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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血火荥阳(中)


郡衙前堂的值房里,余蔚正歪在坐榻上,手里攥着一卷刚从洛阳送来的牒文。

牒文是平原公苻晖的亲笔,措辞倒是客气,只说王师即将北上河内剿灭慕容垂、翟斌等一众叛军,请荥阳方面速拨两万石粟米解往洛阳,以充军资。

余蔚把这卷牒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角越撇越下,最后往案面上一掷,那卷竹简骨碌碌滚到案角,撞在砚台边上才停住。

“哼,两万石。”

他端起案上的陶碗抿了一口温过的黍米酒,酒液挂在碗沿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印子。

“前月刚拨了八千石去洛阳,上上个月又是六千石,如今倒好,一开口便是两万石,这平原公胃口是越来越大了!”

余超坐在下首的席上,紧跟着也忿忿不平道:

“这定是王曜那厮的主意,想当初他从淮南败回,灰头土脸地路过荥阳,跟咱们索粮索衣时。父帅心善,听了郑豁父子的话,给了他一千石粮食和五百件棉衣。谁曾想,有一便有二,他们已经把咱们当成自家的粮仓了。剿慕容垂?剿翟斌?我看他们剿贼是假,打着剿贼的名义把手伸到荥阳来了才是真。”

余蔚哼了一声:

“那你说该怎么办?”

余超略一思忖,然后冷笑道:

“观眼下之局势,谁剿了谁还不一定呢?父帅您别听苻晖、王曜夸口。”

他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层漫不经心的笑:

“父帅只需说荥阳这边也正被乱兵滋扰,道路不净,且再容些时日转圜,等局势明朗了再说。”

余蔚听了这话,面上那层阴翳才散了些。

他正要开口,忽然觉得案上的陶碗轻轻晃了一下,碗中的酒液在碗壁上荡开一圈细纹。

他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那酒液还在晃,纹路一圈接一圈地散开,像是有什么重物正在地下深处移动。

“你觉出来了没有?”

余蔚搁下碗,坐直了身子。

余超也感觉到了那微微的震动。

他侧过头,把耳朵朝向窗户的方向,听了片刻。

窗外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起先像是有人在吵架,很快便变成了杂沓的脚步声和零星的喊叫。

那声音从南面压过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中间还夹着一种沉闷的轰鸣,像是有千百匹战马同时在一条石板路上奔驰。

余超猛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扇窗棂。

窗外是郡衙前堂与东偏院之间那条夹巷,巷子尽头的月洞门外便是郡衙前街。

此刻,那条夹巷里正有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是前堂的一个值夜书佐,帽子都跑歪了。

“府君!府君!”

那书佐还没跑到窗下便扯着嗓子喊起来:

“南门方向起火了!有大队人马从南门冲进来了!”

余蔚猛地从坐榻上弹起来,案上的陶碗被带翻,酒液泼了一案,顺着案沿滴滴答答地淌到蔺席上。

他几步跨到窗边,一把将那书佐从窗下揪起来,厉声喝道:

“你说什么?哪来的人马?有多少?”

那书佐被他揪着衣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不知道,小人只听见南边喊杀声大作,又看见南大街方向浓烟冲天,好多百姓正往北跑,说是有几千骑兵冲进了南门,见人就杀,见铺就烧!”

余超已经转身从墙边取下了那口环首刀,他急步走到余蔚身侧,大声道:

“父帅,南门一破,城中无险可守。我这就去兵营调兵,你带府兵先守住郡衙。只要兵营那四千人马还在,咱们就还能稳定局势。”

余蔚松开了那书佐,退后半步。

他做了十余年的荥阳太守,十几年来搜刮民财、安插亲信、收容前燕残部,把这座城经营得铁桶一般,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从南门打进来。

可此刻他反而沉住了气,朝余超点了一下头:

“快去快回,这里由老夫顶着!”

.....

