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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游击于外


韩范、连霸、郑温一行自荥阳东出后,先至中牟,再至阳武,最后折向西北的卷县,沿济水北岸的官道一路招抚。

所过之处,各县令长、坞堡豪强望风归附者十之七八,也有两三处紧闭城门不肯纳降的,韩范也不强攻,只留书一封,言明利害,便率骑继续前行。

队伍涵盖连霸所率的八百止戈骑,段宏、刘起麾下的五百幽州突骑,合计一千三百余骑,清一色骑兵,马匹膘肥体壮,甲械齐整。

这一路东行招抚,骑兵的优势尽显无疑,来去如风,一日之内可行百余里,遇小股匪盗一击而散,遇拒降的坚城则绕道而行,不与纠缠。

各县的探马还未及将消息报入郡城,韩范一行已到了下一处。

二月十六日的午后,在招降了荥阳以东的一干坞堡、城邑后,韩范一行终于回到荥阳以东约二十里处。

越靠近荥阳城,前方的地势愈渐开阔,麦田返青的嫩苗在夕阳下泛着暖融融的绿意,几处田埂上的沟渠还蓄着春水,映出天边薄云的碎影。

韩范在马上直了直腰,正要吩咐前队放缓速度,让马力稍歇,忽然望见官道尽头有一片黑影在移动。

那黑影起先只是模糊的一团,很快便散成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形,朝东南方向缓缓蠕动而来。

他眯起眼细看,那些人身形佝偻,步子拖沓,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怀里抱着婴孩,有的扶着老人。

队伍前头有几个壮年汉子拿着木棍探路,后面跟着一大群妇孺老弱,约莫有几百人,正沿着官道两侧的田埂往东走。

他们走到近前时,韩范才看清那些人的面色,有的蜡黄,有的灰白,有的脸上沾着泥垢和烟灰,嘴唇干裂,眼眶凹陷,像是几日没怎么进食。

几个妇人怀里抱着瘦得只剩骨架的婴孩,婴孩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呜咽。

韩范勒住缰绳,连霸也勒住了马。

队伍缓缓停下,止戈骑和幽州骑的骑士们控着马匹,让出官道中央,那些难民便从两侧绕过去,有的朝骑队看了一眼,目光里满是麻木和疲惫,有的低着头只顾赶路,像是怕被什么人追上似的。

韩范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跟前。

那老汉穿着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短褐,脚上一双草鞋只剩了半边底,脚趾缝里嵌着干裂的泥块。

他见韩范走近,先是一惊,往后退了半步,垂着头不敢打量,拄着拐杖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老丈莫要惊慌!我等乃是官府兵马,自东面公干归来。尔等自何处而来,为何这般仓惶?”

那老汉抬起头来,见韩范穿着官袍,说话和气,又见那些骑兵虽然甲械鲜明却不似乱兵匪盗,这才壮着胆子断断续续道:

“官人呐!小人……小人是荥阳北边广武乡的,昨日忽然来了一伙贼兵,见人就抓,见屋就烧,小人的儿子被他们掳走了,媳妇抱着孙子跑散了,小老儿只好跟着大伙往东逃……听说东边卷县、阳武那边还没有贼兵……”

韩范面色一变,弯腰将那老汉扶起来,沉声道:

“老丈,你可看清了,那伙贼军有多少人马?打的什么旗号?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汉哆哆嗦嗦地比划着:

“数不清啊官人!黑压压一大片,从北边过来的,像是从石门济水那边过来的,旗号……旗号小人不认得,只看见那旗上绣着一个字,小人不识字,可那旗面是绛色的,马匹也多,骑兵在前头开路,步卒在后面跟着,少说也有好几万人!那伙人一路掳掠也不停脚,径直往南而来,估摸着用不了个把时辰,也就杀到荥阳来啦!”

韩范心头一沉。

济水方向,绛色旗号,马队在前,步卒在后,这是大队人马开拔的阵势,绝非寻常流寇。

他正要再问,旁边一个中年妇人忽然插嘴道:

“将军,那些人凶得很,小人的邻家娘子不肯跟他们走,被一个骑马的用矛杆活活打死了。他们还抢粮,小人家中存的两石粟米全被翻出来搬走了,连灶台上的铁锅都揭走了。”

又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凑过来,眼眶泛红:

“官人,小人的夫君被他们抓去扛辎重了,小人抱着孩子跑了一天一夜,脚都磨烂了,求将军救救小人夫君吧……”

