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开张了
闹钟响到第四遍,李阳才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
窗帘缝外天还青着,楼下厨房的预约粥锅刚跳保温。
冷雪儿背对着他,被子裹到肩,一只手还压在床头柜那叠合同复印件上。
“几点了?”
“六点二十一。”
李阳哑着嗓子报数,胳膊先摸过去,把人连被子捞进怀里。
“昨晚三点才睡,要不今早我送儿子,你再眯一小时。”
“我得给他装化学册子,昨天那道实验题他还差半个步骤。”
冷雪儿撑着坐起来,头发睡乱一边,眼睛却已经有了神采。
“你去煎蛋,火关小,别再把边缘煎成炭。”
“遵命,领导。”
李阳趿着拖鞋下楼,刚走到餐厅,先闻见一股书页味儿。
李慕辰坐在餐桌边,校服穿得齐整,膝盖上摊着化学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
“化合价升高,失电子,被氧化……”
“大清早不吃饭,背咒呢。”
李阳把冰箱门拉开,摸出三个鸡蛋。
“爸,明天就选拔了,我心里没底。”
“没底就对了。”
平底锅烧热,油花轻响,蛋汁摊成圆圆的一片。
“我跟你妈当年第一次去甲方公司提案,前一晚在二十平的小屋里把方案背了一百遍,第二天你妈推门进去,腿肚子都在抖。”
“真的假的?”
“她到现在不肯承认。”
李阳把溏心蛋铲进盘子,又压低嗓门。
“记住,上场以后别想着表现给市体校教练看,你一表现,动作就变形。把球传好,把人防住,剩下的让比分说话。”
李慕辰盯着他看了两秒,重重点头。
“清楚。”
冷雪儿换好家居服下楼,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每张纸左边是方程式,右边留空。
“早自习抽五个,错一个,今晚加一道实验大题。”
少年立刻把小册子合上,老老实实端碗。
李阳把粥推到她手边,碗里照旧卧着蛋,又多放了颗红枣。
“领导,多吃点,今天是签章比对的硬仗。”
“你比我还紧张。”
“我那是替你的颈椎紧张。”
他绕到她背后,手掌在她后颈捏了两下,力道不重不浅。
“王警官要的说明今天下午就得发,海辰68那份授权书我已经翻出来了,扫描件在桌面文件夹里。”
“先吃饭。”
冷雪儿耳朵尖有点热,偏头扫了眼儿子。
李慕辰埋头喝粥,假装什么都没瞧见,耳朵却竖得笔直。
七点零五,李阳拎起书包送少年出门。
车在院门口调头时,李慕辰摇下车窗。
“妈,晚上我想吃番茄虾仁面。”
“考完小测再说。”
“昨晚小测卷发了,八十九。”
少年从书包里扯出卷子晃了晃,红笔分数端端正正,实验题只扣了一分。
冷雪儿接过来扫了一眼,唇角压不住。
“行,晚上给你加虾。”
“爸,你看我妈,分高了才有虾,我这是靠知识换口粮。”
“你就偷着乐吧。”
李阳拍了拍他后脑勺,“我当年考及格,你奶奶奖励我的是笤帚疙瘩。”
车铃似的笑声被关在车门里,黑色家用车顺着海岸线往学校方向开。
送完儿子回来,李阳顺手从快递柜取了个小包裹。
冷雪儿已经把餐桌清空,笔记本电脑居中,左边摞十七份电子合同打印稿,右边是海桥顾问的离岸授权书彩色扫描件。
“买的什么?”
“运动护目镜。”
李阳拆开包装,把一副黑框透明镜片的护目镜架在鼻梁上。
“上次比赛他抢篮板差点被戳到眼睛,我问过教练,市体校选拔对抗凶,戴着这个放心。”
冷雪儿接过去,掰了掰镜腿,松紧合适。
“尺寸呢?”
