保持洁净,而且作为“手术材料”,自己最好要控制一下材料的血糖指标。
在温热与灼烫中变动的浴雨就像拍打着幼儿的母亲,洗澡本就容易令人心神发散;直到某条走廊尽头的菲林抖了抖耳朵,苏星岚才发现自己已经干净地出现在手术室门口。
“我们应该提前30分钟到齐。”凯尔希抱胸而立,终端被她攥在垂下的右手中:“你在‘提前’中迟到了两分钟。”像是真的着急那般,凯尔希在话音未落时已经用脚跟推开了身后的大门……苏星岚记得那扇门需要自己双手用力憋着气打开。
“凯尔希医生!”
像是快要关机的“您好,欢迎光临”的门铃般,不同音色的问候从不为苏星岚熟知的面庞下发出;屋内的熟人只有病患和凯尔希在这场手术中的副手、唯独没有打招呼的医生——华法琳。“你不用动。”血魔医生难得没有开玩笑,她只手压住了想要抬起头来的Whitesmith,后者完全没有反抗的力气;华法琳明明是按在她的锁骨附近,但那触感却像是冰冷的海面,病患要起身的力气与海平面微薄的浮力也不相上下。
“凯尔希…”Whitesmith只好看着吊在头顶的,还未开启的手术灯念叨着主刀者的名字,直到两个白色的脑袋如她期望般出现在视野之中。长有菲林耳朵、夹着绿色绒毛的自然是她熟悉的凯尔希,而苏星岚的出现却让她觉得有些错愕。
“为了让你的肌群放松下来,华法琳应该已经向你注射了少量的镇静剂。”凯尔希侧过脸来:“Wihtesmith,这里不是你的工位,药效也不是你该对抗的倦意。”说完,她又看向苏星岚:“把这个贴上。”留有余温的瓷片被塞到了苏星岚手中,后者回想着早上的记忆,将胸口的拉链打开,将贴片粘在胸口、后颈、手腕等处。
“…这是什么现代巫术?”背后传来窃窃私语。
“…你有没有觉得凯尔希医生对指挥官的语气有些太温柔了?”另一处的谈话细若蚊蝇。
“…好好看,好好学,华法琳医生说今天的手术规格是泰拉首次!”生有盘角的卡普里尼十分兴奋。
“…一定可以的,Whitesmith小姐!”数位干员对患者祈福,甚至还有人在自己白大褂上画出家乡的祭祀涂鸦。
“可以了可以了。”华法琳的声音突兀响起,当其站起身时,手术室内除设备外再无声响。
哗——
绿色的、不知材料的布缎猛地被她从Whitesmith身上撤下,虽然苏星岚很想问这是否符合规矩,但Whitesmith已经“暴露”在他的眼前。他望着她的眼睛,望着还未发灰、失去视觉的那只;它就像是点缀在Whitesmith脸上的宝石,靛青中绘着一抹紫意,像极了盛夏的夜空。眼睛平常的眨动着,它的主人并不介意向医生坦诚相待。
“手臂的神经已经被结晶截断了。”凯尔希抬起她的左手,将苏星岚和一众观摩的医疗雇员的视线吸了过去。“源石生长在体内时,会替代一部分器官和组织正常运作,但这片大地上并没有出现名为‘源石人’的存在,随着结晶的深入和蔓延,病患的身体机能总归会趋于失活。”她像是在教学;“搭把手。”她这样说着,Whitesmith瘦的能看出骨骼轮廓的胸口与胳膊上便抚上了惨白的手。“往这边侧吧”手的主人自然是华法琳,两女合力将Whitesmith翻至侧身,一众雇员簇拥着苏星岚走到她的背后,顿时又是一阵唏嘘——
“…Whitesmith小姐…”
“…腰椎与骶骨早已被源石结晶影响,这才是她双腿无法动弹的首要原因…”
“…当然,术后的营养补充也尤为重要。”一位雇员认真的用记录设备将Whitesmith那双骨瘦嶙峋且遍布体表结晶的腿拍摄下来。
“唉,怎么卡住了?”华法琳忽然皱眉。
“没事,Whitesmith的焊接防护面罩一开始就是在角上成型的。”凯尔希将Whitesmith双角上的面罩拉下,但想了想她又将患者摆回平躺:“碍事…如果盖上的话就没办法供氧了。”
“…之前不是能拆下来吗?”Whitesmith见凯尔希似是在寻找锯子,竟顺畅地、清晰地、慌张地讲出话来。
“算了算了,我刚才也看过她刚出来的报告了。”华法琳扯了扯凯尔希的褂子:“就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今天的手术根本做不到四肢和后背,先把她的命保住吧。”她侧过脸来,红色的眸子在发丝下隐隐发光:“今天,都仔细看好了。”她望向几个非萨卡兹雇员说道:“看看魔族佬的心脏是不是黑色…唉!”
头上传来钝痛,凯尔希正一脸不耐烦地看着“血魔的英雄”。
似是“教训”真的有用,也可能华法琳只是想做些别的来缓解尴尬,但她的确在一分钟内就将各种设备和呼吸装置给Whitesmith全都带上了,那扣住病患嘴巴的罩子遮住了Whitesmith的微笑,这才让她看着像个生命垂危的病人。
“…哈。”她张开嘴,白色的蒸汽涂满了罩子内壁。
“你要说什么?”凯尔希将发丝揽到耳后侧身过去。
“好想喝啤酒…”Whitesmith的声音有些发颤。“……”凯尔希无情的直起腰来:“华法琳,做好麻醉。”菲林侧过身去,因为她发现Whitesmith那宝石般的眼睛正在盯着苏星岚。
“为什么…”麻醉药奔涌在透明管中,但Whitesmith仍在向坐到自己身旁的,刚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发问。“因为我看你这副样子浑身难受。”苏星岚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还有什么要问的?你估计还有几十秒就会睡着。”
“我根本活不下来…”Whitesmith眼角溢出泪水,她从不会说丧气话,但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死,既然要死了,说点心里话也没什么不好…但她忽然想到自己在孩子们,在年轻的后辈前的形象不能崩塌,她绝不能做那个怕死的精英雇员:“我的身体可以在医学研究上做出贡献…”
“是因为抱着必死的决心才觉得被看光身子也无所谓吗?”苏星岚轻笑道:
“那你醒来后可有的时间脸红了,Whitesmith小姐。”他说完这句话便要起身,可Whitesmith的右手却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即便那种抓力就像是柳条在微风中的轻抚。“你可别真的把我救活了!”她的声音竟如此坚定。
“呵…”苏星岚面露不屑:
“谁叫你不听医生的话,加班赶点的作贱身体?你明明可以多活几年,但现在…”说到这里,苏星岚忽然发现“那束柳条”已然掉在了床上,轻轻颤动的指节似是在表达不满。
“…我想再看一眼她那只好看的眼睛…”感性的雇员发出十分轻的呜咽。
“…真的有办法可以把源石完美的剥离吗?这可不是切土豆块…”有人面露忧愁。
“…可接下来的器官恢复要怎么办?就算是高塔的巫王也不能在一瞬间凭空捏出心脏…”有位卡普里尼的脑中扬起悲歌。
“我开动啦?”华法琳的声音再次不合时宜的响起。
“……”凯尔希盯着她手里的手术刀,难得没有露出不好的脸色:“给我。”她就像是在给Mon3tr下达指令,但华法琳此刻绝对更要服从。
菲林的耳朵和头发在方才已经被头套盖住,这副样子让苏星岚脑中闪过凯尔希出浴后的形象。“您有任何程度的晕血症状吗?”她忽然对着苏星岚开口,而她的手指已然近乎平行的和刀锋一起压在Whitesmith轻微起伏的胸脯上;见苏星岚摇头,刚打算扭回头开始手术的凯尔希又转身看向一众雇员:
“你们都是巴别塔的老朋友了,送你们站在这里的,是特蕾西娅的信任。”
她话音落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也在此刻响起…这让苏星岚回想起儿时用树枝滑在石墙上的声音,但这回流出的可不是树枝的绿液,坚固的也并非石墙。
‘16块钱一斤。’
不多时,苏星岚脑中忽然出现了这句话,这个声音来自他久远的回忆,是一场访谈节目里的店家所说的猪排价格;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猪排,不过这种事情要是跟Whitesmith说了,可能会被装满白开水的酒瓶子爆头。
‘那就让她喝点真啤酒吧。’苏星岚这样想着,手上忽然出现了几个药剂。‘最起码含着酒精的东西打破我的头,还能起到一点消毒作用。’[回复小额生命值的药剂]占满了他的手掌,他转身,原本满脸疑惑、被安排端着盛有手术刀托盘的雇员却在下一刻大惊失色——她看到苏星岚二话不说就拾起刀来,给自己手臂戳了个贯穿后如拉拉链般豁开一个口子。
“…这是!”
