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苏院惊魂
马车停在苏氏旧院门前，沈清沅掀开车帘，没等陆衍伸手就跳了下去。赵峰已带人候在门口，见她落地，立刻上前：“小姐，院门锁着，钥匙在库房，得找老管事。”
“砸。”她只说了一个字。
赵峰点头，挥手示意身后两名亲兵上前。木门老旧，三下就被撞开，门轴断裂声在清晨格外刺耳。院内杂草半人高，石阶缝隙爬满青苔，廊柱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沈清沅迈步进去，靴子踩断枯枝，发出脆响。她直奔主屋，推门时门板卡了一下，她用力一顶才开。屋内家具蒙着灰布，角落蛛网密结，空气里有股霉味。她走到梳妆台前，掀开布，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翻。”她对赵峰说。
亲兵立刻动手，掀桌倒柜，连床板都拆了。半个时辰过去，什么都没找到。赵峰擦了把汗：“小姐，要不搜别处？”
沈清沅没答话，手指在梳妆台侧面雕花上慢慢划过。她记得小时候来过这里，苏氏总坐在这儿梳头，铜镜映着她的脸，笑得很温柔。她指尖停在一处花纹凸起，用力一按，咔哒一声，台面弹开一道暗格。
里面躺着个褪色的锦匣。
她取出匣子，打开，底层铺着干枯花瓣，拨开后露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北狄密符，墨迹深黑，边缘整齐。她翻到背面，赫然是沈父私印的拓本，印泥颜色与密符一致。
陆衍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皱紧：“这拓本不是近期盖的。”
“多久？”她问。
“至少五年以上。”他顿了顿，“但密符用的是新墨。”
沈清沅把东西收进袖袋，转身往外走：“掘地。”
赵峰愣住：“哪儿？”
“整个院子，从枯井开始。”
亲兵扛着铁锹跟上。枯井在后院角落，井口被石板封着，边缘长满野草。四名壮汉合力才撬开石板，底下黑洞洞的，一股阴冷湿气扑上来。
沈清沅站在井边，低头看：“下去。”
赵峰绑上绳索，亲自下井。片刻后他在底下喊：“有东西！埋在淤泥里！”
绳子晃动，他被拉上来时怀里抱着个油布包。布已朽烂，轻轻一碰就碎，露出里面半截襁褓。布料是上等云缎，绣着沈家嫡系独有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是沈母当年亲手绣的花样。
陆衍接过襁褓，指尖捻了捻布角残留的褐色污渍，又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他从药囊取出银针，刺入污渍，针尖瞬间发黑。他又取小瓶药粉撒上，粉末遇污转成暗紫。
“是北狄王族专用的安神散。”他声音低沉，“混了止血草和狼毒，专给体弱婴孩吊命用。”
沈清沅盯着襁褓：“孩子呢？”
“没死。”陆衍抬头看她，“药量精准，是长期服用的痕迹。这孩子被人带走了。”
赵峰插话：“可这纹样……是沈家血脉？”
“不止。”陆衍指着襁褓一角，“看这儿。”
沈清沅凑近，布角内侧有道极淡的墨痕，像是匆忙写下的字，只剩半截笔画。她认得那笔锋——是苏婉的字。
“我娘写的？”她声音发紧。
“像。”陆衍点头，“但被药水浸过，看不清全貌。”
沈清沅攥紧襁褓，指节发白。她转身走向正屋，一脚踹开苏氏卧房的门。屋内陈设比主屋更破败，床榻塌了一半，衣柜斜倒在墙角。她径直走到墙边书架前，抽出所有书籍抖落，纸张哗啦散了一地。
赵峰蹲下翻找：“小姐找什么？”
“笔记。”她蹲下身，手指快速掠过书页，“苏婉留下的，关于药方的。”
陆衍忽然按住她手腕，从一堆纸里抽出一本蓝皮册子。封面无字，内页却密密麻麻记满药方，字迹娟秀。翻到中间一页，赫然写着：“北狄王族安神散改良方——去狼毒，加雪参，可解胎毒。”
沈清沅夺过册子，对照襁褓药渣气味，又翻回前页。一行小字夹在药方间隙：“丙辰年冬，救一婴于雪夜，其母泣血而托，言‘此子不可留于沈府’。”
丙辰年——正是她出生那年。
陆衍合上册子：“你娘救过一个孩子，用药方调养，还特意记下改良配方。”