“客服按他脸宽推荐的青少年款,不合适今天下午还能换。”
他凑过来挤到她椅子边,半个身子贴着她胳膊。
“领导,你忙你的,我不捣乱,我就看看。”
“你坐这儿就是最大的捣乱。”
话虽这么说,她没把人推开,指尖已经点在两份签章的放大图上。
李阳收起贫嘴,把比对图打开,两枚圆形章叠到同一图层,透明度各调一半。
“外环这处缺口能对上,还有‘桥’字右下角这个墨点。”
“三个特征点不够,要七个。”
冷雪儿握着鼠标放大,又拖出星途合同末页的电子签章。
“你看这里,‘海’字三点水第二点断笔,三份学生合同里有两份出现同样断痕,另一份颜色浅,但形状一致。”
“同一张电子章反复贴,连修都懒得修。”
“所以要写清楚,电子签章不是简单比对红圈,要比对印模边缘、字丁缺口、压字顺序。”
她把特征点一个个圈出来,编号,截图。
李阳在旁边建了张四列表,合同编号、文件名、特征点、页码,填得整整齐齐。
“领导,我这排版水平能给你当助理不?”
“标题不许加红花,字号不许超过三号,不许用艺术字。”
“你这是把我所有创意都堵死了。”
俩人对着屏幕干到十点半,十七份合同全部过完,七枚签章跟离岸授权书印模吻合。
冷雪儿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温水,又把书面说明从头读了一遍。
“这里加一句,电子数据以原始存储介质导出的哈希值为准,截图只能作线索,不能单独当鉴定意见。”
“专业。”
李阳把这句话敲进去,顺手给她揉肩。
“中午吃面?”
“你昨天就说吃面。”
“那换个花样,番茄虾仁盖饭,溏心蛋照旧。”
他刚起身,手机震了一下。
刘小龙发来消息。
【哥,沙发刚帮你验过货,米色的,架子是实木,海绵密度够,商家说周五上午十点送201。】
【另外,周五宁洲那边动静不小,我两个兄弟过去跑腿,听王警官统一安排。】
李阳把手机递过去。
“沙发和秦某人同一天到,你说巧不巧。”
“人家是归案,沙发是到货,别混为一谈。”
冷雪儿看完消息,把手机扣回桌面。
“周五你盯装修,我去学校接儿子,下午训练提前结束,教练要给他们开半决赛准备会。”
“那沙发谁验货?”
“你自己验。”
“一个人验货多没意思。”
李阳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手肘撑着桌沿,身子前倾。
“领导,周五工人刷墙,下午四点收工,咱们五点去办公室,海风吹着,新沙发躺着,二十年前那张窗帘不就是米色?”
“你到底是租办公室还是开旅馆?”
“企业文化的一部分。”
“少来。”
冷雪儿把打印好的说明装进文件袋,指尖在封皮上点了点。
“先把正事办完。王警官要的补充材料一交,宁洲那边周五收网,咱们这边才算松口气。”
“明白。”
李阳站起来去厨房,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沙发上的事……”
“看你周五拍照的水平。”
“保证每张都是大片。”
中午的番茄虾仁盖饭做得利索,虾仁去了虾线,每只都开了背,番茄汁收得浓稠。
李阳把溏心蛋戳破,拌开,又把自己碗里的虾一只只夹给她。
“你自己吃。”
“我早上试吃过两只,火候够了。”
冷雪儿瞧着碗里堆起来的虾,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李阳。”
“在。”
“你再把虾都给我,今晚我就睡书房。”
“那不行,虾可以不要,老婆必须在怀里。”
他嘴上贫,到底收了筷子。
吃完饭,冷雪儿靠在沙发上眯了二十分钟,李阳没睡,蹲在茶几边把第二天要用的相机电池挨个充满,存储卡格式化,又往运动包里塞了两根香蕉和一包葡萄糖。
下午三点,他开车去学校门口等。
周三的放学铃响过,蓝白校服的学生涌出来,李慕辰背着运动包走在中间,陈默跟旁边,俩人手里都拿着护具袋。
“爸,妈!”
少年拉开车门,先把一只崭新的护目镜举起来。
“这是给我的?”
“明天选拔戴上,别让人戳眼睛。”
李阳帮他调了调带子。
李慕辰对着后视镜照了照,咧嘴乐。
“酷,像滑雪运动员。”
话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从后座瞄了瞄冷雪儿。
“妈,我不是故意说那个字。”
“哪个字?”
“像。”
车里安静了半秒,李阳先笑出声。
“你小子在家还查你妈的禁词表呢?”
