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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复仇


林舒薇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怀里小小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冻得她连呼吸都发疼。

她从没想过,宝宝才刚走,尸骨未寒,他连一丝怜悯都不肯给,开口就是离婚。

在他眼里,她的痛不算痛,孩子的死不算事,唯有尽快摆脱她、斩断这段关系,才是最重要的。

原来他真的没有心。

原来从始至终,她掏心掏肺爱过的人,冷漠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连最基本的人情味都荡然无存。

心寒,彻骨的心寒!

比太平间里的冷气还要刺骨,顺着四肢百骸一路钻进去,把她最后一点力气都抽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争辩,也没有再看周时越一眼。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麻木得没有任何情绪,仿佛整个人的魂都已经跟着怀里的孩子一起走了。

她缓缓收紧手臂,将那具小小的、冰冷的躯体抱得更紧,紧到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而后,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站起身。

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地而发麻发软,每动一下都带着钻心的疼,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挪动着脚步,朝着太平间外走去。

高跟鞋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清脆,只剩下拖沓而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也像踩在无边无际的绝望里。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却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凌乱的头发垂落在脸颊两侧。

遮住了所有表情,只留下一个孤寂到极致、凄凉到让人心头发紧的背影。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就那样抱着她失去的全世界,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林舒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夜风很冷,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只是抱着怀里的孩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怀里的身体还是那么冷,冷得她心尖都在打颤。

她用大衣把宝宝裹得紧紧的,下巴抵在他小小的头顶上,就像他在她肚子里的时候那样,那样小的一个,蜷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

“宝宝不怕,”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妈妈带你回家。”

不是她现在的家。

原本的那个家,有周时越、有宝宝、有未来的家,早在今天夜里就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碎得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没有打车,就那样抱着孩子走了很久很久。

凌晨的街道空旷得可怕,偶尔有几辆车呼啸而过,没有人注意到路边这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孤独的幽灵。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她停下来的时候,面前是殡仪馆三个冰冷的大字。

门口的值班室亮着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打瞌睡。

听见敲门声,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女人时,愣了一下。

那是个很年轻的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凌乱,脸色白得像纸。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被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点小小的头顶。

“小姑娘,这大半夜的……”

“我想给我的孩子火化。”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渗人。

值班人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进来吧。”

他领着林舒薇往里走,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了火化间的门。

里面很空旷,只有一台火化炉静静地立在那里,炉门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开的巨口。

“明天早上再……”值班人员话说到一半,对上林舒薇的眼神,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光,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两口枯井。

“我去给你准备一下。”他转身走了出去。

林舒薇站在火化间中央,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宝宝不怕,”她轻声说,“妈妈陪着你。”

她抱着他在角落里坐下,开始轻轻地摇晃,就像这些天她在家里做的那样。

宝宝在的时候,她总是这样抱着他,轻轻地哼着歌,哄他睡觉。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隔了一辈子。

她记得宝宝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样子,那么小的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滴溜溜地转,像是在努力看清这个世界。

她记得宝宝吃奶的时候会攥着她的手指,小小的手攥得紧紧的,好像怕她跑掉。

她记得宝宝睡着的时候会微微张开小嘴,呼吸轻轻的、软软的,像一只小猫。

她的宝宝那么乖,那么小,那么软。

她才抱了他一个月啊。

才一个月。

值班人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袋子,“天亮之前只有这个时间了,你要是想……想给孩子收拾收拾,这里有热水。”

林舒薇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

她抱着孩子去了旁边的小房间,那里有一张床,一个水盆,一面镜子。

她把孩子轻轻地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解开裹着他的大衣。

宝宝安安静静地躺着,小脸苍白,嘴唇发紫,已经没有了生前的模样。

可他还是那么小,那么软。

林舒薇用热水浸湿了毛巾,一点一点地给他擦脸。

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拭最珍贵的瓷器。

“宝宝乖,”她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妈妈给宝宝洗干净。”