“…天啊…”
“…疯了!”
她们不知道苏星岚要干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苏星岚手里多出了很多奇怪的小玻璃瓶,但下一刻她们便闭嘴了;不是因为凯尔希和华法琳对“保持安静”这一规则的重申,而是因为苏星岚把红色的手臂放到了凯尔希那把手术刀的上方。
“…这是在干什么!”一位雇员用气音嘶喊着。
“…这能行吗?如果这能行,那我的血液学老师该活过来掐死我。”
“…好血腥的萨卡兹巫术!感谢殿下,巴别塔终于给我看真东西了!”
零星的雇员正在用积极的话语安抚自己,哪怕他们打心底里对自己吐出的话嗤之以鼻。这场手术的“槽点”太多,没有消毒手套,没有安静的学徒,甚至自己这具“材料”也只不过是用肥皂洗了一遍,甚至主刀的菲林还把眼睛看向了自己,问自己“疼吗?能坚持多久?第一根药剂什么时候使用?”
“凯尔希。”苏星岚听到了她的提示,将手里的药剂塞给一旁的华法琳,而后摸出口袋里的劣质源石药剂一饮而下,糊的口舌全是黑乎乎的一片:“那个血啊还是什么的你好好看着点啊。”他指着下方不忍直视的一片:“我记得血凝固了还是怎么的不好吧。”
“您的博学在萨卡兹身上不起作用。”凯尔希虽是这样说,但还是更认真的对待手下的事情了。
“啊…要愈合了。那个谁,这位医生,刀子再给我一下。”苏星岚转身,从咬着下嘴唇瞪大了眼睛的雇员手中接过刀子再给自己来了一下。
转过身来时,
有几位带着头套的雇员已经走到了凯尔希和华法琳身边。“看吧,不是黑的。”华法琳见有人挡在自己身侧,这才指着下面说道:“你,还有你,记得别摇尾巴,管好毛发;我可不想Whitesmith之后抱怨自己心脏发痒。”她虽是一直在说话,但无人应答。
这几位眼睛本来就很大的雇员现在巴不得把眼珠子捧到手里,在他们眼中,晶体与血肉共生的脏器正在迅速变成殷红的一片,犹如热锅里的糖晶、暖炉上的雪水,哪还有半点源石的影子?而就在他们屏住呼吸,希望用视线止住生命的蓬勃时,凯尔希手里的液体也随之落下……她们感觉眼前的手术像是在做饭…但各类脏器就像是热锅底钻出的气泡一般突兀的出现了,鲜红、健康、有力,Whitesmith的内部病症全都变成了拧住她们眉头的力量。
“…签保密协议的必要在哪里?谁信?”一位雇员已经不想再看了,她直接坐到了地上。
“…哦,伟大的巫术时刻!”这位黎博利连忙捂住自己颤动的耳羽。
“…我是来学技术的吗?如果是我主刀,我该怎么做?采买一份指挥官和凯尔希医生如何?”有人陷入沉思。
“…我想着,如果我们今后遇到了什么‘绝症’,可以不用妄下断言了。”一位满脸严肃的斐迪亚说道:“但这场手术中指挥官的消耗肯定不小,即便我们有仁慈之心,也不能‘谁都救’,抱歉,我太冷血了。”
她的前半句是凯尔希带她们来这里的原因;
她的后半句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不满。
噗——
苏星岚的手臂上传来第三道轻响,一位黎博利却在此时忽然捂着脸朝后退去:“啊,我的眼睛!”
“呃,抱歉…”苏星岚抹了抹鼻血,将手臂尽量往前伸:“本以为有些晕是缺血了,没想到‘补’多了的可能。”凯尔希也在此刻看向那位黎博利,但随即便低下头去:“你不是感染者,眼睛附近也没有源石结晶,如果觉得痛,那只是因为血液里含有盐分。”
这场手术自苏星岚开始流血的那刻就失去了严肃。
直到主灯关闭,门扉微开,手术室外的ACE和Scout等人才看到了失魂落魄的一众雇员心神未定地走出。
啪——
Scout的手掌轻轻落在ACE的肩膀上:“我带了啤酒。”他举起另一只手,其中唯有一瓶。“她一直想喝,我想愿望就在今天实现。”ACE垂下头去。“Mantra…”说话的是Scout,他再次仰起脑袋看向高大的斐迪亚女性,他知道Mantra的施术单元是Whitesmith加工的,失去了Whitesmith,精英雇员们的战力都会大打折扣。
“Mantra?”
