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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初雪来迟


初冬尚未落雪。

可那种寒,已不必等雪来证明。

风过时,空气里多了一层薄而锋利的冷意,稍不察觉,便在不知不觉间侵进骨缝。

等她反应过来,已是病了。

不是大病,只是迟迟不好。

咳意时轻时重,夜里尤甚;白日尚能撑着,到了入夜,便常常咳得难以入眠。

可再也无人会笑着对她道一声:“沈讲官,又在强撑?”

想起他,沈蕙笙不禁笑了笑,这一笑便带起一阵咳,她抬手掩唇,咳声被压得极低,却还是在空屋里显得格外清楚。

喉间的疼意一阵阵翻上来,她靠在榻边坐了片刻,才缓过那口气。

原来从前那些被人盯着、被人念着的时刻,竟是这样不动声色地走远了。

她伸手去摸案上的药盏,早已凉透。

无人催她服药,也无人皱着眉嫌她不当回事。

她便自己端起盏来,一口一口喝下去,苦意顺着喉咙落进腹中,反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也好。

沈蕙笙这样想着,将空盏放回原处。

这世道,原本便该如此——病了自己扛,冷了自己添衣,路走到这里,也早就不该指望旁人再替她操心。

哪怕她知道尚有人会关心她,她也不会说,也不必说。

——何苦徒添他人烦恼?

她这样想着,将自己也一并劝住。

讲律院的生活本就清简,少些牵挂,反倒利落。

她依旧按时入院,誊案、讲律、阅卷,一样不落。

指尖因久病虚软,落笔却仍稳当;因咳愈发少言,讲席上言辞却一如既往清楚利落,仿佛所有多余的情绪,都被她一并收进了案理之间。

直到这一日,她在院中阅卷。

案卷翻至末页,她例行查看签收记录,目光原本只是掠过——却在下一瞬,骤然停住。

那一页纸上,墨色不新,却端正清晰。

“江南讲席官简知衡,来京回案。”

署名落在页角,笔迹极淡,却无可错认。

沈蕙笙揉了揉眼睛,又将那页纸重新看了一遍,像是想确认自己是否因久病而眼花。

还是那行字,那个名字。

没有错字,也不是旁名误签。

是他。

简知衡。

那一刻,她甚至来不及分辨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胸口那一瞬极轻的起伏,被她自己察觉到了——快得几乎不像是她。

她静坐片刻,神色如常,仿佛只是翻到了一条寻常的调任记录,可指腹却不自觉地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随后才慢慢移开。

原来,他要来了。

来得这样安静。

像一件早已写进旧案里的讲理,虽迟,然不失其是。

沈蕙笙合上卷宗,将那一页压回原处,动作一丝不乱,只是再提笔时,才发现墨已蘸得略多。

她没有停笔,只是这一行字,落得比平日慢了半息。

自那日起,她便开始按时服药。

药盏不再放到凉透,夜里风起,窗便关紧;晨起添衣,也不再嫌麻烦。

并非刻意为之。

只是在某个念头浮上来时,她忽然不愿,再让自己这样拖着——

不愿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她一身未及收拾的病态。

那样,太不像话了。

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维持讲律官应有的形象。

可当她在镜前停了一瞬,发现自己下意识将鬓边碎发别好时,才意识到——

有些准备,并非只为了公事。

这个念头一旦浮上来,她便不再往下想了。

她向来擅长克制,不该想的事,便止于念头;不该显露的情绪,便收进衣袖之下。

她不再去看镜匣,像是刻意掠过镜中人脸颊那一闪而过的红意。

转身出门时,她的脚步依旧稳当,仿佛方才那一瞬停顿,从未发生过。

只是真到了那一日,她还是比往常更早结束讲席。

并非倦了累了人,就是忽然不想再多留。

卷宗誊完,案目理清,她便收了笔,沿着讲律院惯走的小径往外去,途中有弟子向她问好,她亦一一颔首回礼,只是那份从容,落得比平日浅了一分。

天色正沉。

黄昏未尽,暮色却已压低,檐角的风带着初冬的冷意,吹得人衣袖微动。

她行至院门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瞬,呼吸却乱了一息。

——雪,落下来了。

不是大雪,只是初初几片,轻得几乎站不住脚,却仍在石阶上留下了痕迹。

院门外,台阶之下,立着一名青衣文士。

未执伞。

雪落在他肩头与发间,他却像是毫无所觉,只站在那里,身形笔直而安静,仿佛并非刻意等候,只是恰好停在此处。

可沈蕙笙知道不是。

她一眼便认出了他。

有些人,哪怕隔了许久,也不需要确认。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雪落得太轻,轻到她几乎要怀疑,这一幕是否只是自己一瞬的错觉。

直到——

简知衡抬眼,与她目光相接。

那一刻,风声、雪声、院中零散的人影,仿佛都被推得极远。

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二人,隔着一阶、一院的距离,对望无言。

她原本只想看一眼。

可视线一旦落下,便不受控制地停得久了些。

久到她几乎忘了,这里是讲律院的门前;久到那个名字,已在舌尖抵了一下,轻得几乎无声。

“你来晚了一步。”她说,声音很轻。

话出口时,她自己便察觉到不对——那一瞬的情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雪偏偏落了下来,落得这样轻,却让人措手不及。

简知衡微微一顿。

随即,他笑了。

那笑意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温和而不张扬,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说,又像是将这句话,不动声色地接了过去。

“是你走得太快。”他说,语气平静,仿佛这些年里,他早已反复想过这个答案。

雪仍在落,却比方才密了些,细碎地敲在石阶上,声响极轻,像是在替这句话补上未尽的余音。

沈蕙笙心蓦然一紧,没有立刻回应。

她忽然意识到,他并不是在解释,也不是在为自己开脱,只是把一个事实,平静地放回到她面前。

这些年,她走得太快,也太急,以至于——

她从未回头,看过身后是否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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