“为什么不能留在沈府？”沈清沅猛地站起，“谁的孩子？”
“不知道。”陆衍摇头，“但能确定两点：第一，孩子活着；第二，苏婉知道这孩子身份敏感，必须藏起来。”
赵峰突然开口：“小姐，苏氏当年刚嫁进来时，身边带了个奶娘，说是江南老家跟来的。后来那奶娘突然辞工，说是回乡养老，再没音讯。”
沈清沅眼神一凛：“查那个奶娘。”
“属下这就去。”赵峰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先封了这院子，一只耗子都不准进出。”
赵峰领命而去。
陆衍看着她：“你怀疑孩子是苏氏生的？”
“不可能。”沈清沅冷笑，“苏氏进门三年才怀上大哥，之前大夫诊过脉，说她宫寒难孕。况且——”她抖开襁褓，“这绣工是我娘的手艺，苏氏碰都碰不得。”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陆衍声音压低，“孩子是你爹的。”
沈清沅没说话，手指摩挲着襁褓上的缠枝莲纹。莲花中心有个极小的缺口，像是被利器划过，又像是故意留的记号。
“去祠堂。”她突然说。
陆衍跟上。沈家祠堂在府邸最深处，平日由专人打扫，香火不断。沈清沅推门进去，径直走到供奉牌位的长案前。历代先祖牌位整齐排列，最末尾是她娘苏婉的灵位——三年前立的，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她伸手取下灵位，翻转过来。底座木板松动，轻轻一抠就掉下来。夹层里塞着张叠得方正的纸。
展开是一幅小像，画中女子抱着婴儿，眉眼温柔。婴儿裹着同样的云缎襁褓，露出半张小脸。画角题字：“吾儿初生，眉目似父，暂托故人，待风波定。”
落款日期，是丙辰年腊月初七——比她出生早半个月。
沈清沅手一抖，画纸飘落在地。陆衍弯腰捡起，目光凝在婴儿脸上：“这孩子……眼睛像你。”
“不可能。”她声音发颤，“我才是丙辰年腊月二十三生的。”
“那你爹在腊月初七，抱着另一个孩子。”陆衍把画递给她，“你娘画的，不会错。”
祠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赵峰冲进来：“小姐！查到了！那奶娘没回江南，去了北狄边境的黑石镇，现在还在那儿，给人当接生婆！”
沈清沅攥紧画纸：“备马，去黑石镇。”
“现在？”赵峰看看天色，“城门快关了。”
“翻墙出去。”她大步往外走，“你带路。”
陆衍追上她：“你真要去？万一这是陷阱？”
“就算是刀山，我也得踩过去。”她在门槛处停步，回头看他，“那孩子如果活着，就是解开一切的关键——我爹到底有没有背叛沈家，我娘为什么要假死，北狄为什么盯上安西……答案都在他身上。”
陆衍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我陪你。”
她没甩开，反手扣紧他的掌心。
两人快步穿过回廊，赵峰已在侧门备好三匹马。守卫见是沈清沅，不敢阻拦，眼睁睁看他们策马冲出府邸。
夜色渐浓，马蹄踏碎街灯投下的光斑。沈清沅伏在马背上，风灌进衣领，她却感觉不到冷。袖袋里的画纸硌着胳膊，那婴儿的脸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眉目似父，却生在她之前。
黑石镇在三百里外，快马加鞭也要两天。她咬紧牙关，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
陆衍并驾齐驱，突然开口：“如果那孩子真是你爹的骨肉……你打算怎么办？”
“带回来。”她盯着前方黑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后呢？”
“然后——”她声音冷得像冰，“让他亲口告诉我，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蹄声淹没对话，三骑身影融入夜色，朝北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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