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病如山倒
“管教!”他哑着嗓子喊,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我想打个电话,给我女儿。”
管教看他那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出去帮他申请。
就他这个样子,再这么下去,别说是劳动改造,活着都难。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终于,管教拿着电话进来,把听筒递给他,“只能打三分钟。”
岑明均接过电话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听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那是他烂熟于心的号码,是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默念过千百遍的数字。
嘟——嘟——嘟——
一声,两声,三声。
没人接。
他不死心,再打。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播。”
他的手垂下来,听筒砸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管教接过电话,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出去了。
岑明均躺在那里,盯着惨白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为什么不接电话?
是出事了?
还是……不想接他的电话?
会不会是衿衿知道了林舒薇来找过他?
知道了林舒薇说的那些话?
她会不会觉得,爸爸真的成了她的累赘?
会不会也觉得,他活着就是拖累她?
不会的,衿衿不会这么想。
可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厌倦了,真的累了,真的不想再要一个劳改犯父亲了呢?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拼命给女儿找理由,她可能在忙,可能手机没电,可能没听见。
另一个却冷酷地告诉他——她就是不想接你的电话,你就是她的耻辱,她的污点,她恨不得从来没你这个父亲。
他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落。
哪怕女儿真的讨厌他,他也想最后见她一面,他还有好多话没跟她说呢。
那些话很重要很重要的。
晚饭送来了。
一个馒头,一碗熬得很好的肉末粥,一碟咸菜,一盘小炒肉。
管教把饭放在床头柜上,“吃点东西,身体要紧。”
岑明均“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睁着眼看着那碗粥,看着粥上面结起一层薄膜,看着热气一点点散尽,最后变得冰凉。
他一点都不饿。
准确地说,他感觉不到饿。
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别说吃东西,连水都咽不下去。
刚才那几口温水,现在还在胃里翻涌,随时都可能吐出来。
脑子里全是画面!
陆京洲那个二世祖,花天酒地,不务正业,听说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
他把衿衿娶回去,能好好对她吗?
会不会喝醉了打她?
会不会在外面胡搞,让人笑话她管不住男人?
陆家那种豪门,最是势利眼。
家族的人员又复杂。
衿衿顶着“劳改犯女儿”的名头嫁进去,那些太太小姐们会怎么看她?
会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明着客气,暗地里戳她的脊梁骨?
她要在那些人面前低眉顺眼,要看长辈的脸色,要忍受丈夫的荒唐,要一个人咽下所有的委屈。
她才二十多岁啊。
本该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年纪,本该是笑得张扬恣意的年纪,却要在那种吃人的地方,把自己活成一块石头。
他记得衿衿小时候,有一次被同学欺负了,回来也不说,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偷偷哭。
从小到大,她是被他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没受过什么苦。
可现在呢?
她什么苦都吃了。
他真的保护不了她了。
她被人践踏,被人轻贱,被人当作货物一样转手送人。
又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饭送来,原封不动。
午饭送来,动都没动。
晚饭还是那样。
管教急了,医生也急了,轮番上阵劝他,“岑明均,你不能这样,你这样下去会出事的!身体垮了,以后还怎么见女儿?”
“哪怕是吃不下东西也得按时吃药,要不然这身体可好不了。”
他听见“女儿”两个字,眼神动了动,可很快又暗下去。
见女儿?
见了面说什么?
说对不起?
说爸爸没用?
说爸爸害了你?
那些话,说出来有什么用?
能让那些伤害抹平吗?
能让那些屈辱消失吗?
能让衿衿重新过上幸福的日子吗?
不能。
什么都不能。
那他活着干什么?
第三天,他挣扎着起来,又去申请打电话。
这次,他换了个时间,换了个号码——衿衿家里的座机。
还是没人接。
他再打她的手机。
还是那个机械的女声。
他握着听筒,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直直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管教想扶他躺下,他却突然开口,“管教,你说我女儿……是不是出事了?”
那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
管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这个老人的女儿没来接电话,至于为什么没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没人知道。
岑明均没有得到答案,被扶着躺回去。
他开始什么都咽不下去了。
不是不想吃,是真的咽不下去。
水送到嘴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口水要分好几次才能勉强咽下去,咽完之后胃里翻江倒海,随时要吐出来。
他瘦得更快了。
原本就没什么肉的脸,现在更是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可脑子却无比清醒,清醒到每一个念头都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陆京洲那个二世祖,会不会带女人回家?
会不会当着衿衿的面跟别的女人调情?
会不会在朋友面前笑话她,说她是个劳改犯的女儿,能嫁进陆家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陆家那些人,会不会让她立规矩?
会不会故意刁难她?
会不会在她面前提起他这个丢人的父亲,让她难堪?
她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她一定很累吧。
一定很苦吧。
一定在很多个深夜里,一个人偷偷哭吧。
就像他现在这样。
他抬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
都是他。
都是他造的孽。
如果他没有入狱,岑家还是那个岑家,周时越就算再狠,也不敢这么对她。
如果他没有入狱,他还能护着她,哪怕周时越不要她了,他也能接她回家,告诉她,不怕,有爸爸在,爸爸养你一辈子。
可他偏偏进了监狱。
偏偏成了她的污点。
偏偏让她因为他,被人踩进泥里。
第四天夜里,他突然睁开眼。
病房里很黑,只有走廊里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
他看着那道光,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死了,衿衿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她不用再背着一个“劳改犯女儿”的名头,不用再因为他的存在被人指指点点,不用再担心别人提起她那个丢人的父亲。
她可以清清白白地活着,堂堂正正地做人。
陆家那边,也不会再拿他说事。
他可以干干净净地消失,把所有的罪孽都带走,把所有的污点都抹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开始认真地想,怎么死。
看守所里没有刀,没有绳子,没有毒药。
能让人死的方法,好像只有一种——不吃饭,不喝水,等着身体自己垮掉。
他已经在这么做了。
再坚持几天,应该就可以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竟然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衿衿,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这辈子没用,保护不了你,还拖累了你。
爸爸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样,你就自由了。
他慢慢蜷缩起身体,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双手抱在胸前,嘴唇轻轻翕动,无声地念着女儿的名字。
衿衿……
念着念着,意识渐渐模糊,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散开,散开,最后融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走廊里的光还亮着,惨白惨白的,照不进他心里的深渊。
病来如山倒。
这话岑明均从前只当是句俗语,如今才知道,原来真的可以这样。
第五天早上,他没能坐起来。
不是不想,是起不来。浑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骨头都是软的,脑袋昏昏沉沉,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想抬手按铃,手抬到一半就垂下去,重重砸在床上。
医生冲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高烧里烧得迷迷糊糊。
输液、打针、各种仪器往身上招呼。
他半睁着眼,看着那些人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听不真切。
“血压太低了……”
“这样下去不行……”
“得转院……”
他被抬上担架,推出看守所的大门。
阳光刺进眼睛的时候,他下意识想躲,却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那是他入狱以来第一次看见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和他在那扇小窗户里看见的一样。
救护车一路呼啸。
他躺在狭小的空间里,盯着车顶那一小块白色,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不想想,是已经没有力气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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