“我这是语言求生欲。”
冷雪儿也弯了眼,把一袋切好的哈密瓜塞给两个少年。
“少贫,晚上复习完早点睡,选拔前不许多刷手机。”
陈默捧着水果,小声道谢。
“阿姨,我明天也去,教练让我跟着旁听组测投篮。”
“那就投给他们看。”
李阳发动车子。
“你接球投篮节奏好,别想结果,手型别乱。”
“清楚!”
两个少年在后座击了一掌。
晚饭后,李慕辰没去楼上,主动把化学实验册摊在餐桌上,把白天错的那半道题重写了三遍。
冷雪儿拿红笔批改,每一步都标了得分点。
“仪器组装顺序不能颠倒,先查气密性,再装药品。”
“就跟打球一样,先系鞋带,再上场。”
李阳端着一盘草莓过来,叉了一颗塞自己嘴里。
“你这个类比,化学老师听了得给你及格。”
“你爸当年化学补考三次,还好意思给人讲类比。”
“领导,给男人留点面子。”
李慕辰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笔没停。
九点半,少年准时关灯。
客厅安静下来,露台串灯亮着,海风把茉莉花香送进窗缝。
李阳洗完碗,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先检查门窗,又给鸟笼盖上厚绒布。
可乐在布底下咕哝了一声。
“漂亮姑娘,睡觉。”
“它这是跟谁学的,还会催睡。”
“除了孙贼还能有谁。”
李阳把最后一扇窗扣好,走过来从背后圈住冷雪儿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
“领导,儿子睡了,鸟睡了,碗洗了,门反锁了。”
“明天选拔。”
“我明白,今晚养精蓄锐。”
他把声音压得又低又软。
“我就收点利息,一下。”
冷雪儿转过身,指尖勾住他睡衣领口,把人往下带了带。
这个吻很轻,带着草莓的甜味和他身上刚刷过牙的薄荷气。
李阳手掌刚收上她的腰,人已经被轻轻推开。
“明天晚上,连本带利。”
“你每次都给我开远期支票。”
“远期支票利息高。”
李阳盯着她看了两秒,低头又在她唇角碰了一下,才关灯。
周四一整天,李阳把时间掰成两半。
上午在公司旧电脑前整理签章说明的附件,下午两点准时把加密邮件发给王警官,又抄送了专案组邮箱。
下午四点,他拎着相机去学校,先拍球队公开训练,再拍儿子做折返跑。
李慕辰冲他挥了挥手,没敢分心,转身又扎进对抗里。
晚饭是三个人在美食街吃的烤冷面。
林秀英新档口的灯泡亮堂,铁板上的冷面滋滋作响,她额外给两个孩子各加了一根肠。
“明天选拔,阿姨给你们备着热水,考完整碗热乎的。”
“阿姨,我就是个旁听的。”
陈默有点不好意思。
“旁听怎么了,投进了一样有人记。”
林秀英把围裙擦了又擦。
“你好好投,妈在这儿给你攒着劲。”
少年耳根发红,低头吃面。
回家路上,李慕辰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忽然开口。
“爸,妈,你们明天会不会比我还紧张?”
“我不紧张。”
李阳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你妈昨晚把选拔流程表看了六遍,比当年去证监会答辩还仔细。”
“李阳。”
“我错了。”
冷雪儿从副驾回头,看着儿子。
“紧张不丢人。明天上场先做三个深呼吸,把注意力放到第一个球上。”
“不是说不许深呼吸吗?”
