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与陈卫疆开诚布公地谈
戈壁省省委宣传部,会议室。
江临舟推门进来时,陈卫疆已经在里面了。
他坐在长桌靠窗那一侧,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正低头在写着什么。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见到江临舟,站起来点了一下头。
陈卫疆既没起身迎,也没坐下不动。
把手里那支笔搁在了笔记本的页缝间,等待着江临舟宣布会议开始。
江临舟在主位坐下,翻开面前的材料,环视了一圈,参会的人已经到齐。
参会的人不算多:陈卫疆、部办公室主任刘卫东、还有几个处室的负责人,加上负责宣传处日常工作的钱程。
这是江临舟到任戈壁省半个月来,第一次正式地召开部务工作会议,他计划开展调研。
“来了半个月,部里的工作运转,我已经有基本的了解。
但资料是平面的,戈壁省这么大,光看材料看不出各地区的差异。
我打算下周开始,到各地州市走一圈,实地了解一下各县市的实际工作情况,也听听基层的意见。”
停顿了一下,江临舟把目光,转向陈卫疆的方向。
“卫疆同志,在戈壁省工作了二十多年,在宣传系统工作了十一年,对全省的工作情况比我了解得深。
我想听听你的建议:如果第一轮调研,先从哪些地方走起,重点关注什么方向?”
江临舟这个问题问得很突兀,没有提前通知,自己心里也没有预设答案,他想测试一下陈卫疆对自己的态度。
他已经准备好了:陈卫疆可能用本地干部的经验,给出一些具有有倾向性,但只是表面的工作层级的建议。
比如,建议避开某些敏感区域,或者优先去某些关系密切的地市。
这半个月里,陈卫疆在部里的配合度,高得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他拿不准这份配合会延续到调研安排上,还是会在具体路线选择上开始出现偏移。
陈卫疆没有急着回答,他先把手边那本笔记本翻到另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然后,沉吟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抬起头。
“江部长要下去调研,我建议三个方向。”
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陈卫疆把笔记本往桌中间推了推,让江临舟也能看见页面上那几行手写的字。
上面的字迹不大,但排列整齐,江临舟看得清晰,左边是地名,右边是短句标注。
“首先,建议先去兵团。”
他的声音不高,但放得较慢,确保江临舟听得清晰。
“戈壁省的生产建设兵团系统自成体系,有自己的宣传渠道、宣传队伍、宣传节奏。
兵团的宣传工作与地方宣传工作的关系,不是‘谁主谁辅’,而是两套系统、同一目标。
部长,你在汉东没有接触过兵团体制,如果在地方宣传部门待久了再接触,容易形成先入为主的判断。
先去兵团,用兵团的逻辑理解兵团的工作方式,回来再看地方,会更清楚两者的边界在哪里。
而且兵团那边,对省里来的宣传部长向来比较关注。
部长,你的第一站就去兵团,他们也会更重视。”
江临舟没有打断,在脑子里把这段话放了一放。
陈卫疆提的第一条建议,不是“去容易去的地方”,而是“先去不容易理解的地方”。
这个方向的建议本身,已经超出了“稳妥”的范畴,看来他是认真积极配合工作了。
“然后,”
陈卫疆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
“把调研行程,按南北分开。”
陈卫疆翻开笔记本另一位,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戈壁省的地域跨度大,南北差异比从材料里看到的要大得多。
北疆的几个市,经济基础相对好一些,交通便利,汉族人口比例更高,宣传工作节奏相对平稳。
南疆的情况不一样:经济基础弱,交通线长,民族聚居程度高。
宣传工作的重心,更偏向政策传导和民族团结,而不是文化产业和市场推广。”
抬起头,陈卫疆将目光,从笔记本移到江临舟的方向。
“如果部长先从北疆走起,会觉得这里的情况比预想中好,容易产生‘问题不大’的印象。
但到了南疆之后,那些在北疆适用的判断方式,可能就不太管用了。
反过来,如果先走南疆再走北疆,也可能因为南疆的经验而高估北疆的困难。
所以我的建议是:南北穿插走。
北疆选两个地市州,南疆选两个地市州,交替推进。
让每一次行程都在验证前一段的判断,而不是在一个方向上积累太多经验。”
陈卫疆说完这段,没有急着往下说。
他先停顿了一下,让江临舟有时间在脑子里把“南北穿插”这个框架放稳,看江临舟有没有什么要提问的地方。
等了片刻,见江临舟没有提问,然后才继续。
“还有一点比较重要……”
陈卫疆的语气比刚才稍微放缓了一些,但强调意味更加明显。
“调研行程,需要民族人士陪同。”
这次,他没有翻笔记本,也没有看桌面,目光平直地落在江临舟的方向。
“戈壁省的少数民族聚居区,语言、文化、生活习惯都与汉族聚居区不同。