出了郡衙大门后,余超带着十几个亲卫拐上郡衙前街,朝西南面的兵营方向狂奔。

可他才跑出不到两百步,便看见前街上的景象与平日全然不同了。

街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守军的,也有百姓打扮的,有的身上还冒着烟,显然是被火点着的。

街对面的那排铺面已经烧了大半,火舌从烧塌的屋架间蹿出来,火星噼啪作响,将整条前街照得忽明忽暗。

街面上到处是被砸烂的货架、踩碎的陶器和烧了一半的布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从南面涌来的百姓。

他们三五成群地往北跑,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老人,有的拖着半截烧焦的门板,有的光着脚踩在碎石和灰烬上,脚底板被烫得通红。

有一个老妇蹲在街角,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脸上全是黑灰,哭得嗓子都哑了。

老妇抬起头来,看见余超身上那件皮裲裆,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扑上来抓住他的袍摆:

“将军!将军!南边来的贼兵见人就杀,我家的铺子被点了,老头子还在里面没出来!求将军救救他吧!”

余超一把甩开她的手,没有停步。

他绕过街角,往南面的兵营方向跑。

可跑出十几步,前街拐角处忽然涌出一群乱兵,约莫数百人,当先一个军主模样的汉子,身上那件皮甲歪斜着,左臂上缠着一块血淋淋的布条,踉踉跄跄地朝他跑来。

那军主跑到余超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郡尉!大事不好了!兵营被一股来历不明的马军突袭,弟兄们猝不及防,死的死、逃的逃,四千人马已经逃散了大半!”

余超一把将他从地上揪起来,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什么?兵营已破了?”

那军主满脸是泪:

“郡尉,那股马军来得太快,从南边疯狂杀来,弟兄们连甲都没来得及穿,营门就被撞开了。董幢主带人上去抵挡,被一箭射穿了脖子,当场就没了。四千多弟兄,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也都各自逃命。郡尉,看这架势,咱们还是赶紧跑吧!”

余超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看着那军主那张满是泪水和烟灰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数百个残兵,人人带伤,甲胄不全,有的连兵器都丢了。

他转头朝南面望了一眼,南大街方向的火光已经烧到了中段,浓烟翻滚着涌上天空,将午后的日光遮得昏昏沉沉。

他又扭头看了西南方一眼,兵营方向也升起了几缕黑烟,比南面的火势小些,却更让他心凉。

他攥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片刻之后,他把刀往鞘里一插,朝那军主和几百个残兵高声道:

“跟我回郡衙!”

.....

刘起率部入城后便与段宏分道扬镳,领着千余骑兵沿南大街东侧巷陌横冲直撞而去。

他见段宏烧得痛快,心中那股被粮草短缺憋了许久的戾气也翻涌上来,当即便传下令去,让麾下骑士散开,逢铺便烧,遇门便踹。

幽州突骑本就剽悍成性,得了这道命令,便如一群饿虎扑入羊圈,南大街东侧的巷弄深处很快便也腾起十几道浓烟,火舌从铺面与民宅的檐口同时蹿出来,将半边天映得通红。

有骑士从民宅里拖出整匹的麻布与成捆的皮张,往火头上一掷,那火势便轰然暴涨,浓烟裹着焦糊的皮肉气味向南门方向倒灌,呛得街面上逃命的百姓弓着腰、捂着口鼻,在烟雾里辨不清方向,有人跌进路旁的排水沟,有人撞上烧塌的廊柱,惨叫声与火声、马蹄声搅成一团。

刘起自己带着五百余骑冲到东巷中段,正撞上一户高门大宅,门楣上悬着“郑府”二字匾额,黑漆大门紧闭,门板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两侧的石狮蹲踞在台阶上,狮口里还残留着冬日积下的碎冰。

刘起勒住马,眯眼打量了一番,那门楣比寻常铺面高出一截,院墙也厚实,显是城中大户的宅邸。他回头朝身后骑士吼了一声:

“给我砸开!”

几十个骑士当即翻身下马,抡起斧钺便往门板上砍,铜钉崩落,木屑横飞。

那两扇黑漆大门被砍得坑坑洼洼,却仍死死关着,门闩在里头显然是加了双杠。

刘起焦躁起来,下马一脚踹在门板上,踹出一个凹坑,却踹不开,便朝身后吼道:

“撞!一齐撞!”