Scout有些不解地看着没有回复自己,反而推着自己和ACE往侧边走的斐迪亚。“我们得见她最后一面!”ACE也抬起头来。
“…你们要绝交吗?”华法琳忽然从手术室里探出头来,将二人的错愕尽收眼底:“别挡路了,或者来搭把手。”在Mantra弯着腰的帮助下,她把将要闭合的弹簧门再次拉开:“愣着干什么啊?不是…哪有人拎着啤酒在手术室外面等的?”她瞪了一眼Scout,后者手足无措。
“嗯?你们萨卡兹真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巫术?”ACE在此刻已经看到了在病床上,被推出来的Whitesmith,他甚至憋着气确认了她真的在呼吸。“指挥官又怎么了?”他又看向身后,凯尔希竟推着躺在床上的苏星岚出来了。
“……”凯尔希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并未说话。
ACE好像明白了那些医疗雇员为何失魂落魄,反应过来的他连忙配合华法琳二人推着Whitsmith的床往独立病房走去,而愣在原地的Scout却在苏星岚的床经过时顿感右手一空,装着啤酒的袋子只留了个塑料边缘,其他已被那床被子吃干抹净。
“这这这…”Scout像是刚学会走路般跟了上去。直到拐入Whitesmith隔壁的独立病房,他才拉开苏星岚的被子对其说道:“你不是不喝酒吗?”
“您现在很虚弱。”凯尔希见苏星岚就要坐起来解释,赶忙按着他的胸口让他躺回原处。“需要漱口吗?”她在一旁接了杯水。“好了。”她把水递给苏星岚,而又转回头来看着Scout:“今天上层甲板区域不是你的排班吗?”
“…凯尔希医生,我感觉浑身发痒无力。”Scout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不理解就接受。”凯尔希语气向来冰冷,这是Scout被赶出去、听到锁门声后的自我安慰。
病房内,苏星岚得以起身。
“我还有多少事没做来着?”他咂吧咂吧嘴,那腥臭味实在不敢恭维。
“您真的没事吗?”凯尔希坐到了他的身侧,但床的高度有些不合适,让她值得脚尖落地。
“…哦,确实很难下咽,我想这已经算是代价了。”苏星岚再次漱了漱嘴;凯尔希则撑着床站起,再给他续了一杯道:“我记得博士在靠椅上睡着,起身后被顶厨磕到头后疼了整整一天…”她双手捧着杯子递过去:“但您刚才…嗯,包括血魔大君的战役,以及其他的那些…伤。”
“你是说那些痛感啊。”苏星岚吸了口对比下显得清新的空气:“Wihtesmith不也习惯了每天被源石结晶钻疼?既然源石把我们塑造成了相同的样子,我就没有矫情的理由。”他这样说着,但凯尔希还是在盯着他。“好吧凯尔希,”他揉了揉太阳穴:“每次受伤的时候确实很痛,这种事情做多了,我甚至感觉到了‘爽感’,而且在此之后的大概七八天时间里,我的神经一直在跳,你之前说博士的那个毛病叫什么来着?腕管综合征?类似这种情况吧,但会好的,既然在时间的宏观尺度上来看没有问题,那么…”
“您已经开始以‘痛’为‘爽’了。”凯尔希强调:
“博士曾构想过用自己的血液来治疗矿石病,或者把矿石扎到自己的身上,我不确定这些举动是否跟他的情绪变化有关,但我没有信心战胜您。”她的语气似在警告。苏星岚知道她希望自己说什么——
“我不会在乌萨斯用这招,”他摆手:“这几天安排Whitesmith的开颅手术吧。”
“…我知道了。”凯尔希沉默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我没想到您的药剂真的如特蕾西娅描述般可靠,虽然不确定能否复制,但它的可靠超乎了我的期望,这场手术也超乎了全部人的预期,Whitesmith再次醒来,或许可以活动双腿了。”
“等等…手术到一半她身后渗出的血…”苏星岚皱眉。
“是的。”凯尔希点头:“脊椎上全部的源石结晶都已经祛除了,虽然她‘漏’了,但总归现在是好的,从您说的宏观来看,她才是真正的‘无恙’。”见苏星岚的表情有些难以描述,凯尔希只好尽自己所能说好消息:“我用仪器简单扫描了一下,四肢的源石结晶…包括她脚踝、手腕和其他关节、神经附近的问题,都可以在下次一并解决,根据这次的实…手术数据,我能基本确定开颅手术万无一失。”
“行。给我特雷西斯最近的资料。”苏星岚仿佛在刚才就在想晚上的事情。
“好。”凯尔希拾起终端便发了过去:“您好好休息,我会把饭送来。”她转身向门口走去,但却忽然在门口止住步伐:“您…”
她侧眸,见苏星岚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调整了呼吸后凯尔希才继续发问:
“您是否对Whitesmith抱有情愫?”
“……”苏星岚手中动作一停;无数计划和信息从脑中退出,室内底噪再次令他感觉自己是个人,在活着。“我不知道。”他如此回复,心里却在说:‘真麻烦。啧…人家好看我就要喜欢?那你怎么不照照镜子呢?草,我现在还没这种心思,我心里仍然有不爽的事。’
“我知道了。”凯尔希打开门,确认廊道没人后再次回头说道:“我会确保您在巴别塔的安全。”
‘绝了。’苏星岚摇了摇头。
听着凯尔希那双向高尔夫球撞在石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这才长叹了口气,在心里吐槽道:‘比原作中更早的像个活生生的人了,这应该是好事吧?我可不希望看到原著中凯尔希被普瑞赛斯清除的场景,即便能复活,我也觉得膈应。’
“特雷西斯啊,特雷西斯。”再次看向自己的终端,苏星岚沉下心来。
“把你搞定了我才能去乌萨斯啊,希望你别不识好歹…但如果我的理解没错的话…”时间在他自言自语中渐渐消散,构想着各种可能的苏星岚甚至在跟凯尔希“共进下午餐”的过程中都是“走神”的,以至于让他再次意识到“时间”这一概念的,是通过反光照到他视野里的夕阳,以及一轻两重的三声敲门。
‘不对!’
