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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没眼力见的东西


何雨生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现在是八点十五分。张副科长,厂里的上班时间是八点整。这一刻钟,你是去视察工作了,还是梦游去了?”

“咱们是运输科,管的是全厂的物资命脉,身为领导干部,带头迟到,把厂规厂纪当儿戏?”

张文斌脸上的皮肉扯动了两下,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旁边桌上一扔,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嗨,何科长这话说得,太上纲上线了。路上碰见个老熟人,多聊了两句。咱们搞运输的,靠的不就是人脉嘛。”

他随手抓起桌上剩下的一个肉包子,往何雨生面前递了递,一脸的兵油子气。

“还没吃吧?来一个?这可是东直门那家的,味道绝了。”

这一番插科打诨,显然是没把何雨生的警告当回事。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拉开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哼起了小曲儿。

一直盯着这边的李大奎见状,立马来了精神。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脸横肉都要笑出一朵花来,抓起暖水瓶就往张文斌跟前凑。

“哎哟,张科长,您这一路辛苦!赶紧喝口热茶润润嗓子,这可是我刚给您沏的高碎,香着呢!”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这是赤裸裸的站队,是当众打新科长的脸。

李大奎一边倒水,一边斜眼瞥着何雨生,满脸的挑衅。

砰!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子都跳了起来。

何雨生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子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李大奎!”

这一声怒喝,震得李大奎手一抖,滚烫的开水直接浇在了手背上。

“啊!”

李大奎惨叫一声,暖水瓶差点扔出去,捂着手惊恐地看向何雨生。

何雨生几步跨到李大奎面前,身形死死罩住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子。

“这里是轧钢厂运输科,不是天桥茶馆!你是国家的职工,不是他张文斌的家奴!”

“当着我的面搞这一套拉帮结派、阿谀奉承的把戏,你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给我站直了!”

李大奎被这股骇人的气势吓得两腿发软,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有的杀气,他这种只会窝里横的无赖哪见过这个阵仗。

他哆哆嗦嗦地靠着桌子,脸上煞白,连那个烫伤的水泡都忘了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原本还在抖腿哼曲的张文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收起了二郎腿,手里的半个包子僵在半空。

这姓何的不是个司机吗?怎么身上有这么重的杀气?

眼看气氛僵到了极点,张文斌知道再不说话,这李大奎就要被吓尿裤子了,那打的也是他的脸。

他干咳一声,脸上挤出难看的笑,站起来打圆场。

“那个……何科长,消消气,消消气。”

“这大奎就是个粗人,没文化,不懂规矩。他这也是看我迟到了,想让我赶紧进入工作状态嘛。”

说着,他狠狠瞪了李大奎一眼,装模作样地骂道。

“还不滚回去干活!没眼力见的东西,何科长那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

李大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缩回了自己的座位,脑袋恨不得塞进裤裆里。

早会就在这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何雨生虽然压住了火,但他记得李贵平的嘱咐,没有当场把张文斌怎么着,只是公事公办地布置了任务。

刚散会,后勤处的一个干事就敲门探进头来。

“何科长,李主任请您过去一趟。”

来到李贵平的办公室,烟雾缭绕。

李贵平站在窗前,指尖夹着烟,见何雨生进来,挥手示意他关门。

“坐。”

李贵平转过身,神色凝重,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你那一肚子火。但现在,还得忍。”

何雨生皱着眉,从兜里摸出烟盒,给李贵平续上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李厂长,这帮人太猖狂了。不仅是贪,是把运输科当成了他们的私家花园。”

“所以才要连根拔起。”

李贵平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深沉。

“调查组已经悄悄进驻了,咱们的人正在查这三年的旧账。特别是从几个老实巴交的老司机那儿入手,摸排虚报的油耗和维修费。”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

“这事儿水深得很,后面牵扯的不止一两个人。这次动刀子,怕是要让咱们厂伤筋动骨。雨生,你一定要稳住,千万别打草惊蛇,让他们有了防备销毁证据。”

何雨生狠狠吸了一口烟,烟草的辛辣在肺里翻滚。

“我就是替那些兄弟们憋屈。没日没夜地跑车,最后血汗钱都被这帮蛀虫给吞了。”

“放心,吞进去多少,我就让他们吐出来多少,还得把牢底坐穿!”

李贵平眼神狠厉,那是老革命才有的决断。

从李贵平那儿出来,何雨生心里的底气足了不少。

他回到科室,没有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而是端着茶杯在在大办公室里踱步,看似巡视,实则观察。

没过多久,一阵争执声从报销窗口那边传来。

“张科长,您这也太不讲理了!”

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老司机,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单据,急得脸红脖子粗。

这人何雨生认识,叫王铁柱,是个老实人。

张文斌翘着腿坐在里头,手里转着钢笔,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王,规矩就是规矩。去保定出车,标准就是四天。你这单子上写着五天,这多出来的一天食宿费,财务那边怎么过?”

“可那是下暴雨啊!”

王师傅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在颤抖。

“那天雨大得连路都看不清,前面桥都被冲垮了,我敢开吗?那一车钢材要是出了事,把我这把老骨头卖了都赔不起啊!我在招待所多住了一宿,那是为了保全国家的财产!”

张文斌把单子往外一推,一脸的不耐烦。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那是老天爷的事,我管不着。制度上没写暴雨能延期,这一天的钱,你自己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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