十几个人立时抱成一团,肩头抵着门板,喊着号子往前猛撞。

撞到第三下时,门内忽然传出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与兵器碰撞的响动,紧接着大门从内侧被猛地推开,几十个家丁护院举着刀矛冲了出来。

当先一个青年汉子一手握着环首刀,一手持着皮盾,面无惧色,正是郑温。

他身后那些家丁有的持刀,有的持矛,有的举着门闩和扁担,从门洞内涌出,在台阶上迅速列成两排,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郑温在府中早已听见南面传来的喊杀声与火烧声,他一面遣人将父亲郑豁和府中妇孺老弱护住,一面将剩下百余个家丁护院编成两队,一队堵住大门,一队守住院墙。

他自己守在大门内侧,此刻见门板将被撞开,便率众冲出,与刘起的骑士在门前的石阶上绞杀起来。

经过淮南一行的历练,此时的郑温已非昔日的文弱书生。

他刀法凌厉,一刀劈翻一个冲在最前的幽州卒,又一盾架住侧面刺来的长矛,反手削去那人的半截手指,那人惨叫着松了矛杆,郑温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踹下石阶,后脑磕在石沿上,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他身后的家丁也个个死战,有的抱住幽州兵的腰往地上摔,有的用门闩横扫对方腿弯,有的从墙头往下掷砖石,将刘起的人马堵在台阶下面不能再前进。

刘起在台阶下看得又惊又怒。

他本就是个急躁性子,见这几十个家丁竟敢负隅顽抗,便从腰间抽出那口环首大刀,拨开身前两个幽州卒,三步并作两步往台阶上冲。

郑温正一刀劈翻一个冲近的家丁,忽见台阶下涌上来一个身量粗壮的汉子,手里那口环首大刀更是比寻常刀长出半尺,刀身宽阔,刃口雪亮,便知是领头的来了。

他也不退,握紧刀柄迎上两步,两把刀在台阶正中的石板上碰在一处,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

刘起力大,这一刀劈得郑温虎口发麻,刀身往下一沉,郑温却借着这一沉之势侧身闪过,反手一刀撩向刘起的腰肋。

刘起收刀不及,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的甲片划过,在肋下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甲片都崩落两枚。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抡起大刀横扫郑温的脖颈。

郑温举刀格挡,两刀再次相撞,这一次郑温被震得连退两步,脚跟磕在门槛上,身形一晃,刘起便趁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将郑温踹进门洞内侧,郑温仰面摔在青砖地上,手中的刀也脱了手,滑出几步远。

刘起跨过门槛便要补刀,郑温却从地上一跃而起,从腰间拔出那口短刃,朝刘起的面门猛刺。

刘起侧头避过,一把攥住郑温持刃的手腕,两个人便在门洞内侧的方寸之地扭打起来。

郑温力气不及刘起,被他拧住手腕往门框上猛磕了两下,短刃随即脱手落地。

刘起便腾出右手,从腰间拔出那口短刃,朝郑温的脖颈劈去。

郑温的家丁见少主危急,拼死扑上来三四个人,抱住刘起的胳膊和腰,刘起一时挣脱不得,短刃只在郑温肩头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甲片往下淌。

就在两方杀得难分难解之际,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彪骑兵从南大街方向疾驰而来,当先一匹白马上坐着韩范,他身后跟着三百余骑士,队列紧凑,与段宏、刘起两部散乱的冲杀全然不同。

韩范远远望见东巷深处浓烟翻滚,又听见喊杀声中夹着妇孺的哭声,面色早已铁青。

他策马冲入巷口,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烧铺面、抢民宅的幽州骑卒,厉声喝道:

“住手!都给我住手!”

那些骑士正抢得兴起,听见这声暴喝,有人勒马回头,见是韩范,犹豫了一下便停下来,可还有几个杀红了眼的仍在往民宅里冲。

韩范也不再多言,催马过去,一矛杆将一个正举火往门板上凑的骑卒扫翻在地,那人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正要发作,见韩范那张脸上阴云密布,便不敢吭声,低着头退到墙根。

韩范又连声喝止了几处纵火的骑士,将散在东巷里的百余骑收拢起来,这才翻身下马,大步朝郑府门前的厮杀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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