苏星岚连忙拉过被子轻轻躺下;凯尔希进来前可不会敲门。如他所料的那样,来人并非凯尔希,或者说…不止凯尔希。
“他还好吗?”这声音略有熟悉,但苏星岚确定这声音的主人应该没在如此“高”的地方说过话。强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苏星岚看似艰难地睁开了双眼,看到了那个两肩成斜线,被Mantra扶着腋下向他“挪”来的女人——Whitesmith。她那只星海般的眼睛着实漂亮,以至于苏星岚都没看清凯尔希身后围成扇形的人群,而她也在进门后的瞬间便将门锁上了。
“他怎么了?”Whitesmith再次开口,用仅能活动的右手攥住了凯尔希的手腕,但这力气甚至让凯尔希感受到了疼痛。“…没事。”凯尔希无奈挣脱,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去,用脚将床底的拖鞋给勾了出来:“Mantra值得信任。”她如此对苏星岚说,并将手臂垫到了苏星岚脑后,扶着他坐起身来。
她依稀记得某日博士忽然起身后因供血不足跳出的滑稽舞蹈。
可在Whitesmith眼中,苏星岚的情况像是不容乐观。“他可是指挥官!”虽然知道门外有人,但这位工程部的中流砥柱还是用气声抗议道:“用他创造的奇迹来换我多余的几年真的值得吗!”她着急地往前迈步,Mantra则跟着她的步伐,直到她有些别扭的站在苏星岚面前,看着行云流水般下床,伸着懒腰上下打量她的男人。
“…唔……”Whitesmith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但术前的某些记忆却于此刻浮现出来,化做粉红铺满了她的脖颈和脸颊。“你怎么真把我救过来了!”她攥紧右拳,瘦削的拳锋对着苏星岚一阵比划,但尚不熟悉的步伐却在拽着她往Mantra高大的身形后面躲去。
[惊人的技艺。]
Mantra盯着苏星岚看了好一会儿,在确认他应该不会因自己突然在他脑袋里说话后,这才传输道:[没有严重的代价,却可以救回重要的伙伴。若是传播出去,您的才能不该被“指挥官”涵盖,即使是万人敬仰的萨尔贡“帕夏”或扭曲认知的乌萨斯“圣愚”也不可能获得与您对等的人心,当然…巴别塔现在的措施才算得当。]
自出生起就未开口说过话的Mantra即便是用这种方式沟通,也是极少会说出长篇大论的,但今日的见闻无法令她平静;曾几何时,身为帕夏的她也只得目睹矿石病吞吃身边鲜活的生命,哪怕是圣愚对她的蛊惑里,也没有获得此等能力的选项。
“您可以将帕夏理解为萨尔贡万王之王之下的统治者,拥有很高的自治权,也可以理解为省长,其下的酋长则是市长。”同样收到通信的凯尔希在一旁解释:“至于利用某种邪恶仪式而诞生的圣愚的相关情报,在我给您的文件中。”
凯尔希的发言偶尔会截断某个话题,但她向来抱有如此明确的“目的性”。
苏星岚朝凯尔希点头,随即回望还没喝酒就已脸红的Whitesmith说道:“你给我做了一把电击枪,这东西说不定会救我好几次,理所应当我也该救你几次。”
“…那是我的本职工作!”Whitesmith眉头轻皱。
“那么这就是我的兴趣使然。”苏星岚摊手。
[你的脾肾等内脏已尽数修复,你曾向ACE夸下的海口可以兑现了。]Mantra见Whitesmith明显没有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作势就要拉着她往门口走去。“这算什么哇!”Whitesmith轻声抗议,但她的足跟正在积极后撤。不一会儿,她脸上的复杂表情和脸色就被众雇员误解为对指挥官的自责与担忧,而她即将兑现的宿醉也会印证此点。
医用隔离屏挡住了雇员们向屋内看去的视线,但大家都知道苏星岚现在需要休息,除了苏星岚本人。“晚上那件事的准备工作如何?”他自是能通过摄像头看到“关押”特雷西斯的房间里陆陆续续多了好多设备,甚至特蕾西娅本人整个下午都杵在那里,像块石头般看着自己的胞兄。
“特雷西斯的各项生命体征都有些偏低。”凯尔希回复道:
“如果他不是特雷西斯,那么就不可能醒来。即便我知道萨卡兹有多么坚强,但他也是其中个例。”她看似在讲无关的事,但其中意思代指“除此之外无需顾虑”。“他的实力能恢复吗?”苏星岚如此追问。凯尔希稍微思索了一阵后点了点头:“虽然之前给他使用的源石信号阻断性麻醉剂凝滞性很强,但只要多饮水的话很快就会代谢掉。”
“我有预感,今晚会有好事发生。”苏星岚走向窗台,夕阳正在被灰角荒原峡谷的秃石蚕食。
“嗯?我…有同感。”凯尔希略显诧异地呢喃着,紧跟在苏星岚身后的她在窗户上显出半透明的影。身为这片大地上最了解特雷西斯与特蕾西娅兄妹的人,尤其是被特雷西斯一剑削掉脑袋的存在,凯尔希对特雷西斯的理解程度仅在苏星岚等人之下。
苏星岚不得不承认,
若是没有凯尔希,博士可能会在一个月前的疯狂计划落实前就因过度疲劳而昏厥,最好的情况也应该得上什么足够跟[灰钉]分庭抗礼的抑郁症。用“方便”或“好用”来形容凯尔希实在有些无礼,但她总能想到自己需要什么帮助。可能是一顿迟到的午饭,也可能是入夜后压在肩膀上的披肩。
走在入夜后土腥味有些重的廊道上,苏星岚依稀还能听到凯尔希口袋里[理智顶液]碰撞时发出的轻音;这东西对他也有一定的提神效果,虽然主要是那些芥末成分在起作用。
罗德岛号原本并没有什么牢房或者审讯室,
关押特雷西斯的房间也不过是用能量实验室临时改造而成的;从中层甲板走到这里,周围的脚步声便少了下来。拥有访问此区块权限的巴别塔雇员本就凤毛麟角,这几乎也是苏星岚所持的“高级权限”的顶点了;在博士“露出獠牙”之后,整个巴别塔的登记权限几乎进行了翻天覆地的重整,如今除特蕾西娅与凯尔希外,很多原本供高权限者闲庭信步的区域现在已经亮起了红灯。
“来了。”略显疲惫的声音令苏星岚止住脚步;
特蕾西娅的眼睛几乎在瞬间锚定了苏星岚的胳膊,她将它抬起,撸上去袖子:“真的没事吗?”她抬头看向他,因为她看不出他是否受伤。
“没事,凯尔希给我做过检查。”苏星岚将特蕾西娅因长时间没有活动而有些冰凉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薅下。“你怎么没吃饭?”他质问特蕾西娅道:“你哥醒了之后要是跟他谈崩了,在场只有你可以把他摁住。”
“啊…我有喊Mantra过来。”特蕾西娅有些失措:
“还是捆着他吧,好嘛?直接让Mantra用‘那种’方式跟他沟通,这样最安全。”这毕竟关系到其他人的安危,就算特蕾西娅觉得自己很了解自己的兄长,她也不愿意冒险…自己哥哥皮糙肉厚,多吃点苦也没什么。
