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有酒无宴
申时已过,晚鼓初鸣。
沈蕙笙手中一卷还未看完,余光便瞧见案厅里已有人陆续起身收卷,不一会功夫,偌大的厅中便空了一半。
唯独陆辰川仍坐在原位,翻页的手势未停,神色未动,仿佛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
她却有些没反应过来。
在讲律院时,她早已习惯白日讲席,夜里复格;空余之时,也常有弟子前来请教。
久而久之,她便也很少去留意下值时间,只记着——案未理清,便不算完。
她低头看了眼案页,又听见远处更鼓声沉沉落下,才恍然意识到——
这里是刑部。
夜鼓一响,便是下值。
而今日,是她到刑部的第一日,手上事务尚不繁重,略作收尾,便也可以回去了。
她起身时,发现陆辰川仍在。
她顿了一下,还是问道:“你那边,可需要我留下帮忙?”
陆辰川翻页的手停了一瞬,他抬头看她,目光在她已收好的案卷上落了落。
“今日不用。”语气简短,判断已下。
随即,他低头继续翻页,又补了一句:“明天见。”
沈蕙笙没有再说什么,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她走出案厅时,天色渐暗,廊下灯火次第亮起,将刑部深长的廊影一寸寸拉开。
身后翻页的声响仍在,她没有回头,却在心里记下了那一句——
明天见。
只是她方才踏出廊道,尚未走到门前,便被人叫住。
“沈大人。”
她停步,回身,才发现叫住她的,是刑部的门吏。
门吏见她出来,神色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侧身让开半步,露出廊侧那只原本用来收文的门状箱。
箱口敞着,内里却被塞得满满当当。
红笺、素帖、洒金封皮、素白折简,一层压着一层,有的甚至被硬生生顶出箱沿,只得斜斜卡着。
门吏低声道:“午后起,便陆续有人投帖。”
他说着,又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更轻了些:“都是规规矩矩投的,想当面递的,小的都拦下了。”
沈蕙笙的目光在那箱中停住,神情却很平静。
她随手抽了两封来看。
一封来自旧相识,字句客气而熟稔;一封出自素未谋面、却名声在外的府邸;言辞虽各有不同,却无一例外,皆绕着“薄宴”“小聚”“为贺新任”打转。
她没有多看,将帖子原样放回箱中,抬眸对门吏道:“辛苦你了,照规矩收好,别让人多想。”
门吏应声退下,而她,已径直回了家,既不赴宴,也不见客。
自接到调令起,她便从讲律院搬出,在刑部附近临时租下了一处小院。
院子不大,位置也偏,鲜少人知,傍晚一过,巷中便少有人声,灯火亮起时,四下已然安静。
她却觉得正好。
不惹眼,也不必应酬。
这样的地方,却是如今的她,再难觅得的清净。
夜色降临,她换了身素色常服,提起一壶酒,趁着夜色出了门。
她并未走向那些灯火最盛的街巷,而是拐入一条渐渐冷落的府道。
——三皇子府。
以往这里最是热闹。
文士、权臣、门客来往不绝,宴请几乎不曾断过。
可如今府门前门庭冷清,连守门的侍从都显得有些倦怠,见她走近,神情微怔,下意识便要通禀。
沈蕙笙抬手,轻轻止住,她未报姓名,也未递帖子,只将那壶酒提了提。
侍从愣了一瞬,随即侧身让路。
府内比门外更静,她每走一步,衣角轻响,声音在空院里被无限放大。
仿佛整座府邸,都在听她走近。
大厅没有人。
练武的偏院没有,鹰架旁没有,常用来设宴的水榭里,也空着。
她一路走过,灯火稀稀落落,熟悉的去处一一掠过,却始终不见人影。
直到她拐入内院。
还未走近,鼻息间便先撞上一缕气味,微苦,带着些辛辣。
是膏药的味道。
沈蕙笙脚步一顿。
这味道,她并不陌生。
循着药气望去,内室的窗扇未合严,炭火的余温与药气一并从内里透出,在冬夜的雪中缓缓散开。
窗纸上映出一道人影,轮廓略显僵直,显然是倚在榻侧。
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呵了一口气,白雾在唇前散开,又很快被夜风吹散。
隔着窗纸,她已然知道——
他在里面。
这时,窗纸上的人影忽然动了一下。
“外头冷。”他说着,像是笑了一下:“冻着了可没人给你暖手。”
沈蕙笙犹豫了一下,没动。
屋内静了静,随即又传来他的声音,语气愈发轻佻了些:“放心。”
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上一句——
“本王衣冠整齐,不会让你看亏了去。”
话音落下,窗纸上的人影已然坐直了身子。
“你不进来,本王就出去接你了。”
沈蕙笙失笑,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夜色中散开。
“你若敢出来,我立刻就走。”
话虽这样说,她却还是抬手,在门扉上象征性地叩了一下,随即推门而入。
门开的一瞬,夜风卷着寒气灌进来,炭火被吹得跳了一下,火星轻溅。
萧宴舒抬眸,凤眼一挑,像是天生带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明显停住了,像是所有未出口的轻佻都在这一瞬被生生按下。
“……你?”
他怔了怔,随即抬手掩唇轻笑,语调很快又松了下来:“还带了酒?”
沈蕙笙应了一声,将酒壶提起,随手放到案上。
她没有看他太久,目光很快落在屋内,像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可脸上那一瞬染上的薄红,偏偏在炭火映照下格外明显。
偏偏他又看见了。
萧宴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原本已抬起的手顿了顿,指尖在唇侧停了一息。
“啧,沈大人如今,和从前可真不一样了。”
他笑意漫开,故意拖慢语调:“变得更加——不经看了。”
沈蕙笙没有接话,也没有倒酒,只是自顾自地坐下。
酒壶在案上,却始终无人碰它。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萧宴舒看了那酒壶一眼,又看向她,终于还是开口:“既带酒来,怎么不倒?”
她看他一眼,答得很平静:“今晚不喝。”
他眉梢微挑,语气仍旧漫不经心,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理由呢?”
“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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