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 雪
谢凝初的手指很冷，但是很有力量。
她紧紧抓住顾云峥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入他坚硬的护臂甲胄的缝隙里。
“去张府杀掉张嵩也无法挽救北疆了。”
顾云峥的胸膛起伏得很厉害，这是他拼命忍住想杀人的情绪。
他回头望向手术台上的老牛，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堆轻飘飘的芦花，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时的低吼。
“那么你让我怎么做呢？”
“忍？”
“看着我的士兵穿着如此之少，在雪地中冻死，而我却在这儿跟那老头喝茶？”
“当然不是忍。”
谢凝初松开手，弯下腰在地上捡起一把带血的芦花。
她走到蜡烛灯焰边。
呲的一声。
干燥的芦花碰到火苗之后，立刻燃起一缕明亮的火焰，但是很快又熄灭了，只留下了一点黑色的灰烬，一点余温也没有。
“棉花燃烧速度较慢，并且会散发出焦味，但是芦花却像纸一样很快地燃烧起来。”
谢凝初望着自己手指上的黑色污渍，目光比外面的寒冬还要刺骨。
既然张嵩希望北疆的雪把你的军队掩埋，那我们就用这把火，把他的仕途烧得干干净净。
他认识谢凝初。
每当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时，就会有人倒霉，而且是永远无法翻身的大霉。
“请告诉我需要做些什么？”
“把这件血衣留在这里。”
谢凝初给老牛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的那件破烂不堪的棉袄。
“另外把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一百多个伤残老兵都叫过来。”
顾云峥皱眉：“你想闹事？不行，这就等于造反了。”
“没有逼宫的说法。”
谢凝初拍去手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皇上最关心的是什么：面子，仁君圣名。”
“张嵩可以遮住皇上的眼睛，但是堵不住京城几十万百姓的嘴。”
“明天是朝会。”
谢凝初转过身去，对着一直站在门口吓得面色苍白的红莲说道。
“红莲，去库房把我们要送给城南乞丐的那批粗布麻衣拿过来。”
“让掌柜的再去黑市上把最近进入京城的一批劣质棉衣全部买回来，多少都要。”
红莲虽然不知道小姐要干什么，但是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出门口。
“明早。”
谢凝初转过身去，望着顾云峥。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瞧一瞧，咱们这位首辅大人给保家卫国的将士们穿的是什么衣服。”
“要让他张嵩在皇上面前把芦花吞下去。”
顾云峥望着眼前这个身材瘦小但是气势十足的女人，突然觉得心中那一股郁郁寡欢的气氛消散了。
他走过去，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帮她整理了一下鬓角散落的头发。
那双手曾经杀过很多人，现在却变得异常温柔。
“好的。”
一字而已。
就是把生命财产托付给对方的信任。
……
这一个晚上，京城的风雪很大。
张府的书房里灯火辉煌。
张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两颗核桃，听着黑衣人汇报的情况。
“死亡了吗？”
回大人，那一队报信的斥候在居庸关外就被我方截住，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黑衣人跪在地上，语气冰冷。
但是跑了一个百夫长，受了重伤，腿断了，估计也撑不过今夜的风雪。
“活着就好。”
张嵩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满意的样子。
“顾云峥在京城也就是个没有牙齿的老虎，只要北疆那边粮草不足，军心动摇，到时候蛮族大军压境，我就可以以治军不严的罪名，收回他的兵权。”
到时候天下的……
他没有说完，只是轻笑了一下。
但是相府附近回春堂后院中，有几十个裁缝正在连夜赶工。
咔嚓咔嚓的声音，与呼啸的北风合奏出一首曲子，仿佛在为将要到来的人磨刀。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上就已经有一层雪了。
百官坐着轿子，缩着脖子往午门赶，去参加早朝。
张嵩的轿子最气派，八抬大轿，前后有家丁开道。
他今天心情很好，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鹤补朝服，显得特别有精神。
轿子走了一半的时候就停下了。
“怎么回事？”
张嵩不高兴地用手指敲击着轿杠。
“大人，前面前面堵车了。”
管家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惊慌。
“一条的路上挤满了乞丐。”
“乞丐。”
张嵩冷哼一声，“顺天府是用来干嘛的？把他们赶走，不要耽误了老夫上朝的时间。”
“大人赶不走啊。”
管家都快要哭出来了。
“还是让本人看一下吧。”
张嵩皱着眉头掀开了轿帘。
只扫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缩小成针尖一般大小。
只见朱雀大街中间，有几百人跪着。
这些人不是一般的乞丐。
他们每个人都是断手断脚，有的眼睛都没有了，有的脸上还留着恐怖的刀疤。
他们穿的是新做的、上面印有“兵部制”大印的棉袄。
但是此时，这些棉袄都已经破烂不堪了，里面的“填充物”随着寒风漫天飞舞。
不是棉制品。
枯黄的芦苇花。
漫天飘舞的芦花、雪花一起飘洒在行人的脸上、身上的时候，也飘洒到了张嵩那顶贵重的轿子上。
越来越多的百姓围了上来，指手画脚，议论纷纷，像潮水一般涌来。
“这是昨天刚发出的新军装吗？”
“里面是什么东西？”
“罪过罪过，这可是叫人去送死呢!”
张嵩的手忽然一颤，手中的核桃“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认识那些人。
顾云峥从北疆带回来的伤残退伍军人！
这时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地来到了这里。
谢凝初穿了一身素白色的长裙，扶着顾云峥下了车。
顾云峥今天没有穿朝服，而是穿着一套旧铁甲，手里拿着一件沾满血迹的破棉袄。
每走一步，天机腿都会在雪地上留下很深的脚印。
“张大人。”
谢凝初站到顾云峥身边，声音清脆，长街静寂，尤为扎耳。
“今日风大雪急，民女特意带来了一些为国捐躯但是侥幸活下来的英雄们，来给首辅大人讨一杯热茶喝。”
“不知道大人身上穿着这么多绫罗绸缎，会不会觉得冷呢？”
张嵩一直不放眼看谢凝初，恨不得把她吃掉。
但是不能动。
顺天府尹带着一队衙役匆匆赶来，在更远的地方，有几位御史言官拿着纸笔，愤怒地做着记录。
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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