一个汉族干部独自走进南疆的乡镇,即使带着翻译,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建立起有效的沟通。
但如果有本地的民族干部陪同,情况会完全不同。
不是因为他比你更懂宣传,而是因为他能让你少走很多弯路。
陪同的民族人士,可以由统战部配合安排,也可以由地州自行推荐。
我不建议部长指定某个特定的人选,最好到了地州之后,由当地统战部门推荐熟悉基层情况的人来陪同。
这样,调研对象不是‘跟随宣传部长的向导’,而是以他们自己的身份参与工作。”
讲完后,陈卫疆先做了总结,他怕江临舟等他继续提建议。
“这三条建议,不一定完整,但在这个阶段可以先做起来。”
江临舟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注意到陈卫疆提建议的方式:
不是“我觉得你应该去哪些地方”,而是“建议先去兵团、南北穿插、民族人士陪同”。
三个方向不涉及具体地市的名单,都是结构性的判断,而且每一条都有明确的理由。
兵团需要提前接触、南北差异需要交错验证、民族聚居区的特殊性需要有人衔接。
这三条建议的构成方式,在被江临舟临时提问后,他就拿出来有规划的方案。
说明陈卫疆确实,已经提前做过思考。
这是他原本计划的工作方式方法,不是临时根据提问组织的表面问答。
江临舟把笔记本合上,目光落在桌面上。
“这三条建议,我都接受。”
然后江临舟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座的其他人,最后停在陈卫疆的方向。
“兵团那边,我来联系。
南北调研路线,由办公室和处室配合制定具体行程。
民族人士陪同,按卫疆同志的建议:到了地州之后,由当地统战部门推荐。”
他没有回头确认任何人的态度,说完之后直接转向刘卫东。
“刘主任,调研日程的初步框架,陈部长的三条建议作为基本框架。
你协调相关处室,今天下班前出一个初步方案。”
“好的,江部长。”刘卫东低头记录。
散会后,江临舟没有急着回办公室。
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等其他人陆续走远后,才不紧不慢地转身,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
陈卫疆刚才那三条建议,内容本身是有价值的,但更值得注意的是提出建议的方式。
他没有使用“我对这里比你熟悉”或“我以前的经验是”这类措辞,而是给出了三个结构性的建议框架。
十五分钟后,江临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江临舟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刚沏的茶,听到敲门声,他放下茶杯,转向门口。
“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陈卫疆在门外停了一下,确认江临舟没有在处理其他事,才走了进来。
“部长,有些话在会上不太方便说。”
江临舟没有接话,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等陈卫疆在对面落座后,才端起茶杯,但没有喝,只是过度一下情绪。
他注意到陈卫疆的措辞:“不太方便说”而不是“没来得及说”。
说明接下来,陈卫疆要说的内容,可能有一定私密性,不适合在部务会议上说。
陈卫疆没有多做铺垫,直接开口。
“部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陈卫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味。
“你来了半个月,我在部里的工作配合度很高。
你今天问调研建议,我给了三条实实在在的建议,没有给你设障碍。
你觉得,这不是你预想中的局面。”
江临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陈卫疆。
陈卫疆在椅子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语速与在会议上保持一致。
“我在宣传部待了十一年,从处长到常务副部长,每一步都在这个系统里走。
你刚来的时候,我在会上的发言确实带有一些‘我比你了解这里’的意思,这个我承认,你也能感觉到。”
他停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的措辞不会产生误解。
“但你来了半个月之后,我确认了一件事:你不是那种会在这里待很久的干部。”
江临舟没接话。
陈卫疆继续往下说:“你是从汉东调来的援边干部,不到四十岁,已经是副部级。这种干部,组织的定位通常是在边疆积累经验后,继续调往其他岗位。你不会在戈壁省待超过一届,甚至可能更短。”
“所以,我如果把精力放在设障碍上,最后能得到什么?你待一两年就走了,留下的是一段我在配合方面做得不够的记录。组织部如果在我和其他人之间做选择,一个曾经配合过援边干部的人和一个曾经设过障碍的人,谁更有说服力?”