“不行。”
苏星岚制止道:“我们不能这样对待一个‘王’,一个萨卡兹的英雄;一个朋友的亲人。”他如此说着,但却用舌尖压住了应急用的源石。凯尔希也听懂了苏星岚的意思,兀自走到了操控台前,准备好了特雷西斯的“解冻程序”。
“…我听你们的。”特蕾西娅把双手扣在了一起,“呃…抱歉。”她忽然发现怀里被苏星岚塞了两个罐头。魔王左顾右盼,终于在身侧发现了一张凳子,立即侧着身子坐下开始补充体力。
“我看看…”苏星岚仰起头来看向四周,
房间里临时增设了八根、不同方向的粗口喷管,只要特雷西斯要用武力,除苏星岚之外的生物都会在三秒内麻木,五秒内昏厥;身旁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哥哥的,发出吞咽声的魔王小姐在几日前深有体会。
“可以了凯尔希。”苏星岚一声令下,凯尔希的手指立马舞成残影。
她兴许是在输入什么安保密码,“啪啪啪”的声音立马在特雷西斯身上炸响,那些捆着他的特质束带在解开时甚至于空中打出白烟,还有一根抽到了他的脸上,似是在喊他起床。“不用紧张。”凯尔希见特蕾西娅放下罐子拦在了苏星岚身前,毫不慌张地从机械臂上取下试剂朝特雷西斯颈部走去:“特蕾西娅,建议你想出向Mantra解释的理由,我想我们会在三分钟内看到期望的结果。”
噗——
凯尔希扎入特雷西斯颈部的粗针头足以让苏星岚咬紧牙关。浅蓝色的液体正在摄政王的体内横冲直撞,如那根皮带般恶狠狠地攻击着他的神经元,让它们重新释放递质,结束他长达一月的休憩。
“特雷西斯…”特蕾西娅还是走到了床边,狠狠地攥紧了兄长的左手手腕:“特雷西斯!”见后者眼皮微动,她的声音冷了几分。
“嗬…”
特雷西斯的睫毛开始颤动,嗓子里发出如哮喘般的沙哑声音。“特蕾西娅…”声音几乎听不真切。“清醒过来,特雷西斯。”魔王的语气里满是命令,她并没有使用什么萨卡兹巫术,此刻的言语更像是对属下的苛责。“是床太软了吗!”魔王手中发力,特雷西斯眉头骤然拧紧,睁开的双眼像是深夜里被强光晃醒的那副模样。“为什么你在这里?”特雷西斯感觉浑身就像散了架般,那痛感在他脑中勾勒出四肢骨头的轮廓,每次呼吸都会让他感受到五脏六腑的尺寸。“凯尔希…”他又看到了一个熟人,但他没有搞清状况;他的确看见了苏星岚…特雷西斯花了足足半秒确认了这个白发男子不是博士,于是将其忽略。
“你的路被斫断了。”特蕾西娅冷声道。
特雷西斯闻言一震,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妹妹死死地攥住,攥得发疼。“我…”大脑霎时清醒,就像是侧躺在床上酣睡时陡然掉下床去,各种信息冲得他额头溢出冷汗,状若磨砂。“我想起来了。”他憋了口气坐起身来,但手腕处的拉扯力让他只好挪了挪屁股,从床尾坐到中间。“没想到你会用这种计谋,特蕾西娅…你变得更加成熟了。”他似是在抱怨。
“还在反驳自己的失败吗?”特蕾西娅满脸严肃。
“不…”特雷西斯摇头:“如果,如果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如果这一刻能更早的降临,我会坚定地、自始而终地站在你的身边。”
“那不可能发生。”特蕾西娅摇头,使得特雷西斯面无表情的看向她。“关于你的‘惨败’,我知道的甚至比你还少。”特蕾西娅脚下的高跟鞋发出“咚、咚”两声,将苏星岚的身形置于特雷西斯视线正中。“他算到了我的软弱,他甚至将不认识他的巴别塔也化作了棋子。”特蕾西娅手上力气更大了,似是生怕特雷西斯像那些刺杀苏星岚的萨卡兹一般暴起,哪怕她知道那不可能。
“当我知晓我们的胜利时,我甚至不知道战场所在何方…”她如此补充,自嘲摇头。
“…你该把我捆好…不,等我把话说完!”特雷西斯的前半句因特蕾西娅骤然用力而变调。“嘶,就这么攥着我,不像你的风格…”他呻吟着补充道。
“因为他说,”特雷西娅五指并拢,掌心向上指向苏星岚:“该用对待萨卡兹的英雄的方式待你。用对待‘王’的方式。”
“……”
这让适应了光亮的特雷西斯将审视的目光投向苏星岚。
“你叫什么,异族。”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就这样被妹妹摁在床上发问了,朝响让他如此狼狈的罪魁祸首。
“你都不知道自己输在谁手里!”特蕾西娅对兄长的态度十分不满,她的手往下沉了几分,特雷西斯身下的床发出咯吱声。
“…好,是我输了。”特雷西斯本还想反驳,但魔王正不眨眼地瞪着自己。“我那时有预感。”他仰起头来看着苏星岚道:“至少有五次,我感觉自己在快一点,哪怕只是几个呼吸,就会有获胜的把握…但那莫名的不安始终笼罩着我,哼嗯…我输的透彻,但也十分不甘。”他来回打量着苏星岚…他多希望眼前之人是博士那个家伙,如此他还能冷嘲热讽几句,不论是博士的狼狈,还是他上不得台面的阴险。可眼前之人的注视正在消弭他心中的疑惑,仿佛某些质问都会在这道注视下自我合理化——全都因为他算到了。
特雷西斯看向苏星岚,
觉得自己像是看向旗手的棋子。
特雷西斯看向特蕾西娅,
觉得自己应该拾起剑来,做好“将或帅”身边的“士与仕”。
将帅身死,代表旗手的失败;而在这片大地上,失败意味着死亡。既然自己已是手下败将,不论如何,他都没有理由再去质疑特蕾西娅的道路。不论如何,他也没有资格问询苏星岚是否包藏祸心;这是他曾与特蕾西娅的、与妹妹的,未曾声张的赌约。倘若输的是特蕾西娅…特雷西斯相信她也会对自己“唯命是从”,哪怕她内心不会赞同。
“你要我做什么?”特雷西斯说出了特蕾西娅希望他说出的话。
“哼。”凯尔希亦有共感。
“我的名字是苏星岚。”苏星岚与二女持相同心理。
这就像是零工差的零件互相嵌合,又像是啃下肘子后品尝到自己心里假设的味道,短短几字,却让人心情大好。
“苏星岚…”特雷西斯正在把这个名字刻到脑子里:“你需要我做什么?”爽意自特雷西斯的重复滋生,揪着苏星岚的耳朵令其站得更直。
“特雷西斯,我需要你回去带着维多利亚的萨卡兹们继续你们未尽的事业。”苏星岚走到他的面前,他兜中的手正死死地摁住上方管道的松发开关。“食腐者们不会让卡兹戴尔的消息走漏出去,我需要时间来影响你从卡兹戴尔分离出去的毒瘤,让他们变回健康的血肉。”他抬手,凯尔希则将一块加密过的终端递给了特雷西斯。“你有权知晓卡兹戴尔的现状,以及巴别塔的情况、苏星岚的情报…还有你身为已经实际灭亡的军事委员会摄政王的,任务。”
“…我睡了多久?”