“我说可以就可以。”
李慕辰嘿嘿笑,靠回座椅。
“那我睡了啊,到了叫我。”
少年还真闭上眼,没两分钟呼吸就匀了。
李阳把车速放慢,过减速带时车轮一寸一寸挪。
“你看,心大这点随我。”
“他这是赛前放松,你是心大到漏风。”
周五傍晚六点,市体校训练馆灯火通明。
馆门口拉着横幅,青少年后卫选拔营几个白字印在蓝底上,门口摆着签到台,六个工作人员核对名字和学籍卡。
六十多个初三到高一的男生分成四组,每人胸前别着号码牌。
李慕辰是一组七号,陈默分在旁听组,号码牌颜色都淡一号。
“爸,妈,我进去了。”
少年站在入口,球鞋在地上蹭了蹭。
冷雪儿伸手把他的护目镜带子重新系紧,又把球衣下摆塞进短裤。
“记住三件事。”
“抬头,传球,说话。”
“去吧。”
李慕辰转身往里走,两步又回头。
“林阿姨,陈默就拜托你加油了。”
林秀英站在看台边,手里攥着保温杯,眼圈已经发红。
“哎,哎,你们都好好打。”
张教练站在场地中央,跟三个市体校教练模样的人握手,随后吹哨集合。
第一项,折线跑。
cones摆成五排,考生要侧身滑步、急停、转身,计时员手按秒表。
李慕辰排在第三组,起步时重心压得低,转髋干净,最后一趟收步还多垫了一步,正好停在线内。
“十四秒一。”
计时员报数,在板上画了个圈。
李阳的相机快门跟着连响。
“这成绩在后卫里算拔尖。”
看台第二排,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跟旁边人说话,腿上摊着评估表。
“别光看速度,看下一项篮子。”
第二项是定点接球投篮,五个点,每点五球。
李慕辰前四个点全中,最后一个点体能下滑,第二球涮了两圈弹出来,他抬手示意,调整手腕,剩下三个全进。
旁听组那边,陈默站在右侧底角,接球就投,动作不花哨,球却一个个空心入网。
二十球,他进了十八个。
鸭舌帽在表上写了几笔,抬头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第三项,分组对抗。
李慕辰被分进红队,对面蓝队里有个个子矮半头、肩膀很宽的七号,球衣外面套着体校附属训练服,走路下巴抬着。
“我叫高天昊。”
开场跳球前,他凑到李慕辰跟前,声音不轻不重。
“你们校队的后卫我看过,慢得很,等会儿别被我晃摔了。”
李慕辰没接话,弯腰系了系鞋带。
蓝队先发球,高天昊接球就单打,连续胯下,突然从左路突,李慕辰脚步横移,胸口贴上去,手扬得笔直,没下压。
高天昊强起出手,球磕在篮板侧边。
红队拿下篮板,长传前场,李慕辰已经快下,接球上篮得手。
“防得好。”
张教练在场边喊了一声,没鼓掌,攥着的拳头松开半分。
第一节对抗,蓝队全靠高天昊一个人抡,进了两个,也丢了四个,队友跑出空位他不传。
红队这边,李慕辰只出手三次,送出四个助攻,比分反而拉开六分。
第二节教练换组,李慕辰被换到蓝队,正好跟高天昊同队。
高天昊后场拿球,冲他喊。
“七号,拉开,看我单打。”
李慕辰退到弱侧,防守人果然收缩篮下。
高天昊连打两球不进,第三球被盖,回防时脚步都慢了。
暂停时,李慕辰拿毛巾擦汗,走到他身边。
“他们中锋扑出来防我挡拆,你站罚球线,我突分,你中投。”
高天昊瞪着他,胸口起伏。
“你教我打球?”
“我不想输。”
两句话噎在半空,高天昊别过脸,没应声。
重新上场,第一个回合,李慕辰跟大个挡拆,两名防守人扑向他,球从人缝里推出去。
高天昊在罚球线接球,空位,犹豫半秒,起跳出手。
球进。
回防时他主动冲李慕辰抬了抬下巴。
第二个,第三个,同样的套路连进三球。
最后两分钟,高天昊甚至主动给李慕辰做了一次无球掩护。
终场哨响,蓝队反赢四分。
鸭舌帽合上评估表,跟身边教练说了句什么,教练往场中一指。
李慕辰正弯腰撑膝,汗水滴在地板上,护目镜起了层薄雾。
陈默从旁听组跑过来,递了瓶水。
“慕辰,你那个背后传球太贼了。”
“你底角十八中,换我我也传。”
两个少年碰了碰拳头。
选拔结果不现场公布,名单当晚八点发在市体校官网,同时贴在训练馆公告栏。
回家路上,李阳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急着下去。
冷雪儿刷新了三遍网页。
七点五十八,名单出来了。
后卫组十二人,李慕辰排在第四个,名字后面标注,组织型,传球视野优,建议入营。
观察名单八人,陈默排在第二个,备注,三分投射稳定,体能待加强,建议跟训三个月。
车里安静了两秒。
李慕辰从后座探过脑袋,先找自己的名字,再找陈默的。
“陈默也在!”
