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一语料定陈根生
“醒醒。”
盆里泛起涟漪,浸于其内的头颅轻轻晃动,头发缓缓散开。
过了数息。
老农露出脸,笑道。
“想通了?”
“昔日老朽便同你讲过。陈根生那等微末出身的杂虫,心性最是刻薄寡恩。你一身清气,偏要替他遮掩料理后事,早晚要被他填进炉膛里。”
李蝉神色平静道。
“陈根生并非如你所想那般不堪,只是目标相异,各有所谋而已。”
老农冷哼。
“那你谋到什么了?”
李蝉笑道。
“一缕虚实生死道则之力。”
洞府静了片刻。
老农愣住,看着李蝉。
“所以你是来夺舍我的?”
李蝉点头。
“是的。”
老农仰起头,在地穴深处发出低沉的笑声。
“比起陈根生,你这后生倒是坦荡得多。”
“可我终究是大妖,憾地负山蝽即便道躯崩解,残存的神魂也不是你一个经脉尽碎的凡夫俗子能够染指的。你凭什么夺舍?”
“你的意思是说,那生死虚实道则,仅仅是一丝,便能帮你完成夺舍?”
“是的。”
李蝉平和道。
“我来了。”
黑盆中的老农头颅缓缓转动,怪笑道。
“生死乃天地大限,虚实不过障眼幻术。陈根生窃得皮毛,端的是参透,你当真以为凭着一缕,便能逆转尊卑?”
“那你也是年轻。”
“他手握涡蚺,掌生死,通虚实。”
“更是能推演,连白玉京仙人都能算得严丝合缝。”
“他必定知道你折返此地……甚至把我藏在这李氏仙族废墟。”
李蝉敛了衣袖,在黑石柱前屈膝坐下。
“我师弟算天算地算大势,所凭无非是痕迹与气机。”
“可人世间的情理亏欠,最是难入推演。”
老农眉峰拧紧,双目微阖。
“情理亏欠?”
李蝉轻声笑笑。
“在永安镇寿铺之内,我与他生生大吵一场。”
“我斥他刻薄寡恩,他自以为看透了我心灰意冷,只求苟活的心思。”
“认定了我是个去青州安度残年的废人,如今,不会耗费心神去算一个死心之人的脚力。”
老农默然良久。
“我不能认同,那可是陈根生。”
短暂沉寂过后,老者续道。
“没人比他更阴。”
……
李蝉摇头道。
“纵然阴到极端,也只能在俗世规则里翻滚。”
“他执着于输赢胜负。”
“我那一脸悲戚与怨恨做足,他已经安心将我排除在外。”
老农在盆中冷笑。
“他如今在云梧,可谓是如履薄冰。哪怕是一只路边野狗,都要被他抓去推演几遭。你真当他不会算你?”
李蝉垂下长睫,静静打量着自己的掌心。
“我信他连风吹草动都会起疑。但在这李氏废墟,在这祖师大殿的地穴之下,他绝不会测算。”
老农神色怪异。
“这般笃定?”
李蝉垂眸。
“陈根生……确实就连路边野狗的行迹都会纳入推演。”
“不过,这次我不在内了。”
老农在浑浊的石髓中死死盯着他。
“如此自信?”
李蝉双眸微抬,笑道。
“我的自信,万古独一。”
老农的头颅浮在浊液表面,乱发披散道。
“不妥。”
“你纵然得了那一缕虚实生死,现下夺舍,你承受不住大妖凶煞。”
“即便你侥幸成了,又待如何?”
“族众凋零殆尽,祖地亦被那小畜生毁去大半。”
“你李蝉志不在争霸,夺了这具残躯,可能带领我族走向昔日辉煌?”
“断无可能。”
老农自问自答,闭上了浑浊的眼皮。
“与其让你这凡夫糟蹋了老朽仅剩的修为,不如留待有缘的族民。”
“何况……”
“陈根生行事,步步死局,环环陷阱。”
“你前脚刚走,后脚便来寻老朽,他必定察觉。”
李蝉听了这番质问,面容未起波澜。
“我虽非你族,但是同样寄命天地,你我形骸不过过客罢了。”
“若是你拘泥于同源骨血,不过是坐以待毙。”
“再说陈根生。”
“他推演算的是敌我强弱,从不作徒耗心神之举。”
“他既划定我的凡俗退路,心中便已将我视作无害的。”
老农冷笑出声。
“吴粥死前,也觉得自己能辖制他。”
“白玉京那三个降神的仙官,初见他时,哪个不当他是泥坑里的蚂虫?”
“这小畜生最喜示弱于人,暗度陈仓。”
“你与他同门相称,理当比老朽更懂他的歹毒!”
李蝉轻轻摇头,双手微抬,袖口中亮出一缕气息。
那气息既非灵力,亦非妖煞。
一半泛着生机,一半透着死意。
表面看似真切存在,定睛细看却又空无一物。
李蝉语气从容。
“在寿铺之中,他暗中怕我在凡俗被人欺负了去,便打下这个生死虚实道则。”
“而且,我并未与他作对。”
“我所求的,不过是借前辈道躯,重塑一副我能在这乱世立足的体魄。”
“他要对付玄穹,要谋算白玉京,要搅弄这梧桐界的风云,我不插手,亦不阻挠。”
“甚至于,我重塑道躯之后,若他有所驱驰,我亦可暗中助他一臂之力。”
“世间万事,利则聚,害则散。”
“他定然不会怪罪于我。”
李蝉自有一番超然气度,哈哈大笑。
“退一万步讲,纵使他稍后推演,算出了我折返此地,夺舍了你的道躯……”
“依他的脾性也只会顺水推舟。”
“你尽管放心。”
“其余皆是后话,重中之重是,他并不推演我。”
老农盯着李蝉看了许久。
这李蝉,确实不是寻常人。
能从蛊司全身而退,又在陈根生这等大邪魔身旁周旋而未死,单凭这份避祸求存的定力,便足以在诸界立足。
“后生。”
老农语气颓唐了几分。
“你讲的这些道理,挑不出毛病。”
“你的心性,我也看得明白。”
老农话头一顿,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忌惮。
“我放心你。”
“但是……”
“我真不放心陈根生。”
老农嘶声道。
“你可知当年他在真祖地,是如何开门的?”
“他抓着同族的脑袋,砸在石门上,把四千七百年的血气全填了进去!”
“门灵斥他罔顾伦常,他反口便骂门灵虚伪!”
“这等杂碎,他能容忍你脱离掌控?”
“他若真如你所言那般讲规矩,玄穹又怎会被他逼到这般境地?”
“他必推演你!”
李蝉脸色沉下。
这老农到底在怕什么?
陈根生绝不可能推演测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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