江临舟轻轻把茶杯放回桌面,他听懂了陈卫疆的逻辑。这不是“服从”,而是一段经过计算的合作。
“而且,”陈卫疆的声音略微放缓了一些,“如果我现在全力配合你的工作,等你离开的时候,组织上考虑接替人选,我的配合记录和你在任期间形成的工作成果,都是可以被引用的依据。”
江临舟安静了片刻,目光在桌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来,语调平稳,与回答一位工作建议的下属时的语气一致。
“陈部长,你在这条线上做了十一年,比我更清楚戈壁省宣传工作的持续性需求。如果我离开之前,你能把戈壁省宣传工作的基础做得更扎实,这对你来说也是好事。”
陈卫疆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先是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确实点了一下。
“江部长,我刚说的这些,不是临时想的。我花了半个月,把你的履历、你在汉东做过的那些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吕州到京州,从蹴鞠联赛到追忆汉唐,从皮皮虾号的文化出访到国防教育舰队的协同推进——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涉及跨系统协调。你不可能在戈壁省停下来,你只是在经过这里。既然是在经过,那陪你走一段,比挡在你前面划算。”
陈卫疆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江临舟回应,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时,江临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部长,兵团那边,我去之前需要做什么准备?光靠机关介绍信可能不够。”
陈卫疆停住脚步,没有转身,稍作停顿后侧过身。他没有回到座位上,只是站在门口的方向,用陈述事实的语气回答。
“兵团的宣传系统,和地方宣传系统是两套并行的运行体系,但这不是割裂,而是分工。兵团有自己的宣传队伍、自己的媒体渠道、自己的意识形态工作节奏,很多内容与地方并行推进。但兵团对‘省里来的人’,有一个偏好:他们更愿意听一个能理解兵团特殊性的人说话,而不是一个拿着省里的文件来布置任务的人。”
“你在座谈会上,可以先不谈工作安排,先问一个问题:‘兵团的宣传工作,当前最需要省里协助解决的是什么?’然后认真听他们怎么说。如果这第一个问题问的是‘省里需要兵团做什么’,他们会公事公办地回应。但如果问的是‘兵团需要省里做什么’,对话的性质就会不一样。”
“另外,你在汉东做国防教育舰队时,应该接触过军队系统的协调方式。兵团不是军队,但它的组织文化和决策节奏,与军队有很多相似之处。以你在汉东的经验,你不需要提前准备什么材料,到了自然能感觉到该怎么做。”
江临舟听完,安静了片刻,然后说:“好,我记住了。”
陈卫疆点了点头,侧过身,走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江临舟站在窗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陈卫疆刚才说的那段话,信息量比会上三条建议加起来都大。他不仅给了调研路线的建议,还给了与兵团接触的具体方式——而且是在江临舟主动询问之后才给的。这说明他不是不愿意给建议,而是在等一个“你确实需要”的信号。
他走回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在刚才记下的三条建议下面,添了一行字:“兵团座谈会:先问‘兵团需要什么’。”
然后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戈壁午后的阳光正均匀地铺在整片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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