特雷西斯看着眼前从没见过的、令其感到割裂的终端,上面红色的倒计时让他有些难受——[本资料页将于05:27后销毁]。
特蕾西娅没有直接回应他,但魔王的嘴角已然勾起:“萨卡兹们有饭吃了。”
“…那么我的手…”特雷西斯刚要把被攥住的手举起来,特蕾西娅的嘴角便又压下去了。“今晚你得好好跟我聊聊!”妹妹正对哥哥发怒。凯尔希此刻已经夹着终端走到了苏星岚身前,她侧脸回看,询问苏星岚何时离开。“特蕾西娅。”苏星岚走向前去,与凯尔希并排。
“嗯?”
差点将兄长生吞的魔王回眸笑着。这一幕令特雷西斯莫名心悸。
“你们可以讨论一下怎么处理赦罪师。”苏星岚的话让特蕾西娅提起精神,令特雷西斯皱起眉头。“奎萨图什塔…”苏星岚继续补充:“赦罪师的头领,叩捶门扉者,曾掌握伟力的魔王…我不希望他‘繁衍’成威胁到巴别塔的力量,如果是你们联手的话,应该可以让那个老东西早点滚来卡兹戴尔的灵魂熔炉里发光发热。”
“……”凯尔希几乎没见过苏星岚以这种修辞形容某个存在,
不过她也觉得通过“夺舍子女”和“家庭传承”活到现在的奎萨图什塔本身就足够替代这片新生文明里全部的肮脏。
特蕾西娅此刻也看向特雷西斯,后者严肃地点了点头:“特蕾西娅,我知道怎么对付他,如果巫妖能配合的话那就更…”
“你打算什么时候叫我魔王殿下?”特蕾西娅将其打断。
“……”特雷西斯的咬合肌凸起于脸上。“走吧。”苏星岚在笑出声来之前转身,凯尔希紧跟其后。“我还有什么事情没做来着?”苏星岚对凯尔希发问。“赫德雷的历史书还是等告别的时候再说吧。”凯尔希回复道:“农工等事宜一切正常,思想教育方面的空缺目前只能先用历史知识来补全…此外,乌萨斯的情报我还有追加补充,最后,同行人员需要您遴选。”凯尔希跟着苏星岚渐行渐远,兄妹二人也只听到“历史”云云。
“他说的没错!”特雷西斯看着终端的报告严肃点头:
“…我王。”特雷西斯感到口中生出酸水:“苏星岚的成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萨卡兹匮乏的教育和阶级间的错误解读…他这种方法甚至是无法复用在任何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啧,难道他只是不想让人‘学到’他的战略?”
特雷西斯没有等到及时回复,
但手腕上的压力确是消了不少。
……
1091年就快结束了,这是苏星岚走在冷清的廊道时脑袋里突然蹦出的信息。但他没来得及过多感慨,一股热气便从右侧扑来。暖流并非下层甲板的湿热蒸汽,而是类似电铺热技术的成果。“就是这里了。”凯尔希翻了翻手腕,示意苏星岚进到她提前开了制暖的房间。
她给苏星岚倒了一杯热水,这回轮到她的桌前空无一物了。
“关于乌萨斯的情报,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需要口述进行一些补充。”她捂着胸口向前俯身,在苏星岚坐在对面时将另一只手里的[理智顶液]放到了水杯旁边,温暖的环境会令人心生困乏,但她接下来的话事关生存——
“乌萨斯帝国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公元31年,”她盯着苏星岚的眼睛开口:
“被骏鹰奴役的乌萨斯拥有比泰拉大多数种族更强悍的身体素质,这或许也是他们在被剥削的过程中起义的原因之一;虽然过程曲折,但曾被骏鹰贵族称作‘养熊人’的得力助手‘伊戈尔’在忍辱负重下终是积累了足够带领同族揭竿而起的实力,一举推翻了骏鹰的统治。伊戈尔大帝是一位在战争中崛起的新星,他所带领的、以种族为名的乌萨斯帝国自此成立。”
“扩张与战争是乌萨斯帝国的国策,这位帝王甚至在临终前仍在做相关布局,不论是他那少年继位,以‘讨伐骏鹰残党’为国策的儿子,还是延续到千年后的,当今乌萨斯皇帝费奥多尔·弗拉基米罗维奇的父亲,战争的国策从未改变。”
“乌萨斯的版图像是洒在山川之上的洪流,将极北的萨米冲向更远的北方,逼迫西南侧的卡西米尔在十次战争中修起堤坝,它的奔涌于东方止于临海的东国,亦与炎国移动城市‘龙门’近邻。”凯尔希将泰拉地图放大后推到苏星岚眼前:
“但乌萨斯在扩张中失去了很多。”
“其中最为珍贵的,便是他们曾经身为奴隶的痛楚回忆…如今的乌萨斯是这片大地上对待感染者最为苛责的国度,罹患矿石病的乌萨斯人将会在源石矿场劳作致死,或者因抽中‘黑签’被直接处决…这种事情每天都发生在您希望前往的乌萨斯西部地区。”
凯尔希如今坐的笔直,苏星岚甚至能看到她咽下口水时的喉结轮廓。
他将没有喝过的水杯推向对面,凯尔希目光稍有躲闪,但还是捧起来喝了一口,更卖力地说道:“在1037年的时候,核心圈各国中一个名为‘高卢’的国度灭亡了,它的自大我暂且不提,但它终究是彼时的大地上最为耀眼的科技强国。乌萨斯帝国从中获取了足以改变局势的工业技术,但战争起家的乌萨斯贵族们并不认为生产也是与战斗同样光荣的事情。”
“乌萨斯的先皇‘弗拉基米尔’,如今乌萨斯皇帝的生父倒不是什么鼠目寸光之人,1033 年,刚登基一年的他便将首都圣骏堡迁到了移动平台上,以此展示工业化的决心。从事工业生产与技术革新之人,也可因取得重大成就而被封为贵族,这些‘新贵族’便如此诞生了。”
“当然,旧贵族中的佼佼者可是乌萨斯各军队、集团军的元帅,他们掌握实权,在集团军的领地里他们的权利不亚于皇帝;新贵族们自然知晓此点,倒不如说很多新贵族原本便是有一定财力的旧贵族分支。新贵族们希望自己家族的年轻人从军,旧贵族们也不会在工业的整备里落下进程,即便他们互相存在鄙视,但合作和交融却是实际发生的事实。”
“我前段时间将博士送入的石棺就位于切尔诺伯格,这座城市就是因为在1070 年前后挖掘出了石棺而被建设。为了避免他们的研究导致不可避免的结果,我也加入了那个所谓的技术团队。在干涉下,石棺成了一个‘供能’设备,足以支撑切城的蓬勃发展…可好景不长,新贵族鲍里斯侯爵的勇气令人瞠目结舌,他拒绝了第四集团军的一切‘合作’,自认切成市长,他觉得自己有如此魄力,但他没曾想过没有武装力量抗衡的人若是怀璧其罪会有何种下场。”
“至于为什么是第四集团军…”凯尔希抿了口水:
