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铲扫朱门蠹蚁尽
永安,乱葬岗。
陈根生熟稔这片土地的程度,大约是闭着眼也能辨路前行的那种。
他手里提着铁锹,缓慢走着。
找寻一处新坟也不难。
不远处,确有两个并排的土坑。
泥土是新鲜的,翻出来的黄土还带着湿气。
只是坑里空了。
两个土坑皆被彻底刨开,坑边的碎土杂乱地散落着。
坑底除了一滩血污,什么都没剩下。
他哑然失笑。
算计落空。
原本想着那两个管家被一剑斩碎,肉身多半也蕴藏着精气,如果能吃了……
仔细想想,倒也全在情理之中。
元婴修士搁在白玉京修士眼里,死在长街上,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可换作本地修士,元婴之躯,那是寻常人穷尽几辈子也高攀不上的存在。
在这青州地界,一个修出金丹的散修都能开宗立派,元婴老怪更是各大家族奉若神明的供奉老祖。
这样两具横死在凡间,哪能逃得过暗处那些眼睛?
陈根生拔出铁锹,随手往坑里填了两锹泥土。
脑子里空落落的,又好像塞满了杂乱的思绪。
“活着,委实是一桩苦差哎……”
陈根生大叹一声。
就地蹲下身来,默然怔立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抹橘黄的火光穿透杂草丛,晃晃悠悠地移了过来。
徐薇提着一盏绢纱灯笼,身上裹着一件滚了兔毛边的月白披风,脚步踉跄。
到了近前,她吹了吹被风打斜的火苗,把灯笼往土坑上方照了照。
徐薇轻哼了一声,从披风下伸出两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陈根生的手指。
“手冻得跟生铁似的,也不怕落下一身老寒病。”
陈根生皱眉。
“不在府里歇息,跟出来做甚?”
徐薇抬起头瞧着他。
“你都出来多久,府里出乱子了。”
“怎么乱的?”
“老管家和刘管事一死,大伯带着三个堂兄直接闯进了中堂,说我爹病重,徐家不能落在一介女流手里。”
陈根生神色平静,只淡淡开口道。
“那两位管家本就身怀手段,他们一死,这变故,在商贾大族之中原是常事。”
徐薇低声道。
“主要是……”
内忧外患,全赶在这一夜撞到了一起。
“我有天灵根,过几天便可拜进越溪谷。”
“再也无法维系你的荣华,委屈你了,思敏。”
陈根生闻声莫名骂道。
“有灵根了不起吗?”
“莫要唤我思敏,你想死了。”
徐薇懊恼道。
“我本就不知你的真名!况且我当初明明对你许诺过的。”
“我是不是亲口应你,保你顿顿有肉?”
陈根生莫名不耐烦。
“哦。”
他低着头,一锹插进土里。
于他而言倒也并无大碍,如今修为已有几分根基,不至于落得饿死的下场。只是失了徐家这处依托,许多筹谋,便再也无从施展。
铁锹立在空坑边上。
徐薇把灯笼搁在一块青石上,又说道。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陈根生抬起头,望着沉闷的天幕。
“说实话,我也想去越溪谷……”
“只是如今……我不知何日便可能会身死,往后莫再来寻我了。”
陈根生忽然看着徐薇。
“顺带一问,你可盼着你那些亲戚死去?若你点头,我能出手。”
徐薇不敢即刻开口回应。
心底却也清楚。
这份觉察,寻不出半分缘由道理。
若是答应,必然是死全家的。
徐薇低下头颅。
“你是修士吗……算了,就这样吧。”
她轻声说着。
陈根生皱眉道。
“我算不上真正的修士,我并无灵根,只是处在炼气之境。其中缘由同你细说,你也难以明白。”
“你为何要说算了?”
徐薇微微一笑。
“因为如果死干净了,徐家就剩我一个人咯。”
“我爹躺床上。此时大伯再苛点都行,三位堂兄再贪些也罢,族谱上写的终究都是徐姓。倘若一夜之间全都死了,我便再无亲戚……”
叔伯弟兄是蛀虫,有时候也是撑起门面的。
陈根生点了点头,轻声道。
“那你心中有何打算?要不…”
他轻笑一声,话说一半,又改了主意。
“得,我行事向来不听旁人指教。这场纷争由我替你了结,感念你这段日子相助之恩。”
徐薇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陈根生率先走下土坡,大喊道。
“你若是怕目睹血腥,便寻个隐蔽之处躲好,天亮再回来便是。”
又一会,徐府大门半敞。
大伯领着三个堂兄,正指挥着几个粗使仆役往外搬红木箱笼。
管账的先生被按在台阶下,嘴里喊着大爷饶命。
陈根生四下张望片刻,见院内人多徒增麻烦,索性手提铁锹,径直跨入大门,准备见人就砍。
堂前的吵闹声停了片刻。
徐家大伯转过身,瞧见是个满脸横疤的单薄青年,顿时啐了一口。
“滚出去!”
大堂兄手里掂着一根短棍,挥手就朝陈根生而来。
“没长眼的奴才,趁火打劫打到正堂来了,找死!”
陈根生铁锹一挥。
大堂兄的脑袋被劈杀得歪折下去,又是一铲拍去,脑袋飞得好高。
满院子的人全愣在原地。
二堂兄惊呼出声。
“大哥?!”
陈根生朝人群径直撞了过去。
大伯见状,慌忙撞翻太师椅,竟是第一个抽身逃窜。
“你先顶住,我去寻些帮手来。”
两个粗通拳脚的家丁拔了短刀扑上来,下一刻便捂着喉咙瘫倒。
有人跳窗,有人钻入回廊,有人吓得失禁。
陈根生全然不听不看。
自正厅杀到西厢房。
从抄手游廊追进后花园。
假山石被溅得通红。
半个时辰过去。
陈根生站在正堂中央,倒不是杀不动了。
他索性直接坐在浸透红液的门槛上。
面庞尽染鲜血,两手扶着铁锹,缓了许久气息。
徐家大伯再次跨进院门。
双手恭敬地引着身侧的一名男子。
那男子身着一袭深青色道袍,脚踩厚底云履,腰间悬挂着一只巴掌大的紫金葫芦。
本就是普通俗人,刻意装扮成修士的模样。
大伯快步走在前头,抬手指着门槛上的陈根生。
“便是此僚!”
“供奉您多年,还请仙师出手惩治恶徒!”
中年修士停下脚步,居高临下打量着满院子的残肢断臂。
大伯见他神色平淡,赶忙压低嗓门道。
“只要替徐家杀了他,先前乱葬岗那两具尸体,便全由您带走!”
“不瞒你说,正放在徐府的井内。”
原来,乱葬岗被挖开的土坑,根源落在徐家大伯身上。
中年道人神色微动。
陈根生闻言,随手拿起一截下人的手掌咽下,淡淡嘁道。
“已然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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