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旧档焚影
陆衍推门进来时,沈清沅已经把药箱捆在背上,左手拎着油灯,右手正往腰间别匕首。他没说话,径直走过去把她肩上的药箱解下来,换了个更贴合身形的背带重新系好。
“你什么时候知道太医院旧档还在?”她问。
“从我爹被押进刑部那天起。”他低头检查药箱搭扣,“王院判烧的是明面卷宗,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在废墟底下。”
她没再问,只把油灯递给他。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守夜的士兵见是陆衍,连令牌都没查就放行。天还没亮,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太医院废墟在城西角落,断墙残瓦堆得老高,焦黑的梁柱斜插在地里,像被人生生掰断的骨头。沈清沅刚迈进去,就被碎瓷片割了手。血滴在灰里,她看都没看,蹲下去继续翻找。
陆衍举灯照着她动作,光晕扫过每一块砖、每一道缝。守库的老吏缩在墙角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陆衍,又闭上了。
“你爹当年留下的东西,没人敢真烧干净。”老吏突然开口,“王院判自己也不敢。”
沈清沅没停手,指甲缝里全是灰和血:“他在怕什么?”
“怕报应。”老吏咳嗽两声,“也怕有人真能找到那些纸。”
陆衍蹲下身,帮她挪开一块压着木匣的横梁。木匣已经炭化,轻轻一碰就散了架,里面却有一叠用油布包着的纸页,边缘焦黄,字迹尚存。
她一把抓过,手指发抖地拆开油布。第一页是普通药方,第二页夹层里却藏着密文,笔迹熟悉得让她喉咙发紧——是她娘苏婉的手书。
“双生血逆阵……”她念出标题,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陆衍凑近看,眉头皱起来:“这不是医术,是禁术。”
“是解法。”她盯着纸页,“娘把它藏在药方里,就是知道我会来找。”
风突然刮起来,卷着灰扑在两人脸上。沈清沅没躲,直接把纸页塞进嘴里,嚼也不嚼就往下咽。陆衍伸手去拦,被她瞪住。
“抄录会泄密。”她咽下最后一口,嘴角还沾着纸屑,“吞下去,才是我的。”
老吏在墙角发出一声轻叹,没再说话。
陆衍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转身走向废墟深处。沈清沅跟上去,看见他在一根焦黑柱子底下扒拉,挖出半枚铜印,印面缺了一角,但“院判”二字清晰可辨。
“王院判的私印。”陆衍把铜印收进袖袋,“他改过原始记录。”
沈清沅冷笑:“难怪我爹说北狄王能活三次。原来每次血祭前,都有人替他改命盘。”
陆衍没接话,只拉着她往回走。天边开始泛白,守库老吏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废墟里只剩他们两人踩出的脚印。
回到马车旁,赵峰正靠在车辕上打瞌睡,听见动静立刻跳起来:“大小姐!少爷那边刚传信,说死士进了黑风口大营,解药被送进祭坛了!”
沈清沅点头:“意料之中。”
赵峰愣住:“您不急?”
“急什么?”她掀开车帘坐进去,“他们送进去的,是我哥的催命符,也是我的入场券。”
陆衍跟着上车,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含着,能压住胃里的纸味。”
她接过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含在舌下,苦得皱眉:“你什么时候配的这个?”
“从你说要去救你娘那天起。”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我知道你会吞纸。”
她没再说话,只把瓷瓶攥在手心。马车晃晃悠悠往城东走,路过军营时,沈父站在辕门外,远远朝他们点头。
沈清沅放下车帘,低声问:“你昨晚跟我爹说什么了?”
“我说我会让你活着回来。”陆衍眼睛没睁,“他说如果做不到,就亲手杀了我。”
她嗤笑一声:“他舍得?你可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不是刀。”陆衍终于睁眼,“是保你命的盾。”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守卫例行检查。沈清沅主动掀开车帘,露出脸让对方看清。守卫认出她,挥手放行。
出城三里,陆衍突然开口:“吞下去的密文,你记得住多少?”
“一字不落。”她摸着喉咙,“娘教过我,重要的东西,要吃进肚子里才安全。”
他点头:“那今晚子时,我在东崖下等你。带上银针,还有你哥给你的那支发簪。”
“发簪?”她皱眉,“那是娘留给我的遗物,你要它做什么?”
“逆转阵法需要至亲之物为引。”他语气平静,“你哥的血,你的命,你娘的遗物——三样齐了,才能破局。”
她沉默片刻,突然笑了:“陆衍,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从救我那天起?”
“没有。”他摇头,“我只是知道,你一定会走到这一步。”
马车停在一处荒坡,赵峰跳下车,指着远处山脊:“黑风口就在那后面。死士是从西北角进去的,咱们可以从东崖绕过去。”
沈清沅下车活动筋骨,右腿还有点跛,但比从前强多了。她试了试佩剑,确认能拔出来,才抬头问陆衍:“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有。”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血祭一旦开始,你必须在三息之内扎下银针。晚一息,你哥的命就没了;晚两息,你的血会被抽干;晚三息——”
“整个祭坛会炸。”她接话,“我知道。娘的密文里写了。”
陆衍眼神一暗:“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北狄王为什么非要双生血。”她冷笑,“不是为了权利,是为了炼魂。他想把自己炼成不死之身,彻底摆脱轮回。”
陆衍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怕我死?”她问。
“怕你疯。”他收回手,“吞纸是疯,闯祭坛是疯,拿命赌也是疯——沈清沅,你到底还剩几分清醒?”
她仰头看他,眼里带着笑:“够把你平安带回来就行。”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军营在点卯。沈清沅转身往坡下走,边走边道:“子时见。记得带够止血药——我怕我到时候血流太多,把你药箱掏空。”
陆衍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她身影消失在坡底,才低声说:“傻子……我要的从来不是你活着回来。”
“是什么?”赵峰在旁边问。
“是她别一个人扛。”陆衍上车,放下车帘,“走吧,回城。该准备的,一件都不能少。”
马车掉头往回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沈清沅站在坡底没动,直到马车彻底看不见,才从怀里摸出那根银针,对着初升的太阳看了看。
针身上的符文在光下泛着冷光,像她娘当年绣在帕子上的花纹。她握紧银针,轻声道:“娘,我吃下去了。这次,换我来救你。”
风掠过山坡,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黑风口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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