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一计擒来反相搏
陈根生不签。
世情翻覆,只是作法自毙罢了。
当初堂前应对,陈根生信手吐露的手段,本为了自己保全这师爷活计的机谋,未料转瞬之间,这办法便反向落在自己身上。
“不签吗?”
老管家赞赏道。
“昨天你当着刘管事的面,口口声声讲,秀才若是硬骨头,便去县衙落他一桩通奸拐带的案底,教他这辈子翻不得身。”
“怎么到了自己头上,反倒不认?”
陈根生声音发哑道。
“那是给旁人出的主意。”
刘管事啪的一声合拢折扇,踱了两步。
“给旁人出的,便是良方;落到自个儿身上,就成了砒霜,贱不贱呐?”
老管家哈哈大笑,满面红光,长长说道。
“我们徐家平日里打交道的,不是官府差役,便是越溪谷里那些吞金纳宝的女修士。内宅里头,缺的就是你这等出谋划策的师爷。若是个老实巴交的忠厚人,昨日在天井洗了脸,老夫当时便能教护院将你直接打死了喂狗。”
陈根生问道。
“所以昨夜这一出,是依着我说的路子走的?”
老管家抚须长叹。
“你出的主意好,如今套在你自己身上不差,那是何等的妥帖?”
老管家将毛笔蘸饱了浓墨,递了过来。
“孩子,往后踏踏实实给徐府当差,少不了你一口饭的,签了。”
陈根生想了大半天,赤着膀子站在井台边,清晨的风刮在皮肉上,七八道鞭痕,纵横交错。
徐薇走了过来。
倒是换了一身月白绣玉兰的短袄,两只手上各套着一只银绞丝镯子。
整个人瞧着冷冷清清,面上半点昨夜在山洞里的羞臊慌乱也找不见。
“你俩领着人先去外院候着。”
徐薇语气平淡。
刘管事有些迟疑。
“姑娘,这厮滑头。”
徐薇横了他一下。
“去。”
刘管事不敢驳回,冲老管家使了个眼色,两人带着家丁退到了天井月亮门外。
徐薇赶忙上前,对着陈根生低声说道。
“这份文契是我写给他们看的。”
“恶名落在这纸上,实处全落在我手心里。”
徐薇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神色温柔地帮他擦擦脖颈上的汗水。
“你进府之后,住西厢房,宽敞向阳。吃食从我厨房匀,顿顿有肉。”
“你不用干洒扫的粗活,也不用去外院听刘管事吆喝。往后你就跟着我,只给我一人当差。”
陈根生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图什么?”
徐薇盯着他,兴奋道。
“图你肚子里的坏水呀。”
“昨天刘管事把你出的那些损招,一件件报给我听。又是收张三的秤,又是送青楼女子坏人名声。刘管事觉得你心术不正,我爹也觉得你阴毒,能成事。”
她叹了一口气。
“你别怪刘管事,也别怪老管家。全是我自个儿的主意,不过是借着你出的计谋,反过来套在你脖子上罢了。”
陈根生失笑道。
“姑娘现学现卖,小人佩服。”
徐薇挑明来意。
“我就是专门要向你学这些。”
听着十分不易。
老父亲年事渐高,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整日只想着将闺女送进修仙宗门,求个庇护。
族里的叔伯堂兄,眼睛全盯着商号的账本和田产,恨不得明天就办丧事分家产。
外头县衙的差爷隔三差五上门打秋风,越溪谷的女修仙师更是半年一换供奉单子。
而那些下流阴招,落在徐薇手里,反倒是能保命的。
陈根生默然立在井边。
“嫌没工钱,觉得委屈你了?”
陈根生仍是无话。
徐薇手指搭在陈根生满是血痂的小臂上。
“工钱的事,明面上是断然给不得你的。”
“不过你且放宽心,不必多虑。”
“关起门来,钱你要多少有多少,只是这份酬劳我只能私下补给你,记住了吗?”
“随我来。”
两人穿过天井,转过游廊。
西厢房临着后花园,窗明几净,比前院柴房体面得多。
屋里燃着松脂香,暖意融融。
徐薇松开陈根生,转身走到桌案边,提起白瓷茶壶倒了两盏热茶。
热气袅袅升起。
“坐呀。”
她回过头,眉眼弯弯,温和道。
“方才在前头众人面前,我总得把戏做周全。若是不拿着那张纸刻意压你一头,府里眼高气傲的护院,断然容不下你踏足内院半步。”
徐薇见他不答话,继续絮叨。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
“往后每月,我私底下给你五两现银,衣食住行全由我包揽。待我掌了徐家,再替你张罗一房的美貌妻妾,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如何?”
话音笃定。
在徐薇想来,陈根生忽逢这等富贵照拂,合该感恩戴德,跪地磕头。
可陈根生只是静静立着。
他在想什么呢?
大约是连自己随口吐出的几句市井损招,都能转过头来套在脖颈上,教人拿捏得死死。
既然左右都是个死,何苦在这方寸之间摇尾乞怜?
心底恶念,掀翻了所有考量。
陈根生不想活了。
他转过身,将门栓推死。
徐薇愣了一下。
“锁门作甚?”
陈根生径直走到桌案前。
伸手掐住了她的喉咙,而后用力收紧。
徐薇脸色煞白,却仍是镇定。
陈根生面无表情。
将徐薇整个人掀翻在厚实的毛毡软榻上。
徐薇兴许是不能呼吸,发髻散乱,银簪跌落,眼眶里溢出泪花,拼命拍打他的面颊。
“你疯了……救……”
陈根生随手抽一巴掌。
呼救声尚未出口,顺手扯下布幔,捂住她的口鼻。
屋内的摆设在撞击中摇晃。
徐薇从反抗,到后来的无力,最终瘫软下来。
一个时辰后。
陈根生光着身子瘫坐在软榻边缘,大口喘息,脑子昏沉。
不一会,便脱力晕过去。
想来是身体素质不行了。
脑袋里沉甸甸的。
又过了一会。
陈根生睁开眼睛。
光线昏暗。
自己蜷在一处窄小的夹道木板后头。
这是后侧屏风与墙壁隔出的窄格,平日里多半是用来堆放过冬的褥子。
身上盖着一件夹袄。
凡胎肉身到底还是底子太薄,折腾了一个时辰,竟虚耗成这般枯槁模样。
外间隐隐传来脚步声。
“姑娘,参汤温好了,老身端进来可好?”
嬷嬷叩着门扇问话。
屏风外面,当即响起徐薇匆忙的声音。
“直接摆在外间桌上便可,我正在换衣服,一会我喊丫鬟来拿。”
“姑娘可着凉了?听声音,底气有些虚...”
“不打紧的。因为昨夜我看夜景忘了时辰,受了点山风,歇一歇就好。”
嬷嬷语气郑重了几分,认真叮嘱道。
“姑娘,老身可得提前说好,您是身负灵根的,明年便是要拜师的关键日子,身体可不能出半点差错,误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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