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穆萨逃亡
侯亮平倒下去的那一刻,穆萨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响。
他亲眼看见那个姓侯的华国人,身体软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皮卡旁边的尘土里。
穆萨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然后他转身就跑。
他身后的人群,也如同受惊的鸟群一样散开,拖鞋踩在尘土里发出噗噗的声响。
有人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有人喊着当地话,声音里全是惊慌。
穆萨跑得最快,他不知道那个华国人怎么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死,不知道死了会怎么样。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证件,那个带着国徽的证件。
他看懂了“China”,看懂了“Commission”,那是华国政府的人。
他们围了一个华国政府的人,然后那个人在他们面前倒下去了。
穆萨跑过两条街,跑进一片低矮的铁皮屋区,才停下来。
他扶着膝盖喘气,汗水像雨水一样往下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
身后,拉普也追上来,喘着粗气,“穆萨……穆萨……他、他……”
穆萨直起身,看了一眼来路。
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追来。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穆萨的他们的临时住处,在奥尼查老城区边缘,一片棚户区里。
铁皮搭的屋顶,木板钉的墙,地上是压实的泥土。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塑料椅子,墙角堆着几个塑料桶,用来存水。
穆萨让拉普去叫其他几个人。
半个小时后,五个男人挤在这间十几平米的铁皮屋里,或坐或站,没人说话。
穆萨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异常,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阴影拉得很长。
穆萨关上门,转过身,对着几人道。“我们得快点收拾东西走。”
拉普坐在床边,第一个开口,疑惑道。
“为什么?我们还没拿到钱!”
穆萨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还钱?我们走慢点,可能就要进监狱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另一个叫奥科的年轻人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慌张。
“监狱?为什么进监狱?
我们没打人,没抢东西,只是围了他的车,让他说话!”
穆萨盯着他,“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奥科张了张嘴,没说话。
穆萨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如同石头,冰冷而坚硬。
“那不是普通的官员,那是厅级的华国官员。”
穆萨顿了顿,让这个词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厅级,那相当于我们的市长,而且还是大国的厅级。”
拉普的脸,瞬间就白了,“市长……”
“对,市长。”穆萨看着他,肯定道。
“你今天带着人,把市长围了。
你在市长面前喊‘还钱’,你推市长的车,你让他站在太阳底下,说了那么久的话。
然后市长,在你面前倒下去了。”
拉普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穆萨继续输出。
“你知道要是市长死了,会怎么样吗?军队会来,警察会来。
他们会挨家挨户搜,会把整个区翻过来。
我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屋里瞬间,静得如同坟地。
过了很久,拉普才开口,声音发虚道。
“那……那他要是没死呢?要是只是……只是小问题呢?”
穆萨盯看着他,逻辑很清晰。
“小问题,他们不会追究。我们还可以回来。
大问题,我们就更要跑。”
拉普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又闭上了。
穆萨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
把墙角那袋玉米面扛起来,把床底下的一个铁盒子拿出来,里面是他攒的一点钱——几张皱巴巴的奈拉。
“去拉各斯。拉各斯的竹排区,人员混杂,他们找不到我们。”
奥科站起来,也准备收拾,还是问道。
“拉各斯?那么远……我们怎么去?”
穆萨没有回头,边收拾边回答。
“坐车。坐那种拉人的货车,一个人五百奈拉,我们今晚就走。”
拉各斯——那个词,在每个人嘴里滚了一遍。
非洲最大的城市,近两千万人。那里有港口,有工厂,有工地,有无数像他们一样从乡下来找活干的人。
那里也有竹排区——一片建在泻湖上的贫民窟,木屋架在水面上,水道像迷宫一样交错,外人进去根本找不到路。
穆萨去过一次。三年前,跟着一个同乡去拉各斯打工,在竹排区住了两个月。
后来工地黄了,他又回了奥尼查。但那个地方,他记得。
记得那里的气味,记得那里的拥挤,记得那里的混乱,也记得那里的人。
那里人员复杂,来自尼日各地,来自周边国家,没人问你是谁,也没人管你从哪里来。
那是藏身最好的地方。
拉普站起来,走到紧挨着的铁皮屋,开始收拾东西。
他没什么可收的,几件衣服,一双拖鞋,一把砍刀。
两个门对开着,他一边收一边问道。
“穆萨,那个中国人……你说他会死吗?”
穆萨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侯姓专员的脸——那在烈日下,汗水不断往下流的脸。
想起他的眼睛,在他说出“我是来帮你们解决问题的”之后,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不愤怒,不害怕,只是看着。
“我不知道。”
拉普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他没死,我们还能回来吗?”
穆萨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必须走。
天黑之后,七个人背着包裹,从棚户区边缘摸出来。
他们没有走大路,穿过一片荒地,绕到奥尼查北边的长途车站。
那里停着几辆破旧的卡车,专门拉人去拉各斯。两百奈拉一个人,挤在车厢里,十几个小时,天亮能到。
穆萨找到那个熟识的司机,塞给他一千奈拉,让他别问。
司机收了钱,点点头,指了指车厢。
七个人爬上去,挤在货物中间。车厢里还有十几个人,都是去拉各斯找活干的。没人问他们为什么半夜走,在这条路上,不问是规矩。
车发动了,颠簸着驶入夜色。
穆萨靠在一个麻袋上,看着车厢外渐渐远去的奥尼查。
那片低矮的铁皮屋,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黑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现在那位侯姓专员,也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现在他们,正在逃亡的路上。
拉普在旁边,小声问道。
“穆萨,你说那个华国人,如果醒过来,还会替我们要钱吗?”
穆萨没有回答,只是通过大开的车尾,看着车外的夜色。
卡车在夜色里,继续颠簸前行。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偶尔传来的鼾声。
穆萨闭上眼睛。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在拉各斯找到活干,不知道那个华国人会不会死,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这辈子,不能再鲁莽地围堵任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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