“我看见了。”
冷雪儿把页面截图,发给张教练和林秀英。
李阳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我刚才心率比你抢绝杀那天还高。”
“爸,你相机里照片清楚不?”
“三百多张,一张没糊。”
李慕辰重新坐回去,抱着手机给陈默发语音,声音压不住地扬。
“明天早上六点,球场见,咱俩练折返,我带你。”
那头回得飞快,只有两个字。
【成交。】
周六上午,201办公室装修进场。
李阳七点半就到了文创园,手里拎着四杯豆浆和一袋包子,先请工人师傅吃早饭。
墙面重新刷成暖白色,旧地板打蜡,茶水间接了热水管线,靠窗那面墙打了整排书架。
冷雪儿十点过来,穿了件旧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图纸。
“书架最下层承重不够,画册和精装书放上去会弯,加一道横撑。”
工头拿尺子量了量,连连点头。
“老板娘懂行。”
“她是我们这儿管验收的。”
李阳把米色双人沙发展开,纸板箱拆了一地。
“这个位置放沙发,离插座远一点,午休用。”
冷雪儿扫了眼沙发,又扫了眼他。
“你量尺寸的时候,是不是把午休姿势都设计好了?”
“领导明察。”
十点整,王警官发来第一条消息。
【宁洲收网开始,秦某进入跨境电商园,三组人已就位。】
李阳把手机递给她,俩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十点四十,第二条。
【秦某落网,随身带四部加密手机,支付通道后台还在运行。】
十一点二十,第三条。
【后台数据初步显示,三条通道关联二十三座城市,网红孵化、考证培训、跨境电商代运营全是前端,受害者初步统计过三千人。】
中午,俩人没出去吃,李阳从楼下饭馆端了两份黄鱼面,坐在纸箱上吃。
阳光从落地窗铺进来,海面反光落在白墙上,晃来晃去。
“三千人。”
李阳把鱼腹夹到她碗里。
“一个钱峰背后就是四十几个学生,秦某手里三千人,这得毁多少家庭。”
“所以签章那份说明不能白写。”
冷雪儿喝了口汤。
“下午我把大学生创业合同模板再改一版,加一条,电子合同签约前核验平台资质,跳转链接一律不签。”
“挂哪儿?”
“工作室公众号、政务号、文创园公告栏,再给沈老师发一份,开学季正好用。”
“你这是把新办公室当第二战场。”
“本来就是。”
下午四点,工人收工,门一关上,屋里只剩俩人。
新沙发靠墙摆着,米色布料在夕阳里泛暖,标签还没剪。
李阳先去把门反锁,又拉上半幅纱帘。
“领导。”
“干什么。”
“验货。”
他拍了拍沙发垫,坐下,又弹了两下。
“承重力合格,翻身不响,来试试。”
“李阳,这是办公室。”
“门反锁了,窗帘是米色的。”
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放软。
“二十年前那间二十平,窗帘也是这个颜色,风扇一吹全是机油味。你熬夜改方案,我蹲旁边给你扇扇子。”
“你那是打游戏输了罚站。”
“罚站也心甘情愿。”
冷雪儿被他逗笑,到底被拉着坐到沙发边。
沙发比想的宽,靠背有支撑,她腰往后一靠,连日的乏意涌上来。
李阳没急着做什么,只把她的脚抬到自己腿上,掌心捏着她冰凉的脚踝,一点一点往上按。
“这儿酸不酸?”
“嗯。”
“这儿呢?”
“你手往上一点……对。”
窗外有海浪声,院子里工人收拾工具的动静远了,隔壁隐约传来电钻,又很快停了。
李阳低头,吻落在她脚踝内侧,跟十几年前在出租屋地板上的那个吻,位置分毫不差。
冷雪儿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呼吸慢下来。
“门锁好了?”