她把他脸上的每一寸都擦干净,把他小小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擦洗干净。

她给他擦脖子,擦腋窝,擦小肚子,擦那两条细细的、软软的小腿。

她记得这双腿在月子里踢蹬得多有劲儿,她那时候还跟月嫂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爱跑爱跳的。

可她还没来得及看他跑、看他跳。

她的动作一点也不熟练,却处处都透着小心翼翼。

“妈妈给宝宝穿新衣服。”

她给孩子一件一件地穿上:小背心,小秋衣,小外套,小裤子,小袜子。

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最后她拿出那顶小小的帽子,粉蓝色的,帽檐上还有两个小耳朵。

她给宝宝戴上帽子,端详了很久。

“真好看,”她笑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妈妈的小宝宝真好看。”

她弯下腰,在宝宝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冰冰凉凉的,可她还是舍不得离开。

她的嘴唇贴在他额头上,很久很久,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宝宝的小脸上。

“宝宝,”她贴着宝宝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梦呓,“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没能保护好你。妈妈让你受委屈了。妈妈让你一个人躺在那么冷那么冷的地方,躺了那么久。”

“宝宝不怕,”她直起身,用袖子擦掉宝宝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他睡觉,“妈妈带宝宝回家。”

她抱着宝宝站起来,走出了那个小房间。

火化间的门已经打开了,值班人员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林舒薇抱着孩子走到火化炉前。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宝宝,看着那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小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顶戴着两个小耳朵的粉蓝色帽子。

“宝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妈妈永远爱你。”

她弯下腰,把宝宝放进了那个冰冷的匣子里。

她的手没有立刻抽回来。

她摸着宝宝的小脸,摸着他软软的小手,摸着他穿着小袜子的脚。

值班人员在旁边等着,等着她把孩子放好,等着她离开。

可她没有。

她就那样弯着腰,手搭在孩子身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直起身。

她没有走。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匣子,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火化炉。

值班人员动了动嘴唇,想说让她出去等。可对上她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泪,没有光,没有痛,没有任何情绪。

空得像一口枯井,空得像她怀里抱着的那具小小的、冰冷的身体。

她就在那里站着。

炉门关上了。

她听见了什么声音,可能是机器启动的声音,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冰冷的门,看着门后面那个她永远也不想看见的地方。

她的宝宝在里面。

那么小,那么软,那么乖的宝宝,一个人在里面。

她应该陪着他的。她应该抱着他,跟他一起进去的。她怎么可以让他一个人待在里面?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一会儿。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值班人员已经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个很小的盒子。

“小姑娘!”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忍,“孩子……孩子好了,节哀。”

林舒薇看着那个小盒子。

很小很小的一个盒子,她一只手就能捧起来。

她一个月大的宝宝,就装在这个小盒子里。

她伸手接过。

盒子很轻,轻得她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的宝宝出生的时候七斤二两,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可现在,他变得这么轻,这么轻。

她抱着那个小盒子,慢慢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我会帮你报仇的,宝宝。”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她确实说了,对着怀里那个小小的盒子,对着那个永远也不会回应她的孩子。

“是岑予衿。”

“是她害死了你。”

“是她让你躺在那张冰冷的床上,是她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太平间里。”

“是她让妈妈没能保护好你。”

“是她让爸爸……让那个男人,连看都不愿意看你一眼。”

林舒薇抱着那个小盒子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是恨。

那股恨意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比太平间的冷气还要刺骨,比火化炉的温度还要灼人。

“妈妈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妈妈会让他们知道,他们欠了你什么。”

“妈妈会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她说完,抱紧了那个小盒子,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天快亮了。

东边隐隐约约有了一点白光,可那光照不到她身上。

她抱着她的全世界,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想起来就会疼,疼起来就会撑不住。

她要撑住。

她还有事情要做。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盒子,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宝宝,妈妈带你回家。”

她重复了一遍,就像几个小时前她在医院门口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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