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雪夜伏杀
殿内冬阳正暖,群臣神色各异,可这些,沈蕙笙看不见。
她只看得见殿门半阖的那一道缝隙,光从里面泄出来,却在门槛前戛然而止。
其余一切,她只能从殿中传来的声音里,一点一点地拼凑。
而殿中,此刻已无人再出声附议。
贺乐章立在最前,官袍笔挺,拢袖而立,背脊挺直得近乎刻板,像是一根早已立在朝堂多年的柱子。
他的目光在殿中定住,最终落在东宫身上,平静得近乎审视。
而在那目光落来之前,萧子行已先一步抬眼。
两人视线相接,他神色平静,仿佛等的正是这一刻。
下一瞬,贺乐章开口:“此制若行,臣无异议。”
这一句落下,殿中几位官员神色微变。
他却未停,缓缓续道:“只是臣身在资政之职,不得不提醒殿下——”
“此新制若行之得当,自是利在万世;可若稍有偏失,所伤者,亦非一人之责。”
他一顿,随后扬声问道:“此制若行,朝廷当以何人,来承此责?”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原本零散的目光在殿内游移片刻,终究没有落向任何一位官员,因为在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道折子,出自何人之手。
而此刻,那人正站在殿外廊下,身形未动。
沈蕙笙不但听见贺乐章的话了,也听懂了。
他并不是在问制度,也不是在问东宫,他是在逼她站出来,把这一切接在自己身上——
若制度成,她是首功;若制度败,亦是首罪。
可她不怕。
自递出折子的那一刻起,她便已做好准备,只待被点名入内,应声而答。
然而殿首那位,却并未开口。
贺乐章话音方落,萧子行已轻轻颔首。
“贺公所虑,孤不敢轻忽。”
他说这话时,语气放得很低,带着几分对元老的尊重。
“新制若行,必牵连人心、人责、人位。”
“此中轻重,贺公久历朝堂,自比孤看得更远。”
话至此处,他略作停顿,却并未顺势接下那两个最锋利的字——承责。
“也正因此事关根本,孤才不欲仓促定论。”
他说完这句话,便将目光从贺乐章身上移开,转而扫过殿中百官。
那一眼极轻,却仿佛在无形之中划下界限。
殿中原本欲起的声息,皆在这一瞥之下,被稳稳按回原处。
“此事,再议。”
四字出口,不高不重。
可这份克制本身,便是一种更冷静、也更不容置喙的掌控。
沈蕙笙听见萧子行的声音传来,尚未来得及细想,内侍悠长的唱礼声已接踵而至。
“卷班——”
几乎在最后一个尾音落下的同时,那道她始终未曾看清、却自始至终主宰着殿中节奏的身影,已自御座之侧转身,步出。
玄衣纁裳,背影挺拔,在两侧躬身屏息的臣工之间,沿着唯有他能走的侧廊,不疾不徐,率先离去。
他并未看向廊下,也未向任何人示意,只在殿阶前略作停顿,像是在与殿中尚未散尽的秩序做最后的交割。
那一瞬间,沈蕙笙的目光不自觉地收紧。
她知道,此刻若他抬眼,便能看见她。
可他没有。
他只抬手示意随侍,转身下阶,衣袖在冬光中一动,旋即归于平直,仿佛方才那场围绕她而起的风波,已被他妥帖收进殿中。
沈蕙笙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背影被阳光一寸寸吞没。
她忽然明白——
今日,他不是没有看见她。
只是他选择了,不让任何人看见她。
唱礼声散尽,殿前的人流渐次退去,沈蕙笙没有再等,也不必再等。
东宫既说了“再议”,那便不是她此刻能左右的局。
既如此,她宁可将心中那点尚未消散的踌躇收起,与其在此空耗,不如去翻案牍、走现场。
恰好,她手中方接到一桩复审旧案。
案情并不复杂,证据亦不缺,却两任主审皆以“证据不足”结案,她一翻卷宗,便知所谓“不足”,并非证据缺失,而是案前无人讲清两件事——
其一,身份是否适法;其二,行为如何定性。
而这两点,恰恰不在既成卷宗之内。
籍册取自地方报呈,行为定性又依赖最初入案时的口供与呈报,一旦起手有误,后续文书只会沿错而行。
如此,套用的律条一错,断案的公正性,便无从谈起。
这两件事,她只能亲自去查。
沈蕙笙先回了一趟讲律院,取了旧案底册,换了常服,正要出城,便接到东宫传讯——明日早朝,入殿应问。
她颔首,未多问一句,便径直出门,往案发所属的县衙而去。
明日入殿,她自会给出答案;今夜出城,她亦不会停。
可正是这一趟查访,让她回府的时辰,落在了夜色最深的时候。
马车回城,路势渐缓,已入城外河桥一带,桥面临水,水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夜色里泛着湿冷的光。
沈蕙笙靠在车壁上,肩背微微一松。
一整日的奔走与推敲在此刻才真正涌上来,让她连眼睫都沉得有些抬不起。
她闭了闭眼,又很快睁开。
并非警觉,只是她多年查案留下的习惯——哪怕是在最安全的车厢里,也不肯让自己彻底睡去。
夜风自帘外灌入,带着河水特有的冷意,她下意识将披风拢紧了些,心里还在反复推着白日里那桩旧案的脉络。
思绪尚未理完,车轮忽然碾上桥板,木板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轻响。
那声音偏脆,与实路不同。
这一念方起,沈蕙笙还未及反应,车身便猛地一歪。
失重感骤然压下,惯性将她整个人掼向一侧,披风被夜风猛地掀起。
她下意识伸手撑住车壁,指节重重撞上木板,震得一麻,尚未来得及稳住身形,车外已接连炸开数道声响——
车轴断裂的闷响、马匹受惊的嘶鸣,以及车夫骤然拔高的一声惨呼。
几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快到她来不及分辨先后,她却本能地迅速稳住了心神。
下一瞬,她透过裂开的车窗,看见车夫踉跄着跳下马车,连马都不顾,便跌跌撞撞地仓皇而逃。
与此同时,桥侧阴影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
不止一处。
沈蕙笙心底一沉。
数道黑影自夜色里逼近,步伐沉稳,落脚无声,显然早已候在此处。
刀锋出鞘的声响被刻意压低,却仍在近距离中透出森冷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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