“两道。”
“窗帘。”
“半幅,外头只能看见海。”
她俯身,主动吻住他。
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
李阳额头顶着她肩膀,咬牙切齿。
“我现在就把这玩意儿扔进太平洋。”
“是你儿子。”
冷雪儿喘着气,拿过手机。
李慕辰发来一张自拍,背景是美食街,陈默和林秀英站旁边,少年举着一碗冰粉。
【妈,训练完了,林阿姨请吃冰粉,我七点半回家,你们办公室装好没?】
冷雪儿回了两个字。
【快了。】
想了想,又补一句。
【别吃太辣。】
李阳瘫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
“这小子绝对是我命里的劫数。”
“晚上回家再说。”
“儿子在家。”
“他今天训练一天,九点就得睡。”
冷雪儿站起身,把乱掉的头发重新别好,耳尖还红着。
“先把标签剪了,沙发套明天洗一遍再用。”
“那利息……”
“记账。”
“连本带利,我都有一本账了。”
晚上七点四十,王警官发来收网通报。
宁洲跨境电商园现场控制二十七人,秦某对通道运营供认不讳,涉案账户冻结三十一个,资金合计四亿六千万。
青城管这边同步收网,星途案四十七万培训费全额止付,十七名大学生里已有十三人收到退款登记通知。
通报末尾专门提了一句,社会监督员提交的电子签章比对说明,为跨城并案提供了关键书证。
李阳把通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把手机递给她。
“领导,咱们这新办公室还没正式开张,先立了一功。”
“是王警官他们抓的人,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贴一点,就一点。”
他伸手比了个指甲盖大小的缝。
李慕辰洗完澡下楼,头发还湿着,凑过来看了一眼。
“妈,你们又上新闻了?”
“吃饭去。”
“我宣布个事。”
少年扒着楼梯扶手,一脸正经。
“下周六半决赛,市体校教练说要来看,还有省青年队的球探,教练让我这两天少说话,多睡觉,把状态养足。”
李阳立刻站起来。
“几点的球?我去占机位。”
“下午三点,青城体育馆。”
“清楚。”
父子俩异口同声,说完都乐了。
周日,新办公室迎来第一批常驻人员。
李阳把旧电脑和两套键盘搬上桌,书架摆上他从家里挑来的参考书,冷雪儿把文件按编号归档,茶水间的小冰箱通了电,里头码着矿泉水和两盒草莓。
李慕辰坐在靠窗角落写作业,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手边放着运动护目镜。
“爸,这里网速比家里快。”
“那当然,办公专线。”
“我以后每周日都来,写完作业还能看海。”
“可以,规矩照旧,不许碰员工零食柜。”
“那是你的零食柜。”
一家三口正说着话,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
李阳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裤脚沾着海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指节发白,身后还躲着个背书包的半大孩子。
“请问……这儿是不是有位冷监督员?”
女人声音发紧,带着码头一带的口音。
“物业老吴说,二楼新来的先生女士肯帮人看合同,还不要钱。”
冷雪儿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拉开一把椅子。
“我是冷雪儿,您先进来坐,慢慢说。”
女人把塑料袋放到桌上,里头是一叠收据、一张线路加盟合同,还有一本皱巴巴的存折。
“俺家男人在港口跑货运,上个月加盟了一条冷链线路,交了三万押金,合同写保证每天两趟活。”
“交钱以后,一趟活都没派,公司前天夜里搬空了,门头换成了房产中介。”
她翻开合同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他们说,这行写着,乙方自愿放弃申诉,只能去宁洲仲裁。俺们不懂,这钱还能不能要回来?”
冷雪儿拿起合同,目光扫过第七条。
李阳把一杯温水放到女人手边,又给那孩子拿了盒草莓牛奶。
冷雪儿读到第三页,指尖在一行条款上停住,抬眼看向李阳。
“甲方有权随时调整线路,乙方不得异议。”
“跟星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阳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把笔记本翻开。
“大姐,收款码、转账记录、招工广告,都留着没有?”
“都在俺这个手机里,不敢删。”
“那就好。”
冷雪儿把合同翻回第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第一道线。
窗外的海风掀起白纱帘,桌上那张崭新的工位牌还没来得及写名字。
李阳瞧了瞧她,又瞧了瞧门外走廊。
“领导,新办公室这算开张了?”
冷雪儿没抬头,笔尖在纸上走得稳。
“开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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