周围的难民越聚越多,七嘴八舌地诉说着各自的悲惨遭遇。

有的说贼兵在广武乡烧了三个村子,有的说贼兵在济水渡口扎了浮桥,有的说贼兵马队过了敖山往南去了。

韩范听着这些零零碎碎的话,脑中迅速拼凑出一幅图景——慕容垂的主力没有去成皋,而是从石门南下,过济水,经敖山,正朝荥阳方向扑来。

王曜率军西援成皋,荥阳城里只剩下郑豁带着一帮文吏和少数守军,若被慕容垂的大军合围,断无幸理。

他转身快步走到连霸马前,压低声音道:

“连军主,事情不对。”

连霸也已经下了马,正站在马侧听着。

此时面色也沉了下来,粗声道:

“我听见了,奶奶的,使君怕是中计了。”

韩范点了点头:

“老虏派偏师去成皋虚张声势,把使君引向西去,他自己则率主力从石门南下,直取荥阳。如今看来,此刻荥阳北境已经遍地贼兵,方才那些难民说贼兵过了敖山,敖山距荥阳不过数十里,快马半日可至。我们若还按原路回荥阳城,到了城下正好撞上慕容垂的大军。”

连霸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凸起,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止戈骑,又看了看韩范,声音粗重:

“那你说怎么办?”

韩范蹲下身,随手折了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

他指着其中一道:

“这是石门,这是敖山,这是荥阳。慕容垂从石门南下,过济水,经敖山,朝荥阳扑来。我们现在在这里,荥阳以东,厘城以西。距荥阳还有十几里地。若往西走,正好撞进慕容垂的合围圈。若往东退,退到厘城,那里城小,但城墙尚在,粮仓里还有些存粮,可以暂驻。我们带的都是骑兵,八百止戈骑加五百幽州突骑,全是清一色的马队。若入了荥阳城,骑兵困在城里,便跟步卒没什么两样。莫如退保厘城,以骑兵之利游击于外,慕容垂攻城,我们便扰其后路;他分兵来打,我们便走,拉长其战线;他疲了,我们便扰;他乱了,我们便打。骑兵的优势在机动,只要不被围住,总能寻到战机。”

连霸盯着地上那几道线,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来。

他身后的段宏和刘起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段宏蹲下身看了那几道线,粗声道:

“老韩说得在理。咱们带的都是马军,进了城便成了瓮中之鳖。厘城虽小,好歹能屯兵,能歇马,能出能进,比困在荥阳强。”

刘起也点了点头:

“幽州突骑向来以游动作战见长,若被围在城里,便跟拔了牙的老虎一样,只能干瞪眼。”

韩范正要再说什么,郑温从队伍后面策马赶了上来。

他方才在后队查看辎重,此刻驰到近前,翻身下马,见几人围在地上画线,便凑过来问道:

“出什么事了?”

韩范将方才从难民口中得到的消息简要说了一遍,又把自己的判断和退保厘城的想法讲了。

郑温听着,面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他盯着地上那道代表荥阳的短线,思索了许久,才抬起头来。

“君等要游击于外,我不阻拦,但我要回荥阳。”

韩范看着他,沉默了一息,才缓缓道:

“廷光兄,令尊在荥阳城中,我知你放心不下,但眼下局势已然如此,你一个人回去又能做什么?”

连霸也出声劝道:

“是啊郑老弟,你手下那十几个家丁,回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莫如跟我们一道退保厘城,等使君从成皋回援,我们再一道杀回去。”

郑温摇了摇头,苦笑道:

“二位所言,句句在理,郑温岂能不知?只是……只是家父年事已高,郑氏一门老小皆在城中。我若随诸位东去,他日若有闪失,郑温有何面目再立于天地之间?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再劝!”

“廷光兄.....”

郑温抬手止住欲再劝的韩范,然后大步走向自己的马匹,翻身上马,朝身后那十几个郑府家丁扬声道:

“尔等随我回城!”

那十几个家丁齐齐应了一声,纷纷拨转马头,在官道上排成一列。

郑温最后朝韩范和连霸抱了抱拳,然后双腿一夹马腹,那匹乌黑骟马便迈开步子,沿着官道朝西面疾驰而去了。

马蹄踏在泥地上,溅起一串串泥点,那十几个家丁紧随其后,很快便消失在了官道拐弯处。

看着那道逐渐散去的尘土,韩范突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出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在东宫时,父亲病重,自己却远在千里之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那种滋味他至今记得,每逢夜深人静时便从心底翻涌上来,像一块浸了水的麻絮,又沉又闷。

不知何时,刘起走到他身侧,望着西面那片官道,喃喃道:

“这小子,还是那般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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