“1072年,向东国发兵的乌萨斯东部集团军群遭受离奇的惨败,未曾料想到这一离奇变故的皇帝弗拉基米尔都批准动工修建第六集团军的光荣纪念碑了。但事实上,惨白而归的第六集团军见到那宏伟建筑的反应只有一个——他们认为皇帝在羞辱他们。即使弗拉基米尔届时已然逝世。”
“第六集团军…或者说乌萨斯的血性在贵族身份的加持下犹如冲盖的沸水,1074年夏季,他们随便找了个不成逻辑的理由便‘起义’了。第六集团军教唆第三、第八集团军和换防途中的第四集团军,直接强占了圣骏堡周围三省,号称‘重塑军威’,要求年仅8岁的现任皇帝皇帝费奥多尔滚出皇宫。”
说到这里,凯尔希轻哼道:“就结论而言,乌萨斯的‘正统’胜利了,这场持续了两年的‘大叛乱’最终以第六、第八集团军被全歼,第三、第四集团军被发配到偏远边疆地区为结局。乌萨斯帝国的扩张本就因先皇的逝世和刚刚说的‘血峰战役’的惨败而戛然而止,大叛乱的出现直接将乌萨斯拖入泥潭…时至今日,费奥多尔仍被越来越严峻的社会不公、贵族分歧、感染者歧视等问题闹得焦头烂额。”
“所以第四集团军急于对切城出手,也是为了自身利益罢了。”苏星岚总结道。
“嗯。”凯尔希再倒了一杯水:“旧贵族瞧不起放弃扩张的新皇,新皇则厌恶着自私自利的贵族;如今忠于费奥多尔的唯有帝国议会议长伊斯拉姆·维特和中央集团军等;就连原本被称为‘皇帝的利刃’的,由圣愚灌入‘邪魔’力量的‘内卫’也将效忠对象改为了‘乌萨斯帝国’本身。”
“比卡兹戴尔乱多了。”苏星岚如此评价。
他自然知晓凯尔希所说的全部,但他需要确认自己的记忆与现实是否存在偏差。见凯尔希点头后不再言语,他明白菲林的话说完了。“至于圣愚和内卫…”苏星岚对着她拉了个长腔。
“您无需担心他们。”凯尔希摇头:
“或者说,担心无用,您必须带上足以击退他们的力量,嗯…根据我的调研,您之前提过的‘爱国者’,最后的纯血萨卡兹温迪戈——博卓卡斯替应该有这样的实力。我想,特雷西斯兄妹或者Mantra等人应该能够应对。”
“博卓卡斯替应付不来圣愚。”苏星岚如此说道,令凯尔希感到诧异。
“您已经获得了他的…更详细的情报?”她的耳朵稍有耷拉,但旋即再次竖立:“自1076年至今,他已在乌萨斯的雪原上游走了十余载,出于某个原因,他已经从乌萨斯的‘爱国者’变成了解放雪原矿场上感染者的‘感染者之盾’。我认识他…但如果他都无法对抗圣愚,那您的行程…”
“我自有计划。”苏星岚摆手。
“好的。”凯尔希将终端的页面滑到底部:“截至1091年12月17日,我没有发现任何关于‘整合运动’的情报,虽然有些无礼,但我倾向于它不存在。”她想了想,而后又开口道:“不过,乌萨斯西部有个德拉克需要您特别注意,最好不要跟她扯上交集…其名为——塔露拉·雅特利亚斯。她身上流淌着维多利亚王室与炎国真龙的血脉,在原则上,她拥有两个大国的继承权。且不论某种存在已经将她列为目标,她的身世就足以令巴别塔陷入众矢之地。”
“某种存在…你是说黑蛇吗?不死的黑蛇,他最新的身体,其名字是科西切。”苏星岚并未对整合运动的事多加解释,他记得这个名字要在1092年2月才会出现,不过“她们”现在应该已经跟爱国者合流了。
“那个身体已经许久没有出现了…黑蛇是个自诩乌萨斯意志的疯子,凡是对乌萨斯有利的,便是祂妄图拥有的。”凯尔希点头:“这片大地上总有些特殊的存在和源石技艺,请您务必小心,即使掌握着我给您的,以及您从某处获得的情报,也不能对乌萨斯掉以轻心,巴别塔的会议曾得出‘苏星岚的计划并不能复现在任何其他国度’的结论,我对此持认可态度。”
“乌萨斯是一个有底蕴的,文化、军事、教育较为发达的,沾有亚空间邪魔污染的,鱼龙混杂的大国。”她甚至想劝说苏星岚放弃前往乌萨斯了。
“Whitesmith的开颅手术最快能排在哪天?”苏星岚话锋一转,打消了凯尔希的念头。
“您那个试剂…”凯尔希瞥向一旁:“算了,因为那个可怕的治疗试剂,明天就可以。”
凯尔希话音刚落,安瓿瓶开口的声音便将她裹着绒毛的耳朵唤向朝前;苏星岚将一管[理智顶液]咽下,随即站起身来挥了挥手:“辛苦了,我去睡觉。”
“……”凯尔希就这样皱着眉头,听着拖鞋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了廊道之中。
“睡觉为什么要喝提神醒脑的试剂?”这一念想在她的脑中不断打转,直到她再次想起还有一事没有确定时,她已经在特蕾西娅和苏星岚的配合下完成了Whitesmith的第二次手术——因为涉及到大脑,Whitesmith极小部分的神经组织的“治疗”是通过特蕾西娅的“翻转”实现的。
“这是最后一步了。”凯尔希将终端递给病床对面的苏星岚,终端的影子投在Whitesmith的脸上,又转而汇入苏星岚的影子;再次出现的强光晃得即将苏醒的Whitesmith眼皮微动,但身旁的凯尔希和特蕾西娅,以及踮着脚尖扒着苏星岚肩膀的华法琳却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终端之上——
巴别塔雇员档案·总。
“…你要带几个人去乌萨斯呢?我或许有所推荐。”特蕾西娅将头发捋到耳后凑了过来。
“带两三人即可,我习惯了赫德雷小队那种配置。”苏星岚继续滑动着档案,在其中找寻熟悉的名字。
虽然特蕾西娅脑中闪过了“我想出去看看”的念头,但魔王的身份令她只得沉下心来:“哦,那你先看看能不能选出来一两个。”她是如此说的,但苏星岚的精力都放在了选人上。列表中有许多人他都没听过,但逻各斯或者ACE、Scout这种中坚力量又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
‘埃芒加德…’他的手指停在巫妖少女的档案前,点开后看了足足三分钟。‘不行,她性格不合适。’手指再次略过隐德来希、阿斯卡纶等人,他甚至开始从尾到头看起第二遍来。
他就这样来回翻看着,手臂发酸了就甩一甩,眼睛发干了便瞥几眼天花板,即使几人中间的Whitesmith已经醒了并问“你们在干嘛?”他们也没有一人回复。
“里面有我唉。”
一道女声忽然出现在苏星岚耳边,仿佛头戴式耳机里炸出来的一般;这让苏星岚打了个哆嗦,转头的瞬间鼻尖又差点剐到她贴着二指宽纱布的脸颊。“这是要做什么?”她继续发问,但凯尔希却皱起了眉头:“Whitesmith,如果好了就离开。”
