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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全部带走


闹市之中,人群静了下来。

并非因为那句话多重,而是因为——说话的人,站在了不容忽视的位置上。

是陆辰川,陆一断。

在场之人,或许未必亲眼见过他,却几乎无人没听过这个名字。

最年轻的讲律官、断案官,年少成名,断案如剑,传闻中,他所断之案,从不容情,也从不容错。

这样的人,只要站在那里,便让人不容置喙。

陆辰川握着沈蕙笙手腕的手并未松开。

人群的视线一寸寸落在他们身上,可那些目光,却不及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来得真实。

她抬眼望去,他站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背脊笔直,肩线清晰,将她与人群之间隔出一道分明的界限。

那一刻,她仿佛不需要再去看任何人。

有陆辰川在,她不必开口,不必辩解,甚至不必证明自己。

那些曾经由她一人承受的目光、质疑与恶意,像是终于被他接了过去,稳稳挡在前头。

两人立在那名女子身侧。

陆辰川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略微抬了抬下颌,这一点细微的动作,足以让人群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尔等方才,是说沈大人遭男子夺舍?”

陆辰川语调平直,没有讥讽,也没有怒意,像是在复述一条需要核实的证词。

话音落下,他并未等人回应。

他侧过身来,那只扣在沈蕙笙手腕上的手,向上抬了抬,将她带到众人视线最中央的位置。

“这便是沈大人,请诸位看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沈蕙笙身上,却不是审视,更非评断,只是如实陈列。

她立在那里,官服在身,衣饰素净,身形清瘦却挺直;眉目分明,神色安定,站姿、呼吸、目光,皆从容克制,没有一分借势而立的惶然。

——这是一个再清楚不过的女子。

人群中,有人下意识睁大了眼,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看见”了她。

而那位女子,看她的眼神中既有难以掩饰的崇拜,又有一种被悄然点亮的笃定。

陆辰川这才再度开口:“尔等既言沈大人遭男子夺舍,可有证据?”

他顿了顿,语气冷硬,字字入律:“若无证据——便已构成诬蔑官员、扰乱公议。”

“依《刑统》,可处以杖刑,重者入徒。”

陆辰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他没有再看沈蕙笙,也没有看那名女子,目光只落在方才出声的几人身上,像是在点名,又像是在等他们自证。

“本官再问一次。”

“可有证据?”

闹市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敢失笑附和的人,此刻一个个低下头去,有人喉结滚动,却连一句辩解都挤不出来。

陆辰川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幕早已写在案牍之中。

“既无证据,便依律行事。”

他侧首,对刑吏淡声道:“带走。”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人群轰然一震。

惊呼声、抽气声此起彼伏,有人下意识后退一步,仿佛那两个字不是落在旁人身上,而是落在了自己头顶。

刑吏应声上前,方才还满口妄言的人,脸色瞬间煞白。

有人欲求饶,有人急着推说只是“听人闲谈”,却已被一把扣住手臂,话未出口,便被拖离人群。

闹市的喧哗,在这一刻彻底断了声。

直到此时,众人才真正明白过来——

今日被断的,不止是一桩案,还有一句曾被反复轻慢的判断:“女子讲律,不过是笑谈。”

人群被刑吏带走,巷口很快空出一片,只余下风声,从街尾慢慢卷过来。

那点凉意拂过沈蕙笙的脸,她这才意识到——

陆辰川仍握着她的手腕。

不是方才将她带入人群时的力道,而是稍稍松了,却并未放开的那种。

她低头看了一眼。

陆辰川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指腹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要松,却又在最后一瞬停住。

他没放开她的手。

而是若无其事地,将目光落回那名讲案的女子身上。

“你方才所讲——”他说:“所引证词,是否出自城南第三坊证人供述?”

那女子一愣,像是尚未从方才的惊变中回神,片刻后才点头:“是。”

“动机所判——”他继续问:“是否依据死者生前账目与坊正口供?”

“是。”

“作案手法——”陆辰川语调不疾不徐:“是否与两月前西市案中所验伤痕相符?”

那女子抿了抿唇,声音却稳了下来:“相符。”

陆辰川这才略一颔首。

“既然证据、动机、手法三项俱在——”他说:“此案之理,并无偏差。”

他转而看向尚未散尽的人群。

“律中判案,以证据为先,不以身份论是非。”

“若因讲案之人是女子,便断其所言无效——”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直,却比方才更冷。

“那否定的,不是她。”

“是律。”

这句话落下,巷口彻底安静下来。

连那名女子,也忍不住抬起头来,像是第一次意识到——她方才所讲的,不只是一个案子,而是一次被认真对待的判断。

陆辰川却并未再看任何人,只侧身,将话题收回到最初。

“此案尚未结,官府自会公布断定。”

“在此之前,散了吧。”

没有多余斥责,也没有再作解释,仿佛方才不过是完成了一次必要的校正。

直到人群渐散,那名女子仍立在原地,像是还没从那番话里回过神来。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向前一步,低声道:“多谢大人。”

陆辰川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不必谢人。”

“你若要谢——”

他话到这里,略一停顿,侧目看了身后的女子一眼,像是本能地要说什么。

下一瞬,却已改了口。

“谢——律便是。”

话落,他不再多言,转身拉着她离开。

马车仍停在巷口,前路却不拥堵,方才喧哗的人群已然散去,仿佛那条路原本就该如此宽阔。

沈蕙笙随他登车,他方松开她的手,却并未立刻退开,只是侧身替她挡了一下车辕的棱角,

帘影垂落,沈蕙笙的目光却不由地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她忽然明白,他站在那里,便是律。

他从来不是在替任何女子辩护。

他只是在拒绝,让律,为偏见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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