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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公报私仇


酒,沈蕙笙还是送出去了。

可当她走出府门,夜雪落在肩头,她才发现,那股留在手腕的温度,并未随门扉合上而散去。

沈蕙笙停下脚步,回身去望。

府门紧闭,门内灯影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只余门前檐下两盏昏灯,在雪色里晕开一圈模糊的光。

什么也看不见了。

府内。

在她转身的一刻,萧宴舒脸上的那点笑意,便彻底散了。

他仍站在原地,酒壶还在他手中,壶口残着她指尖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腹无意识地在壶沿摩挲了一下,随即收紧。

就在这一瞬,他又闻到那股熟悉的药味,像是贴着炭火的暖意缓慢散开,又被隔绝在冰天雪地里。

他下意识吸入一口,像是想要去辨认,那味道究竟是从自己身上的伤口里渗出来的;还是方才她靠得太近,衣间残留下来的。

可很快,他便意识到,这样的分辨本身,已无意义。

这气息,太熟悉。

它曾出现在东宫的夜里,出现在密不透风的殿宇深处,出现在那人递药时,不动声色的掌心之中。

萧宴舒忽而自嘲地一笑。

原来连他自己,也已分不清,他究竟是在为她,还是在为他,清除障碍。

二皇兄、江南派系、贺乐章,乃至那些藏在黑暗中、尚未来得及浮出水面的名字——

那些想要伤害她的人,被他一一挡下。

如今回头看,他甚至说不清,是哪一步开始,这条路已被东宫替他铺好。

只要她在明处行走;那他,就只能站在更暗的地方。

身上的伤在隐隐作痛,可对他而言,这样的痛,从来不值得被计入。

她要走的是堂堂正正的路,是被所有人看见的路。

而有些血、有些账、有些人,本就不该落在光里。

至于东宫——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萧宴舒并不在乎。

他只记得,《礼记》是萧子行塞给他的;剑,亦是萧子行交到他手中的。

书与剑,他都接了,这份情,他自然要认。

萧宴舒又看向手中酒,眼底那点情绪很快归于平静,他将酒壶收进柜中,放得很深,像是刻意避开灯火。

柜门合上,夜色沉沉,唯有那股药香,在屋内迟迟未散。

夜半落了一场雪,天色阴阴沉沉。

沈蕙笙抵达刑部时,积雪已被清扫过一轮,青石地面泛着冷光,脚步踏上去,声响清脆而克制。

刑部的大门已开,门内灯火尚未尽亮,廊影深长,像一条笔直的线,将人送往该去的位置。

昨夜的酒,昨夜那些未曾说尽的话,在这一刻,都被隔在门外。

沈蕙笙走了进去,案厅内尚空,炉火未旺,寒意贴着衣角往上攀。

她原不指望有人与她打招呼,可一进去,便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唤。

“沈大人。”

她脚步一顿,循声望去,才发现案厅深处已有灯亮起一盏,那灯并不明亮,却足以照清案前之人。

陆辰川坐在那里。

案卷已摊开,纸页翻到一半,旁侧的墨还未干,显然,比她来得更早。

见她看过来,他抬眼,语气平静得近乎寻常。

“公厨——今天吃粟米粥。”

他说这话时,目光已重新落回案卷,语气平直,像是在顺手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配咸菜,还有两样蒸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不是公务。”

沈蕙笙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像是陆辰川这样的人,不会关心一日三餐之事,却没想到,先落下来的,是这样一句。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将案上的案册理了理,才淡声道:“没想到陆大人还是个食行家。”

陆辰川翻页的手停了一瞬,却并未抬头。

“来得早。”他说:“你若不想吃,当我没说。”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语气平稳,嘴角却不由轻轻弯起:“多谢提醒。”

陆辰川像是没听见,过了半晌,见她仍站着未动,才又开口:“还不去?凉了,伤胃。”

沈蕙笙放下一本卷宗,看向他,陆辰川却已重新落笔。

“刑部如今不比往日,忙得很,你要是病了,麻烦。”

他说这话时,连停顿都没有,像是早就算清楚了后果。

“案子不会等人。”

“我也没空替你收拾烂摊子。”

沈蕙笙看了他片刻,那张脸依旧冷静、面无表情,活像一块冰冰冷冷的铁板。

她不禁低声嘟囔了一句:“……陆一断。”

陆辰川笔尖一停,终于抬了下眼:“什么?”

“没事。”她已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得干干净净:“现在就走。”

这一次,她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陆辰川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影尽头,指节在笔杆上轻轻收紧了一瞬,随后才低下头,继续落笔。

案厅外的寒意比方才更重,廊下风声贴着屋檐刮过,卷起一阵细碎的雪沫。沈蕙笙一路未停,径直往公厨去。

粟米粥还热着。

蒸点摆在一旁,白汽未散,咸菜切得极细,色泽清爽。

她没有多看,只盛了半碗粥,慢慢喝完,腹中暖意升起,指尖那点寒意才渐渐退去。

她吃得不快,也不慢,像是刻意给自己留出一个,回到刑部该有的状态。

待她折回案厅时,天色已亮开一线,炉火被添旺了,案厅里陆续来了人,寒气随之被压下去几分,纸页翻动声渐渐连成一片。

陆辰川仍在原位,像是没有留意她回来。

沈蕙笙也未出声,径直回到自己案前,却发现案几上多了几件卷宗,封皮颜色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她只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这些案子的案主多在狱中,若要问清,势必要多次提审、反复核验;而这些大狱偏远,狱中环境恶劣,审讯一次,往返便要耗去半日功夫。

无一不是久悬未决、前后几任都不愿碰的疑难杂症。

陆辰川的声音忽而响起,平直而冷静:“冯尚书给你的。”

沈蕙笙指尖一顿。

冯策。

兄长旧案时,她曾与他有过交锋;如今身在刑部,这层芥蒂,已无需再提。

她垂下眼,将那几件卷宗一一理顺,动作不急不缓,只是眉心,在无声中缓缓收紧。

——公报私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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