Whitesmith在两分钟前就因为没人理她而像个毛毛虫般往下挪动,直到从病床上“脱壳”,她对着镜子活动着四肢,甚至摆了几个POSS,左脸上的纱布被她取下,她没有发现皮肤上有任何伤口,但她还是给贴上去了——她向来相信医生的判断。两只星空般的眼睛对着镜子眨着,一切事物在她眼前变得无比清晰,再也没有单眼时的重影与灰度。
她有些过度亢奋,
手臂绕着纤细的腰肢半圈,她的中指摸到了自己的肚脐,床边的假花被她捧着猛吸,这位工程部的骨干露出了心旷神怡的表情。直到她真的无所事事,想到脸上的纱布可能是什么伪装的她又不敢独自离开病房,于是光着脚的她只好踮着脚尖扒着苏星岚的另一个肩膀,看看救了她命的几人到底在做什么。
“Whitesmith,恭喜痊愈。”特蕾西娅将她的手从苏星岚肩膀上牵了下来,像是在做什么仪式般与她脚尖相对:“不过…你的痊愈还需暂且保密,重复光明的眼睛可解释为精雕细琢的替代宝石,你脸上消失的源石晶簇也只能用那块纱布隐瞒了…请一定注意,每天睡醒后可不能带错到另一侧。”
“哦哦…好的,嗯?”Whitesmith还没完全消化,就发现自己已经被特蕾西娅推着走出了房间,腰上的力气一空,锁门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唉?”她转身,属于自己的病房将她拒之门外,门口只有一根“装病”用的拐杖让她得以“依靠”。
病房内。
“不是你怎么只看女的啊?”华法琳垫不住脚了,此时已经跪坐在了Whitesmith留有余温的床上,她对苏星岚的“优柔寡断”十分不满。
凯尔希和特蕾西娅只是默默看着,她们心中不时闪过“如果他选我那该怎么交接巴别塔的工作”等想法。
“…谁给W拍的照片?”看了四遍,苏星岚还是点开了W…这个拒绝与他同行之人的档案。W的档案照片十分“认真”,苏星岚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坚毅”的模样。
特蕾西娅正在旁边指着自己点头。
“…哦。”苏星岚有些不舍地退出她的档案,可往下一划,他又忽然看到了一个扎眼的名字…明明刚才那几遍里都没有看到,为什么“泥岩”的档案会突然出现在列表中?
抱着好奇的想法,他在三女疑惑的目光中点入了她的档案。
[代号] 泥岩;
[性别] 女;
[战斗经验] 6个月;
[出身地] 卡兹戴尔;
[生日] 9月21日;
[种族] 萨卡兹(疑似石翼魔);
[身高] 163cm;
[矿石病感染情况]体表有源石结晶分布,参照医学检测报告,确认为感染者。
[履历]萨卡兹雇佣兵泥岩,因卡兹戴尔移动城市建造需求承包工作入城,后在杜卡雷雕像坍塌时护送众人避险,因部分雇佣兵推荐加入巴别塔,协助工程部等部门开展勘测工作。
[综合评定]泥岩体表可见源石结晶,但不影响关节运动,源石技艺适应性标准,身体强度优良,耐受性高,思想评定(测试)健康。雇员表示可接受任何形式的工作,但需要与之对等的报酬。其主观能动性较差,其作战指挥能力尚未评估,本人自述无相关能力。
[备注]雇员请求对自己的身高与形象进行保留。
“你这排版有问题啊。”苏星岚看完档案后对凯尔希说道:“一张图片就要占一整个屏幕,我要往下看还得划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没内容了。”
“嗯,但我们没时间进行这种优化,况且能如此查看档案的人屈指可数。”凯尔希耸了耸肩:“还选吗?”
房间安静了足足三秒。
“…帮我询问泥岩小姐的意向吧。”苏星岚将终端丢到了床上的华法琳怀里。
“我对这个小姑娘有印象。”华法琳的声音里带着玩味:“啊,你可能不用问了,是我给她做的体检。”她的双手撑在床上:“我跟她说,做完体检就要去刺杀维多利亚大公了!结果她只是张着嘴巴愣了几秒就坚定下来了!还问我这样做能否终结战争或是阻止战争呢,太可爱了呐。”
“…可怜的孩子。”特蕾西娅的声音细若蚊蝇:
“如果是她的话,在乌萨斯的土地上或许能劝得苏星岚谨慎行事。”想到什么的特蕾西娅于此时看向苏星岚:“临行前我会看看‘真实’的她,确保万无一失;此外,这孩子的能力也比较均衡,但你们三个在乌萨斯我还是不太放心,要不还是委派Mantra或者阿斯卡纶跟着一起去吧。”
“不用别人,三个…”苏星岚忽地看向魔王:
“三个?我就选了一个啊?刚才我又选了谁?”他顿感不妙…难道自己的脑袋坏掉了?
“啊。”特蕾西娅此刻也想起了自己并没提前说明:“那孩子昨天专门找我说这件事了,听她的语气,你是知道并且同意了才对…毕竟她都说什么‘苏星岚死什么烂什么的也要我跟他去’呢。虽然她口头说的是让我给她评理,求我出面拒绝你的邀请,但W那孩子的想法可都写在脸上。”
特蕾西娅话闭,
莫名的通畅感自苏星岚尾椎直蹿后颈,顶的脑袋一阵清凉。‘我的炮手到了!’他脑中闪过了无数乌萨斯感染者纠察队和刁民被炸上天的画面,但却面不改色的说道:
“哦,是有这事。”
“今天几号了?”他像是要逃避什么般转头看向凯尔希、
“1091年12月30日。”凯尔希抢过华法琳手里的终端确认了一遍日期。
苏星岚根本不在乎这个日子,现在才1091年,自己的时间十分充裕。“华法琳啊。”他忽然朝正在下床的血魔说道:“明天好像是血魔大君隐德来希的生日,我想送她点礼物…如果你来帮我的话我可以分你一成。”
“啊?”华法琳的脚尖才刚刚杵到鞋中,苏星岚的话便将她定住了。
“哦齁!”脑中闪过“浴缸”的她猛然直起身子:“走!”她甚至只穿着一只拖鞋,但苏星岚的胳膊已经被她揽在怀中。
砰——
随着病房的门再次关上,凯尔希与特蕾西娅面面相觑。
“他好像很高兴?”特蕾西娅看着门口说道,凯尔希不置可否。
……
……
【以下无正,我水几个图】
可以催更,越催我越兴奋(真不正常但我喜欢),更新不定时,但要写完一个事,所以字数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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